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
从晋州到泗川这有限的空间内,被修满了营寨,光是摆在明面上的大营就有八处,彼此联通,说是步步为营一点也不过分。
如果说修得固若金汤的蔚山城,是以质取胜,那中路军所要面对的目标,就是量质兼备。
就算退一步来说,质不行,光是这明里暗里的城寨,就令人长叹棘手,非得用数以万计的生命去填。
“晋州在南江旁边,守城必守江,倭子不傻,沿着江水走势,在晋州城和南江之间修了一整排小营盘。”
“本阵背靠望津峰,地势十分险要,咱们要是想打晋州,势必要先将这一排沿江栅栏给拔掉!”
大营之内,气氛异常严肃。
来自天南地北的各部将领,都在盯着山川舆图,认真听着分析。
中路军实力最雄厚,这次首战若不能取胜,或者拖延太长时间,皆会引发大量恶劣影响。
先前在岛山有过亮眼表现的浙军将领茅国器,被分配到中路军,可以大展拳脚。
此刻,他仔细分析着局势,并对主帅董一元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
“欲攻破泗川,必先取晋州;欲取晋州,必先破南江营寨;欲破南江营寨,必先破望津峰营。”
“此乃倭军防备中的关键一处,它一破,其他皆可以连环破之。”
麾下有能人,主帅不必事事劳心费神,董一元直接询问他,到底想用什么法子攻破望津峰营盘。
茅国器脸上浮现出莫名的笑意,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计。”
要知道,战争不仅仅靠士兵、将领、后勤,还有一个必不可少,却声名不显的角色:
间谍。
昔年壬辰倭乱能够被镇压,里面少不了爱国间谍的身影。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叫英雄?
早在倭人举全国之力,为侵略华夏做准备的时候,大明便已经隐隐知晓此事。
许三官,大明江西吉安人,靠行商为生,结果有一次在南海陷入倭手,几经辗转被卖到了萨摩藩。
因为自身会医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救了岛津义久家的后辈,从此备受重视,得到了美女、金钱赏赐,连儿子都有了。
但此君天生热心肠、爱国,虽然自己脱离危险,但每每看到同胞受到倭人欺凌,就恨得咬牙切齿,天天想着为他们做些什么。
在秀吉尚未统一倭国,进攻九州时,岛津义久见无法抵抗兵威,就披着袈裟开城投降。在其去觐见秀吉时,许三官作为家臣,也随侍左右。
当投降事宜谈妥,他突然站出来,话锋一转,讲述自身经历,希望秀吉以后能够下重手惩治那些海贼。
丰臣秀吉非常欣赏这种胆魄,正好老猴子也有意为本国海商清扫环境,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下达倭寇取缔令,并发兵剿灭海贼。
而此事也让岛津对许三官愈发器重,觉得他具有大魄力。
进入万历十九年以后,地位更上一步的许三官发现,萨摩藩变得异常喧嚣,出现大量外藩武士和足轻,看旗号本州、四国各地都有。
敏锐的嗅觉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因为倭国在形式上已经完成统一,没理由爆发大规模战事。
只有对海外用兵一条路可走!
而倭国列岛孤悬海外,最近的敌人是朝鲜,而李朝是大明的藩国,一旦被攻击,大明势必会出手。
出于担心,许三官利用自己的地位暗中展开细致调查,结果却发现,自己低估鬼子的野心了,小小倭国竟然做起鲸吞大明的春秋大梦!
所以,出于那颗爱国之心,已经过上锦衣玉食生活的他,毅然决定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开始自发做情报工作。
渐渐地,队伍扩大。
一个叫郭国安的闽省人加入进来,此君跟许三官经历差不多,被拐卖到异国他乡,但却凭借才干与敏捷的心思,在萨摩藩做了下级军官,指挥一帮倭人武士。
两人联合起来,从军事、历史、生活等方面描述倭国,洋洋洒洒五千余言,让大明对这个陌生小国有了参考。
而且,他们还正确推算出倭人准确的入侵时间,派出最信任的人回国。
但汉奸哪个时代都不缺。
许三官四处奔走搜集倭人情报时,背着小鬼子,行事异常谨慎,但却出于信任,没有瞒着自己人。
一群同样来自华夏的老乡背后捅刀子,向秀吉的亲信浅野长政告密,以期获得封赏。
丰臣秀吉一听,勃然大怒,他一心想着要征服大明,结果有人却跳出来坏事,而且自己还曾施恩于对方,当即叫嚷着,要狠狠收拾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
在被关押受审期间,许三官承受了各种严刑拷打,一口咬定,此事全是自己一人谋划,没有吐露出任何伙伴的名字。
而秀吉老猴子也想到了炮制之法,那时候,丰臣家新铸了几口特大铁锅,便下令要把许三官扔进去活活熬死。
得亏岛津义久念旧情,联络另一位大人物——德川家康。
秀吉最头疼也最看中的大名,他从未在战场上被秀吉打败过,坐拥关东两百万石,麾下不乏猛将,更有很多附庸。
在德川的营救下,许三官幸免于难,只是象征性申饬一番,便被放归萨摩藩。
回归后,岛津家依旧对其很看重,像过去一样以礼相待,而他再度冒死,利用自身地位,将一名最信任的徒弟,送到去大明的专用商船上。
临别前,他与徒弟把臂相泣,彼此都清楚,两人这辈子再无可能相逢,许三官写了首赠别诗:
难域萍逢几度周,一朝分首作遐游。
殷勤嘱咐忠君事,尽意叮咛灭寇仇。
知汝归成苏子景,岂宜还作李陵秋。
霜台若问尘中事,惟道斯民苦尚忧。
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全是情真意切,浸透着许三官对祖国的热爱,他以苏武自况,哪怕深陷蛮夷之地,仍不改其节。
