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惊涛骇浪的海面上, 乌云遮天蔽日,暴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频繁地穿梭于乌云间。
坍塌的房屋残骸, 拦腰截断的树木,连同破损的玻璃窗随处可见地漂浮在海面上,让看到的人都不由得心惊胆战。
这里与其说是海面上,倒不如说是龙卷风袭击过后的沉没之城的上方。
而最令人生畏的是:所有漂流物此刻都在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朝着海面中央的龙卷风移动。
那吞噬一座城市并使祂沉没的龙卷风此时依旧存在。
“为什——”
“别说话, 我正在加速跑!”
一辆小小的水上摩托正如一叶浮萍从龙卷风中冲出来,行迹蜿蜒地向外离开。
果然!纪德对此直接咬牙切齿:今天我要讨厌儒勒一整天!这什么鬼特异点!空间重叠是真的重叠得太夸张了!
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了不下四五个倒塌的巴黎铁塔,不下六七个凯旋门的残骸。让看到的两个小朋友都从最开始的语无伦次到后面的熟视无睹了。
纪德:……麻了
你到底复制了巴黎多少次!你到底还让不让我出去啊啊啊!
纪德深呼一口气, 内心恨不得回去对着可能在抢救凡尔纳的主治医师假笑着来句:“我同意捐献全部器官。医生你就放心用吧。”
“这个人可是传说中自认为和八成以上的本国超越者关系不好的究极人际关系白痴。世界缺他少他, 最惨也不就是没了个法国那么简单吗?”
该死——
安德烈·纪德越想越气,直接油门一脚踩到地。在两个小朋友类似坐过山车般发出的惊呼声中一路向前冲锋。
他规避漂浮物的驾驶手感熟练到爆炸, 就好像以前被迫水上漂移了大半辈子。
电闪雷鸣频繁出现在昏暗的天空中, 但天幕之上,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风暴。狂风撕裂乌云,将蔚蓝天际暴露于海上漂流者的视野中。
萨特抬头仰望天空时,他的眼瞳无比清晰地倒影着这份绮丽的美景。
“太美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到天空, 话语里闪烁着是星光般的兴奋:“这真的是异能能达到的吗?”
古往今来, 多少人意图建设巴别塔, 以去触碰神的领域, 而现在他切实看到了巴别塔尽头的风景。
萨特打从内心可惜手边没有摄像机之类的东西记录这一旷世美景。
“手不要伸得太高!”正在专心驾驶的纪德透过后视镜看到萨特行为的那刻, 立马单手把他不安分的手压回去。
“哥!”萨特语气空前亢奋,热烈地问道:“是谁做的?我能认识他吗?”
“……”
纪德扯了扯嘴角, 内心吐槽:萨特你确定要在现在这场合问吗?还有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就入侵我的亲友圈!
他的逻辑鬼才学生当年可是入侵了他整个亲友圈,甚至是强悍到‘爷’‘叔’两个称呼混着喊了自己半个亲友圈。
可恶, 我又想扔了这没脸皮的家伙了。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啊啊啊!
“见不到,没救了。那家伙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是尸体回收再利用。”纪德冷酷无情地做出回答。
遥想他们三个人如果下午还走不出去这特异点,他表示自己绝对要回去干净利索地捐赠凡尔纳的遗体以给伟大的疯子科学家们做出卓越非凡的贡献。
“这样啊……”萨特的语气显得低落万分。
完全没有任何想解释的想法,甚至是在故意误导萨特的纪德随意补充道:“这有什么的,以后你能遇到的活着的异能者多了去了。他们中终会有未来可以成长为呼风唤雨的存在。”
发丝凌乱地随风飘荡,呼啸的狂风时刻不停地撕裂着暴雨,但纪德的话却贯穿了一切,显得格外清晰。
萨特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看来他哥已经亲眼目睹过了……
“小心前面!”加缪小朋友的声音突然响起。
转念之间看到眼前漂浮的汽车废墟堆后,纪德下意识喊道:“抓紧!”
他手握摩托车的方向盘,直接带着两个小朋友来了个三连空间转移,以躲避眼前的庞大障碍物。
萨特突然一脸懵逼:哈?这这这,我们中有人是可以空间转移的吗???
