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可借,半旬过后必须归还。”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轻皱眉道:“切记,经书乃是圣人之言,不可污浊。”
一旬是十日,半旬就是五日。
五日抄完一卷书,并不算什么难事,相反时间宽裕很多。
白贵心中一酸,生出许多感谢,却哽咽在了口中没有道出,只是恭恭敬敬的对徐秀才鞠了三躬,行了大礼,他保证道:“先生放心,学生定会注意……”
因堡子被村民修建完毕,堡子高约一丈,即使村外有狼,也越不上去,因此村里也不复先前那般警惕,安全许多。
不然徐秀才也不敢大着胆子将白贵留下来讲书。
走出祠堂,就遇见了正在走街串巷的更夫。
“贵娃子,怎的?又被秀才公留下来讲学了?”跛脚老汉拿着梆子,一身破烂棉袄,有的地方露出洞来,脏兮兮的棉花崩了出来,三指宽的粗大辫子圈在额头,护着耳朵,黝黑的脸庞露出亲近的笑意。
“让狗娃叔笑话了,额进学尚浅,所以落下的功课太多,有劳先生补习了。”
白贵打着招呼,笑了笑。
既不亲近,也不冷漠。
乡下人,除了读书人之外,也没个大名。
比如白嘉轩的两个儿子白孝文、白孝武,小名分别是马驹、骡驹,贱名好养活。等到学堂入了学后,才改名为白孝文、白孝武。白家的长工鹿三的儿子黑娃也是,进了学,才改名为鹿兆谦,和鹿兆鹏、鹿兆海一辈的人。
改了学名之后,除了亲近长辈以外,同辈人则称呼学名。
只不过……
即使鹿兆谦改了学名,同辈的蒙童也贯称他为黑娃。因为一个长工家的儿子,起的这么好听的名字,就有些不应该。
同理,白贵没有有文化的亲近长辈,所以没有人给他起学名,都是教他贵娃子。
贵娃子就是他的小名。
说起来,他和周元在门房灶台做饭,也用的是跛脚老汉的灶台。只不过跛脚老汉也和大多数乡人一样,说不上嫌贫爱富,但对有钱的周元,总是容易奉承些……
这一比较,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你叔这一双招子可不是白长的。”跛脚老汉瞪了白贵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将自己打着的灯笼塞到了白贵的手上,“今个天黑,你再有个磕了碰了,这就了不得了。这灯笼你先打着,明还给额就行。”
“狗娃叔,那你呢?”白贵挑了挑眉,将灯笼想要重新递给跛脚老汉。
谁曾想一向手脚不伶俐的跛脚老汉,竟然手脚麻利的躲闪开来了。
“这白鹿村的巷道子,你叔额一天能走十回、八回!闭着眼睛也能走完,你可不一样啊,可是未来的秀才公,可不能让你有了啥损失……”
跛脚老汉自打祠堂建成后,就在祠堂落了脚,守着祠堂当个门房讨饭吃。与徐秀才说不上熟络,却是白鹿村里最了解徐秀才的人。
徐秀才教学生本分着,认真教,从不马虎。
可是……晚学留下来继续讲书的,寥寥无几,白贵来的这十来天,在东边厦屋跑了好几次,他也对白贵有所耳闻,这娃娃绝不是啥笨怂……
“那……,既然叔你这么说,额就收下来了,明额给你把灯笼送来。”
白贵点了点头,拿好灯笼。
灯笼是老式的大红灯笼,红纱罩着,把手是一根黝黑的枣木棍,里面的蜡烛是由动物油脂做成的蜡,黄白色,和后世的红蜡不同。
“夜半三更,风干物燥,小心火烛……”
跛脚老汉继续敲着梆子,借着黯淡的月光,隐约看见到了巷尾,转眼便消失不见。
“走吧……”
“秀才公?一定会的!”
白贵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去。
他直觉跛脚老汉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大约现在的年纪就有五六十岁,平日里吃不好,喝不好,能活几年都是赚头,巴结他这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19、心生离意
还没等回到家,白贵就撞见了出来寻他的白友德。
“你哪里来的灯笼?”
