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风总是带着一丝别样的香味, 有时会是街道装饰用的鲜花的芬芳,有时则是路过的人身上胭脂粉墨的香味。
而现在,携带着自然草木气息的风正大光明地跨过大开的木窗, 将草木的清香扩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外面的街道风和日丽,空气带着暖洋洋的气息。
房间装饰则显得单调质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张椅子和放衣服鞋子的木柜, 除此以外的装饰物品全都没有。
初次看的人说不定会怀疑起这里是哪个监狱的牢房。
书架上摆放着零星的几本书,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最右边的页面因被翻阅了无数次,褶皱泛黄的《圣经》, 以及书桌上封面画着飞鸟和小小的男孩的童话书和旁边成堆的信封。
“唉。”
束着白色低马尾的青年此时躺在床上, 深叹一口气。他用手背遮盖住阳光,整个人显得极为疲惫。
距离安德烈·纪德从俄罗斯回到法国已有3天。此次他坚持前去的俄国之旅, 到头来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发展。
彻头彻尾的一无所获。
纪德皱了皱眉, 又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想法错误。退役的年轻军人从床上支起身体, 走到窗户旁的书桌上,外表伪装着平静,随便地翻阅起童话书。
这是他第一次从国外的朋友那收到的礼物, 一本关于飞鸟和天使的童话。
他在回来法国的第一天就立刻看了起来, 只是该怎么说呢?
青年赤红的眼瞳闪过一丝复杂, 和他以为的天使不同, 这本书给‘天使’下了个新的定义。
而且最重要的是, 《飞鸟与天使》并不算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书,反而结局让人若有所思。
童话自偶遇飞鸟开始, 以前往天堂为终,讲述了一个少女死后, 于苍白的大地醒来,踏上前往天堂的旅途的故事。而在期间,她遇到了一个逆流而行的男孩。
而在期间,她遇到了一个逆流而行的男孩。
‘我很好奇之前为什么我遇到的那么多人里,只有你是逆流的?’
‘因为我旅途的目的和你不同呀。’偶遇到的男孩笑道,‘我们现在也只是短暂同行。’
纪德对此很无奈:“真是奇妙的故事……”
虽然笨拙的他也只能给出这么一个感想。
纪德有些沉默,觉得这突如其来被赠送的礼物格外烫手。他不是什么会热爱童话的人,也不是会欣赏童话的人。多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对枪械近战格斗格外熟练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对文字的感触。
一件不应该由他拿到手的礼物。
退役的军人在内心默默下了结论。不过——
纪德默默翻开了童话书的某页。他忽略掉交流的两个小人,对着莫名其妙觉得眼熟的教堂场景插画陷入思考:“感觉好像哪里见过。”
很有欧洲教堂的建筑风格。可能是我太过敏感了吧?白发青年陷入苦恼中。但我到底把这里的教堂幻视成哪里的了?
“铃铃铃!”
来自电话的铃声打断了纪德的思考。他走到手机前,不出所料看到了他的发小保尔·瓦雷里的名字。
纪德的表情顿时带上了抗拒,但随即他深叹了一口气:“喂?”
“安德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耳边瞬间传来瓦雷里生气的话语,但是因为太过于文弱的声音,反而更像是年轻女性目睹男朋友晚归后夹杂着哀怨的责备。
纪德直接胡思乱想:保尔你这话应该对你男朋友说,再不齐女朋友也行啊。
“没有回来。”纪德面不改色地诉说着谎言。他知道说真话的结果是瓦雷里绝对会和以往一样问自己在哪,之后不管自己委婉的拒绝,迅速跑过来。
所以他干脆放弃了。
“骗人,我同事说你回来了!”
最讨厌这些超越者干这种事情了。纪德内心带着厌恶。
“嗯嗯嗯,”
白发青年表面上依然敷衍地回复,他着实对瓦雷里带着尾音的气话慌张不起来。很快纪德挣扎地把自己从‘不想搭理保尔’的念头拽出来,解释道:“我回来的时候,恰好听闻隔壁旅客在讨论他们的目的地。因为越听越心动,所以直接买票来了。”
纪德眼神游离地望着自己窗外显而易见的法国街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动地继续补充:“很抱歉因为觉得军部最近应该很忙,所以没有告诉你。”
“这样子啊。”瓦雷里像是被顺毛的猫般恢复点理智,轻微不满道:“好吧,那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接你?”
