百公里。
嘟嘟嘟……
传来蒸汽轮船的汽笛声,白贵和一众留日的留学生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黄埔江岸,面色复杂,等稍远了一会,再也看不到对岸,只剩下海阔碧蓝,他们也回到了船舱。
这是一艘清国商船,所以他们的待遇还是可以。
每日的吃食,官派生虽说无须付费,但是吃的也只是一些较为简单的菜蔬。
白贵还是多给了几枚银元,确保这几日的吃食不错。
过了大概四日左右,就到了长岐县。
蒸汽商船开进了轮渡,等过了约莫一两个时辰,他们才下了轮船。在长岐的渡口处,有专门负责招待他们这些留日生的驿站。
驻日公使很开怀,让他们这些留日生可以长岐附近逛上半日,等到日落后,回来就可。
“这是空海和尚离开时刻下的生无涯三个字。”
他们刚离开现代化的渡口,就到了一处东瀛的古迹,白石雕刻着一个和尚,而和尚则蹲在地面,用刻刀对一块青石刻下了三个字,刻字里沉浸着已干的红色油漆。
应该是近代刻的。
一些东瀛人见到他们三人结伴而来,很热情的说起了这古迹的由来。
“生无涯……”
“应该是出自《庄子》的养生主中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白贵也看过道书,对老庄的书,基本上大多读书人都会看的。
他说完后,几人神色复杂。
空海和尚是遣唐使,当年东瀛派遣到长安的遣唐使,远渡重洋,海上的风浪大,不像现在这么安全,所以去一次,能生还的几率只是百分之四十左右。
而空海和尚留下这一句“生无涯”,意思就是我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知识是无限的,所以我甘愿付出自己生命,去长安寻求知识。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吴怀先幽幽叹道。
几人在临近的食肆中吃了一些东瀛的小吃,是鱼丸,挺便宜的,他们此行前来,也在沪市的银行换了一些日円,大约用了一钱铜币。
东瀛此刻的硬币,有金币、银币、铜币三种,价值不一,其中以铜币最贱,分为五钱铜币、二钱铜币、一钱铜币、半钱铜币、一厘铜币。
根据《新货币条例》,货币以“圆”为名称,为基本货币单位,钱和厘只是辅助货币单位,一圆100钱1000厘。
早就废了幕府时期的各种各样的藩札。
此时的日円和后世不同,这时的日円对标美元,大约两日円等于一美元。
“多谢款待了。”
入乡随俗,看到鱼丸店离开的几位顾客这么说,白贵几人也就模仿起来,这其实他们在平日里的东瀛风俗中都有看过,但真正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样看起来,貌似东瀛才是礼仪大国。实则不然,越是世俗化的社会,越是会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礼节,不必妄自菲薄。
主持鱼丸店的是一个老婆婆,大约六七十岁吧,身材矮小,只有他们的一多半高。
老婆婆回礼,几人点头,穿过纸隔扇,走出了鱼丸店。
95、天津甘栗
1865年,东瀛在长岐建造了第一条铁路。在后来的明治维新期间,铁路的建设和发展日新月异,基本上实现了全国城市铺设铁轨,设立站点。
次日一早,驻日公使就带着他们这些留日生上了蒸汽火车。
买的是便宜的坐票。
车厢里拥挤杂乱,人群各式各样。有浪人,大多穿着厚厚的粗呢和服,这是从英吉利进口来的上等料子;有背着三味线和一些架鼓的艺人,高齿木屐踩在硬铁地板上有着清脆的回声;有学生,大多是十几岁的学生,黑色诘襟制服,捧着书在读着;还有西装革履的商人,只不过看其模样,也是比较落败,只剩下可称得上不错的衣饰,不然不会堕落到做下等车厢……
耳旁传来一些细碎的谈话声,车厢也不太吵闹。