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加缪:哦吼吼!
“哥哥好厉害!”加缪小朋友双目炯炯有神,亢奋地喊道:“刚刚那个三连漂移,我们还能再来吗?!”
“当然没问题啊!”开着摩托的纪德爽快回答,“只要你不突然倒下,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哦!”
“我肯定没事了!”
两个人其乐融融地相互交流着。
脑回路再次和正常人接轨,已经听出个所以来的萨特沉默:加缪他大概天生就是被卖的命吧……
好吧,八岁小孩子智商的确有限。
“哦,对了。”终于意识到自己玩太嗨,忘了说又一件正事的纪德单手用力揉搓着加缪的头,哭笑不得道:“加缪你要记得这感觉和画面呀。我就怕你把自己路给走窄了。”
被突然摸头的加缪小朋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没事哈,只是随口提一嘴。”纪德笑眯眯地补充。他随后正视眼前,不准备和两个小鬼继续打闹了。
但他的思考异常活跃。
曾经有人说他行为小孩子气,说他应该做些恰当、符合自己身份的举动,但纪德罕见认为自己目前生活过得很有趣。
是幼年自己未曾设想得有趣。
他正直枯燥了人生的一半时光,后半生为什么就不能变得跳脱,语出惊人亿点点?
是谁说过人只有童年才能随心所欲?
虽然……纪德内心叹息,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他能直接告诉加缪小朋友的。
“老师?”
过去的某天黄昏里,身穿黑色风衣的黑发青年认真地敲了敲租用办公楼层的外门,歪着头平静地注视坐在沙发上玩主机游戏的纪德。
“噢,加缪啊。”刚刚好一局打赢的纪德看向气质如玉的青年,随意地问道:“找我什么事情吗?”
走进屋内的加缪貌似漫无目的地打量了周围的环境。在确定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后,他沉默片刻,深感艰难地开口问道:“老师,如果说我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你会怎么想?”
纪德果断把手中的游戏机放下,一脸震惊地问道:“怎么?你也想叛国吗?”
加缪瞬间头顶冒出好多问号:???
“不对不对——”纪德连忙摆手,他可还没有准备好要把自己决定之后离开法国这件事情告诉他的笨蛋弟子,佯装严肃地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加缪用手捂住自己的面容,表情明显是陷入抉择的人该有的神情,“我就是……只是……”
但他‘只是’‘就是’了半天,也还没有‘只是’个出所以来。
纪德艰难地按压下想继续开把游戏的欲望,苦笑地建议道:“可以直说。我理解能力真的挺好的。”
虽然都是被你们两个笨蛋锻炼出来的……
“……唔,”察觉到自己再拖下去,可能要拖到萨特过来的加缪闭眼深叹一口气,自暴自弃问道:“如果说我和萨特会像老师和瓦雷里那样子决裂,老师你会难过吗?”
话说到一半,加缪还是内心忍不住担忧,偷偷摸摸看着纪德。
纪德听后惊讶到愣神,但随即立刻板着一张脸。
加缪微妙有点低落,即便他也说不清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回应——
“请一定要告诉我约架的地点!我一定会当个合格的观众的!”纪德说着说着,语气不由得亢奋起来。
加缪一愣:……啊,这反应?
虽然也出乎他的预想了。
“难不成是什么正常交通工具抵达不了的地方吗?”瞄到明显失神的加缪,纪德一脸沉思地琢磨感叹,“你们约架决裂为什么还这么讲究啊?”
加缪:……好像我没说会打架吧?
“那介不介意我搬个摄像头实况转播下?我保证只给自己看,并且看后立刻销毁。”不甘心的纪德双手合十,眼瞳满是真诚地祈求道。
加缪:老师你别为难我QAQ。
“好吧……”察觉到加缪的无措,纪德叹息地停止了询问。他一脸平静地接受了加缪说出的话,自然地问道:“你和萨特怎么了?”
