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自己和恶之花的关系为什么会变到如今这样子, 波德莱尔思索再三,觉得很大概率他们彼此都很懒散的原因造成的。
他第一次听异能说话,还是在刚步入社会的时期。那时候的波德莱尔循规蹈矩, 是个被上流社会称颂的温文尔雅的美男子,但这些直到被繁琐的社交折磨得快枯萎的恶之花在他心头沉重地叹息道:“唉,好无聊……“
彼时乖巧温柔的波德莱尔听后一愣,对着空荡荡的卧室喊道:“你是谁?”
恶之花也不含糊,直接对着年少的他误导:“我就是你啊。”
嘶——
波德莱尔回忆起来倒真对自己异能很懒散这点深有体会了。祂后面装到一半装不下去, 直接改口喊主人。
如果异能是栖居在人心中的恶魔,恶之花绝对是只不合格的恶魔。祂懒散到就连夺取主人的□□都懒得动……
一人一花多年以来一直维持着共生,谁都没有去打破界限。
很微妙的是:过去波德莱尔千方百计改变恶之花的认知, 试图让祂意识到人类社会的真善美, 但恶之花兴致缺缺;现在是恶之花千方百计改变波德莱尔的想法,试图让他回到过去的混乱生活里去。
这么多年来, 他们中总会有一个在拖对方的后腿, 根本没在同一件事情上达成相同的看法过……
“波德莱尔先生, 这么打量淑女可不太好。”
阿黛西亚的话语声响起。她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整个人着实被波德莱尔先生盯着有些毛骨悚然。
“很抱歉。”波德莱尔诚恳地正身低头行礼以示歉意。他将手指夹着的香烟熄灭,熟练地扔到地上, 之后整理起自己的衣冠。
波德莱尔遇到第一个阿黛西亚的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多, 之后那位女孩死前歪着头对他乖巧说道:“最好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 我还会来找你的。我打架可不会顾及到周围的人。”
那时波德莱尔看了看周围天花板上、墙上、地上的正在无差别精神攻击的不可名状物, 深有体会地表示:“我会的。”
他遇到第二个阿黛西亚的时候, 她对着自己的穿着嫌弃地评价了番道:“亲爱的波德莱尔先生,你觉得这是约会能穿的衣服吗?”
那时波德莱尔无奈摊手:“意思是我穿好看点, 可以放过我吗?”
她严肃地回答:“那当然不可能。即便我放过你,下个我也不会。”
波德莱尔深有自知之明地半闭着眼调侃:“那我穿好看不好看, 岂不是没什么影响吗?”
“波德莱尔先生,你难不成想自甘堕落成为一个不近风情的男人吗?”
可真是说笑,难不成你觉得我现在算不上堕落吗?
于是波德莱尔选择老实地偷摸进男装店,去给自己挑衣服。中途还可以加上恶之花热情评价对各种男装上身后的效果。
“我可能的确带点纯情……”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恰当,波德莱尔捂住脸羞愧地吐露心声。
“哦,亲爱的主人,和漂亮的淑女约会难不成就不应该好好打扮吗?”恶之花兴趣盎然地反问。这是波德莱尔第一次看到祂这么热烈地参与某件事情。
身穿得体白衬衫的波德莱尔只要一想,便可瞬间发现恶之花的态度转变的开端。
在阿黛西亚险之又险杀死夏尔·波德莱尔的时候,恶之花出奇地愉悦。
那愉悦不是针对波德莱尔即将死的事实,而只是针对有人能用他预想中的方法出乎意料地杀死夏尔·波德莱尔这件事。
一口气一见钟情两个存在,可真是荒唐。
波德莱尔想想就觉得尴尬了,但考虑到恶之花也算得上自己,那这说明什么……
我已经没救了。
“波德莱尔先生?” 阿黛西亚迟疑地开口,左右打量着波德莱尔穿着,“你难不成是是约会约到一半,结果被迫来这里等我吗?”
波德莱尔:……啊这,恰恰相反。
但是说出去未免显得太过于没面子了。
他们头顶的雨水激烈撞击着铁制的屋顶,从破碎玻璃窗逃匿进来的狂风吹散了烟雾,徒留下阴冷的寒意。
暴雨仍未消停。
波德莱尔注视着毫无雨水淋湿痕迹的阿黛西亚,瞬间就清楚她和暴雨的异能者有着不小的联系。
是一个组织的人。
这种情况本应该能尽快解决问题就应该尽快解决。
但他内心果断为自己点了只烟:考虑到现在情况,恶之花站不站他这边还真难说。未来政府找他谈话,他能说什么?