兴许是买票买的迟了,所以留日生被打乱了,白贵被分配到了另一节车厢,没有和吴怀先和刘明达或者其他留日生坐在一起,他手里此刻在桌上放着一本书,默默记诵,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是黄遵宪写的《东瀛国志》,在光绪十三年出版的。
文言文。
临别时在沪市购买的,还残留着印刷的墨香。
“天地未辟,有神立于高天原。曰天御中主尊,日高皇产灵尊,是为造化之祖……”白贵心中默默记诵,这讲述的是东瀛的历史。
到一个地方,如欲了解文化,必先读史。
他看了几页,对面传来一个柔雅的女声,很轻柔。
“给我来一些天津甘栗……”
这是对车上的侍者说的。
白贵听到熟悉的地名,不禁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不错,裹着雪白的和服,没有太过的刺绣,丸绗带则色泽重了些,纹饰是不大懂的,不过却打扮得相得益彰。
这列火车是九州铁道株社,私企。
因此叫卖的服务能多上一些。
长岐县属于九州岛。
侍者很快就拿来了糖炒栗子,这时已经是十月份了,天气转寒,也到了吃栗子的季节了。糖炒栗子是用小纸袋装的。
和服少女吃着栗子,像只仓鼠似的,磕着栗子坚硬的外壳,咬出一个细小的缝隙,用手一掰,栗子壳就剥下来了,塞在嘴里,嚼了起来。
吃了一会,她觉得有些异常,就从纸袋掏出栗子,大约有五六个,递给了白贵。
“你也吃吧。”
她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小事,很习惯的样子。
“多谢。”
白贵点了点头,道谢几声,接过糖炒栗子,他也是没想到,在东瀛火车上能吃到天津甘栗。味道确实不错,不过这糖炒栗子也做不出什么难吃的口味来。
和和服少女攀谈几句,他这才明白,这天津甘栗估计也是托名罢了,栗子也是本地的,只不过为了好叫卖,所以牵强附会,扯到了天津。
这大概与后世东瀛中餐有皇后地位的天津饭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是金陵人吧?”
和服少女好奇了起来,起初她没敢问,等熟络了些许,就开始问起了籍贯。
问人来自何地,大概是火车上常有的话题。
白贵点了点头,称是。
东瀛人往往是不会称呼华人为清国人的,而是称呼华人为金陵人。这说法的由来是从明朝那时就开始了。
只是一次车厢上的偶遇,大家都不认为会第二次相遇,也就没继续通报姓名。
吃了和服少女的天津甘栗,白贵等到侍者叫卖午餐的时候,也替和服少女买了一份,是火车上特制的箱寿司。
箱寿司和平时吃的卷寿司不大一样,是放置在盒子里的。
两份箱寿司,花费了他一枚价值一日円的银币。(此时还无円的说法,硬币上也通常印的是圓字,不过为了方便,统一用円。)
算是很贵了!
此时东瀛也是金本位,一克黄金也大概是一点三六日円。
在普通的饭店或旅馆中,一份江户前寿司也不过卖15钱一人份。
不过他这是箱寿司,算是上等寿司,里面掺杂的好料不少,有鲷鱼、星鳗、虾,味道不错,挺开胃的。
回请也不能请的太便宜。再说火车上的饭菜也往往比其他地方贵上一些。
“我开动了!”
和服少女看着精致的箱寿司很是高兴,毕竟一份天津甘栗才五钱一份,她给的也不多,算是赚大了。
不久,和服少女在四国站下了车。
新接上来的是位中年大叔,白贵也就没了搭理的兴趣,继续看书。
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驻日公使带着他们先前往驻日使馆去面见驻日大臣胡惟德。驻日使馆是两层西式的楼房,下层七间,上层五间,装修不错。
胡大使面见了他们这些留日生,勉励了几句。
大意是努力学习,报效家国。需要注意的是,在留日期间,不要和乱党过多的交涉,如有发现,使馆会与东瀛文部省交涉,开除学籍,遣送出国。
接下来就是在驻日使馆录了姓名、籍贯等等。
“是官派生的出列!”
