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他还有些书写坎坷、艰难,可写了两刻钟左右,也就渐渐掌握诀窍,只是写下来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不得神韵。
千字文的简体字他基本都能认识,待明白了读音之后,两相对照,也就明白的七七八八了。
因此默写千字文,也是将脑海里的简体字一一转换为繁体字。
简体字并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和繁体字一脉相承,可以说简体字大多也是从一些书法家的行书、草书等作品中找到简体,然后推广传开的。
和标点符号一样。
少倾。
三五成群的蒙童也从外边匆忙赶回学堂,小脸红扑扑的,进入课堂后,就喘着粗气。也有一些蒙童家教甚好,衣衫干净整洁,不慌不忙的入座。
徐秀才不苟言笑的拿了一个黄铜铃铛,像是从哪个骡马颈脖卸下来的。
目光扫视之下。
所有蒙童有若鹌鹑一样的低下脑袋,拿起书卷,默默看书不语。
很快,课堂上又重新响起了如同早学一样的朗朗读书声,嘈杂,但是稚嫩的童音诵读典籍,又是格外的悦耳。
徐秀才又巡视一周,给不同阶段的蒙童各自布置了不同的命令,有轻有重,都是按照天赋和努力程度定下的学习任务,对于周元这个唯一开始治经的学童,则没有过多的管束,只有再向其询问的时候,才会前去解答。
等逛完一周之后,走到了西北角这里。
“兆鹏、兆海,今日怎么没有留堂省书,以往你们哥俩可是最晚出学堂的。”徐秀才戒尺拍打了一下两人的课桌,将正在看书的二人惊醒。
“先生,额们错了。”
鹿氏兄弟也没有解释,直接道歉。
“无需介怀,易经为首的一句话为何?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徐秀才摇了摇头,“如果今日懈怠一次,那么明日就会再次懈怠,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整个学堂里面,除了周元以外,就属鹿氏兄弟和白氏兄弟的成绩最好,也是最有可能成才的,所以他才会对鹿氏兄弟要求严格一些。
当然,这也与鹿家送来的束脩最为丰盛有关,每年的节礼送的礼品也是不少。
受人恩惠,就得尽心尽力。
再说鹿氏兄弟也向来敬重师长,家风严谨,他尽心一点,自己也挺舒服。
若是鹿兆谦……
徐秀才斜睨了一眼鹿兆谦,没有多说话,他对鹿兆谦也是尽心尽力教授,但比起其他学童,则又有一些差别。
至少他这时不会提醒鹿兆谦珍惜下课时间,进行温读。
“谢先生警!”
鹿氏兄弟脸色有些白了,恭敬道。
徐秀才点了点头,踱着步缓缓离开,他走到白贵身旁,拍了拍白贵的肩膀,对他早学一下,没有出去,而是选择继续学习,给予肯定和赞赏,希望他下次保持。
11、开小灶
三日后,白贵已经将千字文的上半阙默写熟练,几百个繁体字也大致掌握,尽管写的毛笔字还是有些惨不忍睹,但总算是能看入眼了。
于是,趁着早堂退堂的时候。
白贵来到了东边厦屋,也就是徐秀才的寝室。
这时学童们已经三三两两离去,以往吵闹的祠堂此刻只有徐秀才蹲下刷锅煮米的声音,硬柴噼里啪啦的响着,徐秀才从书箧里取出一个布包,十几颗大红枣,朝锅里下了三四颗。
用手估摸着拿了几颗红枣,似是觉得拿的少了,又拿了几颗,递给了白贵,让他尝尝味道。
等白贵嚼完一颗红枣,吐出枣核的时候。
徐秀才这才出声,面露不快道:“午食了,你为何还不回去?在这里做什么?”
他瞅见了白贵手上拿的书卷和黑漆木板,拇指和食指处夹着毛笔。不过下了早学之后,他并不是很乐意在这段时间替人解惑。
有疑问是恰当的,不过理应在课堂上询问。
于课后不解,再行追问也是可以,但此时放学已经过了好一会,才前来找他,有些不太合适。
“回先生话,学生已经可以做到通篇默写千字文上半阙,所以前来向先生请教后半阙,如何学习。”
白贵匆忙将红枣塞在怀里,然后躬身行礼道。
“默写熟了?”徐秀才神色缓了一些,这倒是是个理由,在课堂上默写熟练之后,不想浪费一丝功夫,于是前来请教。
“你可知道……”徐秀才刚想说骗人,但斟酌之后,觉得这话不合适,于是面色柔和,从一旁的书桌上提笔写字,询问道:“这是哪一个字?”