见到白贵第一眼,白友德脸上的喜意就转化为严厉之色,“你先生难道没有教过你吗?不问而取是为偷,这灯笼你赶紧还到祠堂的门房去。”
他看出这是祠堂跛脚老汉惯用的枣木大红灯笼。
“是狗娃叔借给额的,他说额从学堂出来太晚不安全,所以将灯笼借给了额。”白贵没有吃惊白友德大惊小怪,从而怪罪于他、
像白友德这样的长工,惯常遭人冷眼的。
人要穷了,没本事,狗都嫌弃。
他现在遇到的“善意”,恐怕是白友德一生都屈指可数的。
这和前世一些穷人家的孩子手上有了远超他这个阶级才有的玩具,不被认为是偷得,都是怪事。
“真的?”白友德紧绷的脸色舒展开了,他转了身,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道:“今儿个大少爷回家给老爷说了你被先生赠了字帖,老爷也夸你是个能学下本事的人,让膳房宰了一只老母鸡,煲了鸡汤送给咱家,说给鹿家增了脸面。”
“老爷也说了,今后你的束脩就由鹿家包了。”
“每日你就和大少爷、二少爷一起吃喝,两位少爷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这是鹿家给咱家的恩情,你得记下,等日后报答。”
“去了两位少爷那,记住别说错话,做错事,讨人嫌。”
白友德打了一个冷摆,在雪地里等了两三个时辰,即使跺脚,也觉得脚底和身上冰冷刺骨,他从怀里掏出水枪烟杆,用火折子点着,抽了一口,顿觉温暖了些。
他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束脩,他是承担不起的,今个晚上鹿子霖给他说这事,可把他高兴的。
现在鹿家的长工、仆役们,都羡慕他生了个好娃。
今后鹿家两位少爷大了,掌了权,以两位少爷和白贵的交情,那么日后定是白贵做鹿家的账房、管家。
推开房门。
进了火炕,白友德端出在灶上热着的母鸡汤,挺大的一陶瓷罐子,青花瓷的,白净的比雪地的雪花还要白,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脂,黄橙橙的,格外诱人。
“额不喝。”
顿了顿步,白贵掸落肩头上的雪花。
层层雪花掉落地面,濡湿一片。
他穿着三层,内里两层春夏薄衫,外面则是麻衣。学堂里有火盆,倒是不怎么冷,离家三百步的距离,也无须另备冬装。
“为啥不喝,这母鸡养了五六年,香着呢!”
白友德愣了一下,不解道。
他心里突然感觉有些不妙,有些无措。
手上煮了许久的母鸡汤热腾腾的,不知该放,还是捧在手上,热会身子。
“喝了鹿家的母鸡汤,就是鹿家的人,拿他鹿家的束脩,额就真成了两位少爷的跟班书童,受制于人,这不成!”
白贵坚定的摇了摇头。
拿了束脩,今后定然是要受鹿家的牵制。没有说白拿鹿家的钱,反过来不理鹿家。这是白眼狼,名声就毁了。
看着一脸彷徨无措的白友德,白贵脸上和缓了一些,柔声说道:“爸,你觉得老爷是个好人吗?”
老爷鹿子霖是个好人吗?
这一下子,将白友德问蒙了,若说鹿子霖是个好人,那也没错,鹿家的工钱按时给着,从来不欠发,每年收麦收苞谷种地的时候,也能吃上几次干的。
在一众财东家中,鹿家算得上是不错。
但打心眼里,白友德和刘谋儿一样,认为鹿子霖是个缺德的主,不算什么好东西。白鹿村这几户的寡妇,他都踹过门。虽说救了寡妇一时的性命,却也败坏了寡妇的贞洁。
夜踹寡妇门,属于四大缺德事之一!
看着白友德的神色,白贵也大概摸清了白友德心思,知父莫若子,他沉吟了一会,说道:“爸,你觉得为啥先生将额留这么长时间,是给额教经学,学会经学,就能科举,先生说额是学堂最聪明的,能成秀才公……但要是成了仆役,连参加科举的资格也没有,额正想和你说这事呢,从鹿家搬出来!”
仆役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这话不假。
可长工实际上只是和主人家是契约关系,并不是真正的仆从。
“啥?”
“秀才公?”
