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应该不是那种会主动爆马的人。”北斗低垂着眼眸, 思索着故事的细枝末节。
纪德听后的表情像是空腹生吞生脑花的苍白无力,轻轻道:“所以波德莱尔隔着大西洋把爱伦坡也一起破口大骂了。”
海源北斗:……
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说这是巴黎爱情故事, 这根本就是巴黎悲惨追星故事。说它是爱情故事,就是在讽刺爱情故事!
白发少年安静地坐在地毯上,耸了耸肩,对此显得极为无奈:当时谁能想到这论战事后总结这么戏剧化。
简直可以直接上戏剧院翻拍了。
夜色越发幽静,简陋的纸风车在夜风轻轻吹动之下缓慢转动。些许跑进来的细小的微风吹动着两个人的面庞。
如果自然界的风有意识, 说不定在两个人交流的时候,窃窃私语,偷笑着故事主角的所作所为。
纪德无端地回想起自己最后离开亚洲, 前往法国的时候, 遥望着的身后天空。那天风也如今夜一样温柔。
中东,非洲, 亚洲, 迷茫的幽灵在四处飘荡, 而他在异国他乡生活的最后一站是印度,泰戈尔在的印度。
印度正是他想给北斗推荐的下一个人的故乡。
纪德偏着嘴,继续和北斗调侃:“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告诉你真就这么简单, 他波德莱尔就不会现在是最让人失望榜榜一!”
海源北斗一脸麻木, 对此早有预料。
“先不说坡先生是被谁给抖掉马甲的, 反正剧情快进到几个月后, 得知喜欢的诗人被自己惨无人道骂了后的波德莱尔迎来了真正意义上和坡先生的第一次见面。”回想起这件事情, 纪德冷峻的小脸快要皱成一团了。
看来骂得还挺惨的……
海源北斗表示:咩哒了,波德莱尔你真的快没救了, 剩下真的全靠你之后表现了。
“他们成功见了第一面。”纪德摇晃着身子,以一种儿童般欢快又诡异的童谣节奏, 面无表情击掌道: “之后波德莱尔中途跑路,再也没有回来。”
北斗(惊愕):?这操作·是·人·能·干·出·来·的·吗?你·怎么·就·不·挣·扎·下?
纪德一脸嫌弃,连番摇头,长叹一口气:“他们都说波德莱尔风流倜傥,万花丛中随意走,但实际上这家伙骨子里纯情地要死。”
“这种场合跑路是人能干得出来的吗?!”
北斗麻木地、本能地鼓掌。他找不到有什么可以接话了。
“‘法国完了’的刻板印象真的是一步步被加深。”纪德怅然长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对着突然发现自己不卑微了,也不傻了的北斗道:“走了,北斗,刷牙洗脸上床睡觉吧。”
“嗯嗯嗯。”北斗疲惫点头,他觉得自己今天情绪的大起大落都花在这上面了。
“噢,对了。坡先生没有追责。”纪德45度仰头,对着身后的北斗做出V字形的手势:“他真实性格挺好的,好到出乎预料。让我不由得感叹当年他差到泥潭里的名声是不是政敌攻击导致。”
“诶,这样子啊。”
“对的,我和德国那帮子和他相处10年的人交流也是这个结论。”
“诶——”
“干嘛?!”深感不妙的纪德警惕地远离北斗。
“那为什么可以糟成这样子?”北斗幽幽地问道。
纪德耸了耸肩膀,无奈摊手,内心叹息地想:那可能就是能成为超越者的人或多或少就是有点问题在的吧。
爱伦坡本人是真的对自己滑铁卢般下滑的名声连挣扎都不带挣扎一下的,全靠美国外交部联合特务科、FBI、情报处等等机构在战后拼命为他加班搞名声。
或者说是多个美属官方机构齐心合力扒他马甲来得更合适?
真·惨被本土官方势力背刺。
中间各种莫名其妙出现的各种国际友人‘恰巧’发现线索,‘友情’提供线索的事情就别提了。
纪德内心偷笑,表面不发布任何意见。
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自己等下刷牙时还得就这个话题进行讨论。
*
北斗躺上床的时候,老是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他思考了下,再次选择在心里祈祷起今天可以不要遇到萨特。
一天的八卦快要把他对文豪本就少的爱给透支光了。他真的不想再遇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好了,日常祷告结束,早点数羊睡觉去。海源北斗深呼一口气,以一种决然的态度钻进被窝。
天空是蔚蓝的。
从昏暗狭小的房间里,透过小小的天窗,抬头仰望遥远的蔚蓝天际,似乎有白鸟飞过。
祂修长的白色羽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就像是浑身散发着光。洁白的大鸟就这么在朝阳的照耀下,在浮云之间盘旋飞翔。
海源北斗黑瞳倒影着天空飞翔的鸟儿,下意识地伸手。正如纪德最开始说的那样,那的确是会美丽到即使初见,也会印象深刻的大鸟。
是身处泥潭之人会去遥望羡慕的存在。
黑发少年悄悄低下头,慢慢单膝蹲下来,看着自己身边从刚刚起,就像个幽灵般安静坐着的白发青年,陷入沉默。
周围暗淡无光,燃尽的煤油灯就那么在角落里生灰。
海源北斗小心翼翼地依靠在泥制墙面上,依靠着昏暗的外光好奇地打量着青年的外貌。
他一直知道纪德长大后会很好看,并且事实正如他预想的那样。
青年的面容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幼稚,变得棱角分明。洁白的发丝紧贴着他的脸颊,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耀眼。他的确长成了北斗之前幻想过的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北斗感叹:只可惜眼睛没有神的话,是怎么也好看不起来的。
黑发少年安静地坐在一旁,这些时日他已经对自己记忆幽灵的身份很是习惯了。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在他身边的是纪德。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身边做着的是纪德,北斗就感觉很是安心。当忽略掉纪德偶尔的口误和小得意,他很容易就发现安德烈·纪德行为处事追求实事求是。
就像个不善言辞的作家习惯于安静地、一丝不苟地打磨着自己的作品,而对除作品以外的事情很少理会。
或者说,这才应该是作家应该做的事情吧?海源北斗恍惚间想。
漆黑的空间里,传来突兀的脚步声。
北斗心生警惕,只是他认真听后发现这脚步声显得很是轻巧,像个小女孩在小心翼翼探索着黑暗。
“纪德?”属于少女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传来。
她轻手轻脚推开着拉门,熟门熟路地把身后的包裹放在空间的一角,之后关上门,踮着脚走到纪德身边。
“今天过得怎么样?”是寒暄专门用的话语。
只在左侧束着长麻花辫,皮肤晒得透黑的姑娘带着与周围环境相符的疲惫感,成功地坐在了纪德身边。
她的指甲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血迹,眼角带着些许黑眼圈,身上则有医院才有的浓厚消毒水味道。北斗一眼就看出她是护士,或者再不齐也是为医院工作的人。
纪德你怎么回事?北斗纳闷,你怎么和人家小姑娘认识的?你是怎么做的?