“很快就可以了。”纪德平静道,“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很快是什么——”
“啊,保尔我这边突然有事情。以后再联系吧。”纪德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敲了敲房门,伪装有人找自己的样子,有些局促地道。
“啊?那好——”
没等瓦雷里最后一句话说完,纪德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
此时的房间只剩下寂寥地站在门口的白发男性。青年带着很强的疲惫感,滑坐在门后的地面,他手中的手机屏幕还在亮着。
“保尔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清楚我们已经不是同路人了……”
*
电话‘嘀嘀嘀’地被挂断,瓦雷里握着手机的手不止颤抖,超不争气地想落泪。
“为什么感觉和保尔你说的不太一样……” 他旁边深棕色卷发的青年眼神偏移了下,顿感不妙。
“呜……”瓦雷里下意识委屈地趴在桌上哽咽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子,明明小时候关系那么好的,为什么会这样子呜呜呜……”
中间夹带着吸鼻涕的声音。
啊,这……
一直在听他说话的莫泊桑尴尬地卷了卷自己的深棕色刘海,顿时有苦说不出来:你这叫我这么说,我又不认识你的发小,我只知道你们现在关系大概就和崩了没差别……
良久,他眼瞳无高光地安慰:“没事,没了这一个不是什么问题,巴黎可还有成片的人排队想和你打好关系的。”
虽然很快,瓦雷里的哭声越来越大,直接盖住了莫泊桑的安慰。
莫泊桑内心沧桑:上帝啊,我就应该答应和福楼拜老师去加训,而不是在这里手足无措地僵坐着。
“可他们都不是安德烈呜……”瓦雷里拿着纸巾抽泣了一声,委委屈屈地继续解释。他哭得差不多了,也已经缓过来了。
莫泊桑继续目光呆滞:可那,那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说要不用权力压下?” 莫泊桑语气委婉道。他用黑瞳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朋友,着实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瓦雷里长相偏文弱,即便在离开大学的几年后,他的气质也还像个日常堆在书堆里,研究学术的大学生。但现在穿着华丽的深蓝色宫廷服饰,用深蓝发带仔细地束起来自己浅咖啡色的卷发的他却显得更像是贵族家的小孩子。
他带着雾气的宝石蓝瞳蕴含着伤感,表情无故让莫泊桑幻视成习惯黏人的猫被人突然扔在一旁,委委屈屈地守在路边等着回应般。
但在听完莫泊桑的提议后,面容清瘦的瓦雷里很固执地摇头,语气坚定:“我们可是朋友!”
可那也要看对面想不想和你接着当朋友……莫泊桑不自在地偏移视线。他看刚刚的通话情况,感觉出对面完全不想认这关系。
现在顶多就是碍着保尔·瓦雷里超越者的身份没办法直面说罢了。
不过,为什么呢?
莫泊桑心里纳闷:既然知道认识的朋友是超越者,还避之不及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尤其对方还是保尔的发小皆童年玩伴。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我们这边避之不及吗?
嘶,被抓来陪打电话的莫泊桑陷入了微妙的思考中。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第三人的声音响起。
莫泊桑抬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有着琥珀色眼瞳的黑卷发青年,开口便是:“小仲马前辈。”
小仲马平淡地点头示意,继续解释道:“这很正常的。权力和财富都是有人渴望,有人厌恶的存在。超越者自然也是有些人愿意亲近,但也有人退避三尺。”
“你只是恰好遇到了对超越者退避三尺的人。”
他轻轻抚摸了瓦雷里的头,安慰着心情低落的后辈。
“呜,”瓦雷里越听安慰越觉得难过。他知道纪德不想搭理自己,但又不想放弃多年的友谊,所以一直固执地相信两个人是因为现在没有机会交流才越走越远,但小仲马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并不是他一个人坚持就能解决的事情。
“我一直以为我们友情可以天长地久的……为什么会这样子……”大颗大颗泪水不断滴落,瓦雷里又回到之前哭泣的状态了。
察觉到自己好像安慰失败的小仲马眨了眨眼睛,轻轻叹息:“实际上这样子也好的。”
小仲马望着现在外表还在少年和青年状态之间过渡的两人,通透的琥珀色眼瞳闪过一丝悲伤。超越者的寿命和普通人不一样。
比起未来参加葬礼时为分别痛哭,感叹物是人非,还不如现在就一刀两断。而且——
瓦雷里,你朋友性格真的很要强。
小仲马看着黑屏的手机,惆怅地叹气:最重要的是他可能在后悔吧……
“为了什么?”莫泊桑突然问道。
听到这问题,小仲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在两个人的瞩目下把最后的感想说出来了。
他沉默了良久,思考着要不要说,但最后还是叹息地透露:“为自己十五年前没有答应离开法国。”
因为只要答应那么一个条件,只要踏出那么一步,那么属于超越者和不属于超越者的权力和财富从此都是他的了。
即便从此以后,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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