老老实实直接说“万分抱歉,我是真的想快点解决阿黛西亚,但是我的异能叛变了,我也无能为力啊”?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吧。
绿发金瞳的青年思索着是时候把自己舍弃多年,已经生疏的话术技巧重新锻炼学习起来了。
没有得到波德莱尔的回应,阿黛西亚低落地垂下眼眸,暗自哀叹着波德莱尔的受欢迎程度。毕竟法国人的三心二意在外也是出了名的。像她这样的女孩能得到正常待遇就已经不错了。
但我究竟有没有灵魂,有没有透过波德莱尔先生看其他人?
阿黛西亚内心对此很困惑。
她虽然疯,但也是人类正常水准的疯,可脑子出奇的笨。
袭击很快来到。
波德莱尔瞬间离开原地。他看了一眼地上挪动的黑影,再抬头看着保持在原地微笑的阿黛西亚,一脸平静地抽出背后的长剑保持警戒。
彼此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即便在自甘堕落一年多的现在,波德莱尔对于战场的危机应对和判断能力依旧没有减少。更何况恶之花本身可辅导他战斗。
[你为什么还愿意打呢?]波德莱尔深感困扰地询问。
[哦,亲爱的主人~等我们赢了做成标本,再买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给阿黛西亚小姐当家吧~]恶之花春心荡漾地回复。
波德莱尔:……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见到阿黛西亚时的打算吗?
[哪怕没赢,能被吃掉也是不错的选择呀~]恶之花羞涩地捂住自己的花蕾,[我还是头一次被如此热烈的追求,即便是被当成代餐也值了~]
波德莱尔:……
他还没有恋爱脑,他的异能就先一步恋爱脑了。
我们就一定要互相拖后腿吗?
阿黛西亚迅速跟上波德莱尔的行动。她的动作出奇敏捷,反应速度与波德莱尔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剑之间相互碰撞,激烈的碰撞声遍布整个空间。
本身战场对于猎食者才是天生的归属。祂们不必思考,不必犹豫,只需要本能行动。破碎的长剑会被诡异大眼再度补充,断掉的躯干会被粘稠的触手拼合,身体无法活动便再制造新的身体。
所有的一切只需要像舞台剧那般按着剧本进行。
那不可名状的黑影会吞噬掉她周围的生机,将附近的领域转化为更适合祂战斗的场所。猎食者从始至终甚至连智力都不必发育出来。
单纯刻板地模拟行为已经足够祂们猎杀掉一切可以吞噬的生命了。
但现在阿黛西亚自身却的确存在着智商。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诞生理由不只是单纯的猎食。
战斗很快就波及到室外。
阿黛西亚战斗时在行动和态度上都出奇地冷酷,又或者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波德莱尔有好几次都跟不上她的反应速度。
过去自称为温柔美丽的淑女的她在雨幕之中毫不犹豫地砍向略微有败势的绿发青年。青年险之又险地翻身离开。
粘稠污秽的阴影顺着波德莱尔的痕迹笔直前进,意图吞噬着路上的一切。
波德莱尔迅速从地上站起来,跳跃到其他位置。
阿黛西亚只是看着,没有感情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珠正如地上黑影的色彩,黑色裙摆的边缘已经细化为一条又一条扭动的漆黑触手,仅仅只需触碰一下便可牢牢抓住猎物。
波德莱尔早上便是被这伪装成黑裙的不可名状物给欺骗,险些被杀的。恶之花和他都没有在最开始察觉到问题。
原因只是:这些粘稠的、污秽的淤泥存在都是可以算作阿黛西亚的一部分。
哦,他的女孩明摆着就不是个人类。
绵密的雨滴打湿了地上的一切。波德莱尔的发丝再一次被雨水浸湿,但即便这样,他的视野意外开阔。
以自身一定范围为中心的全方位风景,连同周围的异能使用痕迹都展示在他的脑中。
阿黛西亚的异能痕迹是浑浊的,扭曲的,只要稍稍看一眼就容易令人晕眩。但是启动的征兆却意外地明显,明显到了一旦视野变得昏暗污秽,就说明她发动了异能。
“真是过分。”阿黛西亚的声音响起,冷漠又单调,像是在棒读着台词,“你是会在淑女的拥抱面前避之不及的人吗?”