即便真正能默写通篇,也不一定能掌握文章精髓。一些繁琐些的字放在一行话中,可以以模块化记忆迅速认出,可要是单独拿出来,一些习艺不精的人就要捉襟见肘了。
白贵暗叹徐秀才运笔之后,写出来的字笔酣墨饱、严谨舒展、端庄雄伟。不过此刻他只是稍微岔了一会神,就立刻不假思索的说道:“这是‘鍾’(钟)字,语出‘既集坟典,亦聚群英。杜镐钟隶,漆书壁经。’其意为:这里不仅聚集了古今的典籍,也聚集了众多的英才,有杜度的草书手稿和钟繇隶书的真迹,从魏安厘王冢中挖掘而出的漆写古书,从曲阜孔庙墙壁内发现的古文经书。”
“你可知道谁是杜度?谁是钟繇?魏安厘王?”徐秀才有些吃惊的看着白贵,难道真有生而知之的神童。
“不知!”白贵“如实”回答。
前世教育虽然没有教授千字文这等古代典籍,可一些历史的著名人物确实知道得清清楚楚,和传统儒家教育偏的厉害,儒家是先学经书,再学史册。
“那你怎么回答的这么清楚?”徐秀才意外的松了一口气,询问道。
“是书中有注释,额也只是循例背下。”
白贵摇了摇头。
藏拙确实可以,然而现在正是儒学没落走向衰亡的年代,谁知道什么时候科举就被废除。他的目的是取个功名,好翻身。
科举之路是万人争过独木桥,百舸争流,一时落后,就步步落后。
想要从这些蒙童中脱颖而出,就得让徐秀才重视他,有了徐秀才的重视,他才能开小灶,获得更多的资本。
不然,在课堂上他就可让徐秀才检查默写。
现在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二人,才可让徐秀才多多提问。
“将书拿来我看看。”
徐秀才皱了皱眉,他对千字文倒背如流,可对注释却不太清晰,也不能说不清晰,只是白贵解读有些太过骇然听闻,他需要看看是否为真。
翻着书,在注释那里确实如是,虽不能说一字不差,但大意如此。
接下来徐秀才像是不信邪一样,诵读一段,就让白贵解释一段。
前篇的一些典故,白贵还能熟络的解说完成,但越到后面,就有些磕磕绊绊,一些典故大致只能对上八九成,但这也胜过了学堂的九成学童。
“你将这上半阙全部默写一遍。”
徐秀才合上了书,让白贵坐在他的桌凳上,然后将黑漆木板放在书桌上,说道。
半阙千字文只有五六百字,很快默写完成。
“我这就教你下半阙。”
徐秀才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板着脸,冷声道:“记性尚可,不过也只是在白鹿村里算得上不错,周元和你年纪相当,已经背完四书,现在正在学习《谷梁传》,你还有很长的路子要走。”
“这只是一村的学童,就有比你资质相拟之人,更何况一乡之地,一县之地?”
“为师的同年比你天资好的多了,可也只有寥寥几人夺得功名。”
“你需谨记。”
白贵点头称是。
他这勤能补拙天赋足以让他超越一些资质普通的同龄人,与一些神童相比,差得远!
例如他所知道,现在比他大两岁的天津人赵元任,是现代语言学之父,不仅会说三十三种方言,还精通七门外语。此公最厉害的一点在于,每到一个地方,就能迅速学会当地的方言。
二战时,此公曾去法国参加会议,在巴黎车站的时候,和工作人员使用当地巴黎土语,结果对方以为他是远游归来的巴黎人,便亲切的拉起了家常。
还有1920年时,英吉利著名的哲学家罗素来华巡回演讲,众人推举此公作为翻译,不仅能精确翻译出罗素的笑话和俚语,而且每到一处,就用当地的方言进行翻译。
相比较于赵元任这些真正的神童来说,他差得远!