回归到正常的师生交流氛围后,加缪内心松了一口气。
“也就那啥吧……”加缪继续回到之前欲言又止的状态,虽然一想到纪德的三连问,他就忍不住想笑。
他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萨特和我对事物的理解相差巨大。我们之后极大可能会分崩离析吧。”
可一旦遥想起未来可能发生的公开对峙,加缪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他和萨特不仅是师兄弟,还是极为要好的挚友。他们曾相互写信许诺友谊长存,庆幸彼此相遇,但时间和理念却不断将两个人拉远……
拥有相驳理念的他们注定如同平面上的两条直线,在短暂的交和后相互远离。
他能想到的最现实的未来画面就是萨特用夹带着些许愤怒的语气叹息道‘阿尔贝·加缪从来都是我的挚友,但那只限于决裂之前的加缪。’
他们现在仍被称赞为‘法兰西的双子星’,而双子星的决裂未来又会引起多少人的愤怒?
加缪对此表示沉默。
他一贯都很沉默安静,习惯于一昧接受其他人的理念。但有些理念绝不是单纯地接受就可以改变的……
“理念不同吗……”纪德喃喃,随后他低头叹息:“那的确很难继续当朋友……”
然而纪德抬头却看到了挑着眉,表情诡异看着他的加缪:“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他也没说错什么吧?
“我只是在想您为什么不试着劝说下我……”加缪眼瞳失神。
“哦,那要我现在先劝你下吗?”
“算了吧……”
加缪来之前虽然相信老师会站在他这边,但他着实没想到纪德会站得那么快。毕竟他的老师过去经常吐槽他是一个一根筋,很容易被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怪孩子。
“我之前说过吧?”纪德失笑,“加缪,你已经独当一面了。这时候我再去插手你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可太不行。”
啊,果然是老师的话。加缪听后不由得眼角微湿。
“而且加缪……”纪德无奈地笑道,“等你未来活过比我寿命翻倍的时间后再去遥想此时发生的事情,说不定意外会觉得我是个很不合格的老师。”
纪德深知自己已经尽最大努力去做好一个老师,但是他承认自己很多时候的确没有做好。
“不,”加缪的话铿锵有力,“您一直会是我最好的老师。”
“这可不一定哈哈哈……”纪德忍俊不禁。
在纪德的笑声中,加缪不好意思地单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目前情况好像再度回到了过去他做出什么古怪事情后,纪德和萨特两个人哄堂大笑的现场。
那时候的他只能茫然地左顾右看,不清楚自己下一步应该做出什么,但是现在——
“老师不信的话,那等我死后有幸遇到老师时再说给老师听吧。”黑发黑瞳的青年温雅地笑着补充。
纪德一愣,对此万分感叹:“那真的会是相当久以后的故事了……”
他们没有谈死后会不会见面,也没有讨论死后会不会有天堂,只是单纯地以这句话为这个话题画上一个句号。
“不管怎么样——”
纪德耸了耸肩,半闭着眼随意道:“你们已经有了足够离经叛道的老师,自己也变得离经叛道一点又不会怎么样?”
“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噗——”加缪此时是真真切切地忍不住笑出声来。
温文儒雅的黑发青年眼瞳满是笑意地珍重回答:“我一定只走自己认可的路。”
纪德莫名感到欣慰:习惯于接受别人想法,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他终于不再是局外人,而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故事回到现实,特异点‘水中巴黎’的出口近在咫尺。
望着眼前出现的大门,纪德万分释然地用手分别揉了揉两个小孩的头发,用力把他们的发型揉搓到不成样。
“哥,不要连我也一起摸!”萨特小朋友相当抗拒地试图抓住纪德的手,并不断眼神暗示去让他去握着方向盘。
“阿尔贝未来一定很矮QAQ。”加缪小朋友低落地喃喃。
然而在两个小朋友的回话中,纪德不可一世地大笑:“哈哈哈,只是想纪念下罢了。”
他的赤瞳深处无声地落下了一枚轻盈洁白的羽毛,渺小的,不值得一提的。
再见,阿尔贝·加缪。
再见,让-保罗·萨特。
愿你们旅途的终点满是鲜花和掌声,愿你们回顾自己一生的那刻感到的是欣慰和自豪,愿你们所有努力都能得到回报。
此去一别,便是永别。
愿彼此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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