白友德动了心思,他放下了盛着母鸡汤的瓷罐,来回徘徊了一会,这个决心可不容易冒,他家可以指望着鹿家过活,一旦断了粮,就是饿死的下场。
但是成了秀才公,就是光耀门楣。
他白友德即使是死了,下了地狱,也能有脸去见祖宗。
“额手上还有卖山货的几两银子,够支撑了……”
白贵从怀里拿出几两碎银。
现代银价低贱,一克也就三四块钱,而清朝时一两银子大概是三十七点四克,也就是说一两银子折合下来也就一百多块钱,白贵身上的钱至少能换三四十两银子。
看着白贵手上的银子,白友德生出一些信心,“行,大不了额明年去当麦客,能省几个月吃的,还能赚钱。”
几两银子,省吃俭用,也够一年嚼用了。
虽然说不当鹿家长工,有些不仁义,这些年,鹿家也没有亏待他,可为了白贵的前程,这顿险还是值得冒的。
铺开一张竹纸,一角用鹅卵石充当镇石压住。
空气有些冰寒刺骨,白贵朝着两只手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用手轻轻的研磨一小块松烟墨,这年头并没有成品的墨汁贩卖,而是需要自己研磨。
滋水县临近秦岭,而秦岭多松木,制墨者甚多。
东汉应劭《汉官仪》记载:“尚书令、仆、丞、朗,月赐愉麋大墨一枚,愉麋小墨一枚。”
而此愉墨就在秦省千阳县,靠近秦岭。
墨分松烟墨和油烟墨。松烟墨以松树烧取的烟灰制成,特点是色乌,光泽度差,胶质轻,只宜写字。而油烟墨则用动物或者植物油脂制造而成,色泽黑亮,比如桐烟墨,多用来国画。
白贵用的是便宜的松烟墨,他这次没有用徐秀才赠予的旧笔,而是拿出买的一支写小楷的羊毫笔,粘上墨汁,开始运笔写字,抄书。
前些日子修建堡子,村子里征集草席,因为白友德平日里空闲了,就打了草席用以贩卖,所以经此之后,颇有余钱,到了镇上给白贵买上了一刀竹纸以及几枚松烟墨。
至于书,则是囊中羞涩,实在过于昂贵,没舍得买。
“先生这旧书可比其他人的新书要好得多,新书可没先生写的注解,记的笔记,恐怕这也是先生的用意吧……”
白贵翻开书,看着用蝇头小楷写的注解,心中不由对徐秀才更感激了一分。
本来今日上了晚学已经够晚,不宜再抄书。
但为了给白友德信心,白贵只能掌着灯,熬着夜,不浪费一丝一毫功夫学习。
说明一下
看到一些读者说什么不应该学四书五经,应该立刻去拜师,学道术芸芸,又说四书五经是糟粕等等,反正就是骂。
说明一下啊,这几点。
1,主角只了解一村一镇,信息面就这么大,他能知道啥,再说九叔的道术之类的,九叔也能被阿威的枪威胁……
2,真以为道士不用发蒙,不用读四书五经了,但凡古代出名的道士,四书五经也是必会的,儒释道三家各自吸收思想,一些道经你没点文化能看懂那就是见鬼了。不学句读,就现代人的文化水平给史记加标点符号都难。
3,有度牒的道士,人家可不是啥平民之类的,人家是士绅,有度牒,就可以免赋税、徭役,还有不少的福利。而且上流阶层是相通的,你个读书人去修个道,人家能收,因为同阶层吗,好理解,不少道士都是读书人转变的。真以为一个土财主和一个秀才功名的人一同去拜师,你觉得道士会收哪个人为徒,哪个人能得到真传?就以聊斋志异来说,你没有功名,不是读书人,就特么的是一个路人甲,有功名的徐生、李生,鬼都赶着和你谈恋爱,燕赤霞也救宁采臣,宁小倩也做宁采臣的妾室……
4,与现代来比,做一个假设,这些道士是大学教授,你一个文化不够的人,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你说老师我想跟你做研究,老师只会给你一个白眼,滚犊子一边去……
5,出身,你没个出身,说句难听话,你能拉动谁,做谁的老大?更多人恐怕想着,你特么是运气好,彼可取而代之!一个普通人,现代做不了老大,等到重生后,虎躯一震,别人便纳头便拜,你当别人傻叉,还是自己傻叉?
……还有很多槽点就不说了,之所以选择写这个方向,不写军阀肯定也是有考量的,在第一章就说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这一行是最容易出头的……
另外求票票啊,求追读啊!
弄一下新书期的加更规则吧,写的太慢了,每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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