帮差喊了一声。
白贵和一些官派生出列,此次的官派生大概有着二百多人,主要是特约五校计划选进来的,其他的官派生则会后续到达,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五百留日生,剩下的三百人是自费生。
不多时,大使馆给他们这些官费生发了一笔钱,不多,一个人三十日円。
却也不少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官派留日生,除去缴纳的学费等各项费用,还需另行出资给文部省缴纳特殊的“培养费”,这培养费每人二百日円,相当于普通东瀛学生学费的四到七倍。
东京大学每年的学费是一人五十日円。
“有功名的出列!”
帮差又喊道。
白贵和一众学生又出列,这时人少了一些,只有百人左右。只有两三个人有举人功名,其他都是秀才功名。
有功名的又重新录籍,接着又多发了十日円。
“这是你们的廪米,还有饩银。”
“现在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是朝廷还记着你们,你们不要忘了朝廷的培养之恩。”
胡大使解释道。
96、一高
秀才、举人留学,又是官派,待遇肯定不一样。
一行人稀稀拉拉说“是”。
不过胡大使也不以为意,也没有强迫他们非要说什么皇恩浩荡之类的,可能也觉得朝廷也是有如昨日黄花,撑不了几天了。
现在又是宣统小皇帝在位,没人会正眼看待这个小皇帝。
他微微颔首,又说留日后回国后的种种好处。
一通话,皆是威逼利诱!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学生不要做想不开的事情,给我们找麻烦,非要和乱党勾结,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胡大使挥了挥手,让他们这些官派生退下,接着又对自费生讲话。
比官派生多了一些内容。
学习好,能转为官派生,到时前途似锦,一路光明!
争取好好表现。
老话长谈。
出了驻日使馆。
仍旧从沪市带他们来东瀛的驻日公使。
公使姓吴,名字不知为何,一贯称呼为吴公使。
吴公使也没有多废话,领着白贵等人,大概有八十人左右,在附近的车行租借马车,径直前往第一高等学校。
从明治维新颁发《学制》以来,东瀛的教育就不断改革,最初东瀛的中学教育学制不一,短则两年,长则六年,经过整顿,一八八六年改为寻常中学(五年),和高等中学(两年),实行七年制。
寻常中学相当于现代教育的初中,高等中学则是高中。
与此同时,在一八九四年高等中学改称“高等学校”,这也是为何东瀛高校是高中的缘由了。同时在全国五个行政区域设置五所官办高校,为大学预科,这五所高校,分别以第一到第五称呼,位于东京都的就是第一高等学校。
一高位于东京都的八王子市,距离东京都中心约四十公里左右。
坐在马车上,白贵看着手中的一沓钱。
驻日使馆发了三十日円的津贴,节俭着吃,可以说能够几个月的花销了。
现在东瀛的物价是一等米六十钱每升,面粉三十三钱每升,肉能贵些,牛肉大概一元二十钱一斤,鸡肉三元六十钱一只,不过水产便宜,都是十几钱就能买上一尾鱼……
如果是不太节俭,去置屋包上几个妹子,也能潇洒过一个月!
“如果驻日使馆能够一直这么大方就好!”
“估计这三十日円就是这半年,甚至一年的津贴……”
白贵摇了摇头。
他从刘学裕的口中也知道了一些留日生的窘迫,钱根本不够花的,驻日使馆大概也是念在他们初来乍到,所以才发了一笔津贴,后续的津贴可能就一直拖欠了事。
现在的清廷已经拨款拨不了多少了。
让人难以启齿的是,驻日使馆需要向东瀛银行借债,才能勉强度日。前些年的驻日使馆,还是中式建筑,但因为老化,实在不堪造就,只能让清廷打了九千日円重新修缮。
使馆是一国之脸面。
但这钱,清廷也是拖欠的。
八王子市位于关东山地和关东平野的分界线。
一路上,驱驰马匹,不到一个多时辰,就遥遥望见了关东的低矮的高尾山。
马车停在校门口。
这是颇为西式的学堂,在学校的正门口上当中,镶嵌着一高的校徽,罗马神话中女神弥涅尔瓦代表「文」的橄榄,军神玛尔斯象征武的「柏叶」,象征着文武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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