说起赵元任,他和胡博士都是留美学友,两人私交甚笃。同时在燕京报考第二批庚款官费留学,赵元任名列榜上第二,而胡博士是第五十五名。胡博士有个著名的段子,是“干不了,谢谢。”,而在几十年后有国府想要聘请此公,此公回复也是这五个大字。
千字文剩下的下半阙很快便被徐秀才教授完毕。
等白贵正要告辞离开之际。
徐秀才拦住了他,说道:“今后每日午食,还有酉时三刻(17:45)之前,你都可来为师这里请教。”
“多谢先生。”
白贵顿时激动,连忙朝着徐秀才跪拜行礼。
他的小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争取到了徐秀才开小灶的待遇,他曾注意过,也唯有治经的周元才有这待遇,就连白氏兄弟和鹿氏兄弟四人也是没有。
因为徐秀才平日里的授课已经让他们有些吃不消了,并非藏私。
12、锅盔
白贵下跪行礼,徐秀才没有阻拦,这礼他受得起,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古代的师生关系远超现代,是真正门生,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俗谚语:“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
不过还未等白贵行礼的时候,徐秀才轻咳一声,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孔子画像,“《礼记》中说“‘礼仪之始,在于正荣体,齐颜色,顺辞令。’你先收拾一下,然后祭拜至圣先师,再拜为师。不可乱序。”
白贵恍然,儒家对于礼的重视是要求极为严格的,他内心同时欣喜,先祭拜孔子画像,这意味着徐秀才将他收入门墙,和先前交纳束脩,维持的师生关系不同,这可是真正的师生!
他整了整衣服,眼睛余光扫到后面,看着身后的辫子颇为碍眼。
所谓衣冠,已经沦丧。
但现在不是他考虑这个的时候。
整理衣冠,并不意味着现在的外表邋遢、不洁,而是表示庄重,对至圣先师的尊重。
孔夫子该不该敬?
绝对是该的。
如果没有孔夫子,那么如他一样的贱民哪能入得了学,读得了诗书?!
英吉利和法兰西等一系列欧洲国家,现在可都还是双轨制教学。什么是双轨制教学,例如英吉利的双轨制,一轨是专门为贵族和资产阶级设立的,自上而下的,从大学到初中,进入的都是好学校(文法学校),而另外一轨则是为普通贱民设立的,从小学到中等职业学校。
简单来说,用现代教育来比喻,就是贱民的孩子在上完初中后,只能去上中专、技校,而贵族和资本家的儿子则直接去私立高中读书,贱民是没有资格接受大学教育的!
1933年,英国颁布《哈多报告》,双轨制趋于合流,平民子弟才可进入文法学校,有机会接受大学教育。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自孔夫子开始私教肇始,打破周朝官学只教贵族的局面后,贫民子弟也可以读书做官,也可以成为士,这就是至圣先师的伟大。
白贵按照徐秀才的吩咐给孔子画像跪拜叩首九次,转而给徐秀才叩首三次。
如此,师徒大礼才成。
徐秀才抚摸着跪在地上少年光洁的额头,眸光柔和,从口袋里又摸出几颗大红枣,递给了白贵,“去吧,去吧。”
白贵抱着黑漆木板,对着徐秀才深深一躬,从寝室离开。
……
《论语集注》中记载:“朝为饔(yong),夕为飧(sun)。”
古人和现代人一日三餐不同,普通平民一天只吃两顿饭,只有王公贵族一天才吃三顿饭,甚至吃五顿饭,有午饭、宵夜和晚饭。但到了清末的时候,渐渐开始吃三顿饭。
学堂下了早堂之后,一般而言,大部分学生都是回家吃午饭的,他们大多只有七八岁,年纪尚幼,没有能力自己做饭,而且白鹿村祠堂位于村中心,距离各家各户也并不遥远,回家吃午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贵没有回去。
他爹是鳏夫,虽然有时生灶做饭,但因食材所限和手艺因素,做出来的饭菜难以下嚼。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鹿家灶上做饭,白友德和刘谋儿等长工和厨娘一同吃喝,东家自不会与仆人吃的一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鹿家厨娘一直对白贵横眉冷眼,颐指气使,说着讽刺的难听话,久而久之,白贵就对灶上有些敬而远之了。
所以一般都是他自己生火做饭。
入学之后,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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