考虑到抱了就被抓,抓了就死的结果,这是真的没办法的事情。
波德莱尔内心为自己无力辩解着。
[恶之花]不是很偏向攻击的异能,祂更多的作用在于侦察和精神控制。所以在察觉到□□直接接触的战斗方法会大大降低自己的生存率的第一时间内,波德莱尔赶紧从颓废中振作起来,匆匆去寻找能用的武器。
这时候只能庆幸自己以前学过剑术……
冰冷的雨幕中,波德莱尔璀璨的金瞳如同草原上狩猎的野兽般牢牢直视着阿黛西亚。黑发紫瞳的女孩虽然的确站在自己面前,但他就是无法用异能直接发动攻击。
恶之花是生长于人心上的邪恶之花。言语引诱刺激对方,精神控制他们,并让象征恶意的花朵从最不可能的心脏处穿破而出,盛开曾一度是波德莱尔在战场上追求的死亡艺术。
那时候他最有兴趣的就是翻书思考着每朵花的话语是什么,什么罪孽的人才能生长出对应的花束。
捏碎凋零的花瓣之下,他看过的世间故事何止千千万万。
[不行,这家伙根本不是人。]过去桀骜不驯的少年皱着眉在波德莱尔耳边吐露话语,[你得找到祂的驱使者,才能真正意义上赢得这场战斗。]
[巴黎境内,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与之相同的异能痕迹。]现在颓废的流浪汉叹息,[原因推测有二:一是驱使者的异能和他操控的怪物的异能痕迹不相同,二是他根本不在巴黎城内。]
[不,夏尔,驱使者在哪根本不重要。重点是找到祂是如何活动的。必然是有个锚点来支撑他们进行交流的。摧毁掉他们交流的锚点才是目前最应该进行的事项。]未来的青年穿着和他父亲相同的将军服,用着父亲般严苛的语气命令道。
[我们无法对没有灵魂的存在直接动手。]过去、现在、未来的夏尔·波德莱尔齐声说着相同内容的话语。
[去找祂的锚点!]
给我闭嘴——
现实里,波德莱尔动作恶狠狠地掀起自己额前遮盖眼瞳的垂发。发丝掀起的那刻,他再一次得以用肉眼,而不是异能去观察周围。
裙摆上漆黑的触手在缓慢再生,地上的淤泥在悄悄汇聚,祂们正在逐渐包围自己所在的位置,就连正前方的阿黛西亚,他都可以发现她的面容已经扭曲。
那些初次见面时被他毫无保留欣赏过的长发,眼瞳,身材,面骨和骨架在短短时间内如同淤泥般混在一起。而淤泥的表面,一条条如毛线般幼小纤细的触手正在生长。
[哦,我的阿黛西亚小姐……]恶之花语气低落地缩在角落喃喃,[这下子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办法保留吗……]
[我和主人明明都是第一次体会到一见钟情……]
你也给我闭嘴——
波德莱尔极为不耐烦地内心补充。
倾盆大雨下,一切声音都被雨声覆盖,但波德莱尔却听到了心跳声。
他的心在狭窄封闭的骨架里跳动着。
“扑通——扑通——”
他应该相信异能,相信[恶之花],相信迄今为止他锻炼习得的经验,但是此时他的心,他的作为人类的认知告诉他:不对。
他们说的都是正确的,但是都不要去信。
“她是有灵魂的。”望着眼前连人都称不上的淤泥存在,波德莱尔的声音在雨中铿锵有力。
过去、现在、未来的夏尔·波德莱尔再度齐刷刷望向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没有看向背后身为幻影的他们,只是注视着前方:我已不再是少年,也不会去当流浪汉,未来更不会成为将军,我不必听你们的。
[可是主人啊,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恶之花从角落里爬过来困惑地问道:[我们已经相伴了那么多年,未来还有那么多年相处,为什么你要突然说这些?]
波德莱尔伫立在雨中,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你说得对,我和[恶之花]的确有很长时间相处。绿发金瞳的青年平静地述说着:但是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情况?
波德莱尔突然回想起过去年少的他初次看到认识的人谈论到幻想朋友的场景,不由得失笑:因为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是有灵魂的,她的灵魂就是她的锚点。”
夏尔·波德莱尔再次强调了之前说过的话,但随即决定性的话语自他口中吐露:
“即便她的灵魂不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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