白发青年看着天空久久没有回应,只能说在场的另外两人都很有耐心。
“萨夏,天空有白色的大鸟,很漂亮的大鸟。”纪德低沉的嗓音带着恍惚的嘶哑,“我好像以前看到过类似的存在。”
“大鸟?”被称呼为萨夏的少女抬头,却只看到蔚蓝辽阔的天空。没有白鸟,没有鸟类,没有任何会飞的生物。
天空就只是天空。
但她没有去否定纪德的话,只是轻轻叹息:“那一定很漂亮吧。”
海源北斗听到这话,微微愣神。他再次望向天空,这才反应问题所在。那的确是白色的大鸟,只是用常人的眼睛看不到罢了。
“是异能呐。”
天空盘旋飞翔的飞鸟是某个不在此处的异能者的异能。比起之前北斗遇到的异能体来说,更像是使用中的异能的象征。
是幻影般的存在。
或者用更具体地词形容,北斗嘴唇轻轻抿住,是异能本身。
“妈妈告诉我,死去的大家灵魂都会变成飞鸟,飞到天堂去。”休息了片刻的萨夏有些恢复了精神。她默默抱着自己的膝盖,用清脆的声音道,“大概纪德看到的,就是大家死去的灵魂吧。”
“灵魂?”纪德没有否定,只是重复地念着萨夏说出来的话。他自己也不清楚看到的是什么。
“嗯,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从墓地出发,飞向天堂。他们在尘世中唯一停留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墓地,而在那之后,灵魂化成的鸟儿就会踏上永无返途的来世。”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子的童话。”纪德语气显得空洞。
“才不是童话呢!”萨夏轻哼一声表示不满。
“我家那边——”纪德突兀地停止,之后带着些许苦闷,继续说道:“我以前只听过会有天使带走死去的人前往天堂。”
“那我也有啊。”萨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以一种认真严肃,并且深信不疑的语气道:“不是所有灵魂都会化成飞鸟,而那些无法成为飞鸟的灵魂就只能在大地上消亡。”
这个童话意外得残酷,北斗暗自咂嘴。
萨夏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低落起来:“我们将那些本可以去往天堂,但没有去往来世,选择帮着其他鸟儿飞翔的灵魂称作是‘天使‘。”
天使是本可以前往来世的灵魂,他们放弃前往来世,终日徘徊在大地上寻找着、并帮助着无法化成鸟的灵魂。
海源北斗从故事性的角度审视,童话带着残酷色彩的温柔。如同安徒生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无法化作飞鸟的天使最后只能消亡在大地上。
即便他帮助了再多的灵魂,他也只能边仰望着曾经的自己本能抵达的天空,边等待着死亡。
“我以前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帮助过那么多灵魂的天使会是那样子的结果……”
以前?北斗在内心重复念道这个词:意思是现在知道了吗?
纪德没有对此有回应。海源北斗发觉白发青年现在的情况比起低落,实际上更像是偶然才会给出反应的、空空如也的躯壳。
“大概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代价吧。”
命运……北斗隐隐约约觉得这话意有所指,但零碎的记忆片段又让他理不出故事的全貌。毕竟现在的故事是纪德和萨夏的故事,不是他的。
穿越者在心里轻轻叹气。
陷入低迷状态的萨夏在脚边画着圈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有天我死了,我想葬在尼罗河附近。”
一直仰望天空的青年这才终于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身边的少女。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这句不知所云的话记在了心里。
“萨夏会想成为天使吗?”
选择活着的时候救死扶伤,但仍对死后故事的真实性坚信不疑的萨夏重重摇头,带着固执道:“我想去来世。”
“但是我……我……”她脸上带着些许惶恐不安,那是带着宗教色彩的惶恐,“我的灵魂现在已经不能化成白鸟了。”
北斗觉得奇怪,他再次细细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女。萨夏是很典型的中东人种外貌,外露的皮肤上是被长年累月暴晒的肤黑。
手部满是繁重体力活的烙印。
她不应该对着这个童话如此深信不疑。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一切都还未定。”纪德显然也不明白。
萨夏抬头,她黝黑的眼瞳满是恍惚。她抿了抿口,眼中色彩意味不明,但在叹息后放弃了挣扎,低落道:
“纪德死后一定要记得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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