纵观其一生,没有取得过大明任何表彰,也没有被朝廷授予一官半职,一切付出,都是自发的,是出于对自身血脉的热爱,对故国的朴素情感。
这份爱国情怀令大明官员汗颜,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国人,更是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许三官一介布衣,屡遭磨难,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过上安逸的生活,当察觉到国难将至,冒死立下一份不求任何回报的功劳。
这是不该忘记的事情。
而他的徒弟,祖籍抚州的朱均旺携带情报,趴在船舱最底层躲避追查,整整四十天没有爬出来。
当船一靠岸,朱均旺顾不上体虚,立刻去找当地军门张汝济,将报告递交给大明官方。
里面详细介绍了秀吉入侵半岛、侵略大明的计划,表明进军路线图、总兵力、倭国诸藩对此战的态度,并提供了如何对抗倭寇的策略。
朝廷盛赞:预说今日之事,合如契卷内中所云。
李朝人也附和:所论倭贼用兵之事,验之多重。
后者更是在战争爆发后,追问大明使者,这位许先生后续是否有更新。
而许三官、郭国安等人始终活跃在倭人阵营,上演着一幕幕发生在十六世纪的惊险谍战。
中路军,浙兵将领茅国器所依仗的,正是以两人为首,远羁海外且各有成就的大明子民。
这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像是浮萍般,无奈成为日本人,后半生没有再踏上故土,却不敢忘记自己生于大明,甘愿冒着生命危险,通过各种渠道为故国奉献。
第953章帝国余晖(九)【间谍篇可跳】
第953章帝国余晖(九)【间谍篇·可跳】
那是一天清晨。
茅国器骑着马四处巡逻,勘察南江地形,远眺对岸倭军的布防情况。
江雾浓郁。
远远地,他看到一叶孤舟在横渡大江,起初茅国器以为是倭子派来的斥候,亦或者信使,索性抓个舌头,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结果,凑近了一看,却是个穿着李朝服饰的女子,从孤舟驶来的方向看,对方似乎刚从日军营寨里出来。
在行军打仗的过程中,时不时有被日军俘获,充当奴隶的李朝人跑出来,寻求明军庇护。
对此,将领们见怪不怪,已经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流程:
先追问倭军情报,通过琐碎回答,还原真相、排除细作的嫌疑,随后,给一些口粮、盘缠,让这些可怜人自己回家。
然而,正当茅国器驱马上前,准备例行公事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逃过来的女子一看是明将,瞬间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颤颤巍巍从袖子的夹层里拿出一封信。
“给我的?”
茅国器虎目圆瞪,非常惊讶。
而女人不懂汉话,一个劲儿指着他华贵的甲胄,止不住的点头。
这令茅国器大为惊奇,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浙兵将领,若不是朝廷下令抗倭援朝,自己这辈子都都不会来半岛。
结果,这处于海边的晋州,竟然有一个异国女人,从倭军营寨里逃出来,送给他一封信。
奇哉!
怪哉!
怀着探寻的念头,茅国器当即接过信,打开一看,正文只有寥寥几行:
此妇将度异域,吾甚怜之,损赀以赎,放还故土。天朝兵将,当怜其穷困,勿加杀害,则救蚁之德也。
诚然,老茅是个粗人,不懂文官那些弯弯绕绕,但这里面所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清晰:
这女人马上要被卖到日本去,我见她可怜,就为她赎身,请求明军不要加害于她。
咱浙兵那可是有名的王者之师,要是得空,行军途中还会给当地难民盖房子,至于为难一个女人?
茅国器心中无奈,正当他准备追问写信之人的情况时,余光一瞥,看到了落款。
“知吾姓者,令公之后,埋儿之父。问吾名者,有或之口,无才之按。”
这什么鸟意思?
让老子猜灯谜呢!
文化水平有限的茅国器感觉太费解了,横看竖看,不解其中真意,可直觉告诉他,此事不简单,有大秘密值得挖掘。
于是乎,一个姓诸葛的军中赞画被叫过来,他一扫,就说是个很简单的字谜,在大明境内随便找个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便晓得答案。
令公:唐代名将,异姓王郭子仪,因为曾经担任过中书令,故而被世人尊称为令公。
埋儿之父,出自二十四孝图中的郭巨埋儿。
双重暗示等于明示!
写信之人姓:郭。
有或之口的谜底是一个古字:
國。
由之演变而来的同音同意字为:
国。
无才之按,直接去掉最后一个字的提手旁,谜底揭晓:
安。
郭国安!
如果加上战争准备阶段,前前后后,在长达十年的抗倭战争中,涌现了一批爱国人士。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许三官,以及他那位冒死传递情报的徒弟朱均旺。
两人均是被命运戏弄,落难异国的江西人。
但许三官的情报,并非他一人所写,还有一位作者!
郭国安提供了大量关于倭军的战备情报,正确推断出倭寇的侵略路线、时间,以及如何御敌于国门之外。
作为一个小人物,他的一生非常精彩,可谓充满了传奇,本是闽地军户,安生活着,某天出海打鱼时,不幸遇到海贼,被拐卖到倭国。
然后,凭借自身本事硬生生成了萨摩藩的一名军官,级别还不低。
许三官在写完情报,冒死动用一切关系,将之送出以后,就一点点沉寂下来,而郭国安不同,他看似沉寂了八年,实则一直在寻找机会。
作为岛津家最后登陆半岛,逃过南原死劫的他,正待在南江附近的大营之中!!
杀倭!
杀得越多越好,让大明子民往后不再活在倭人的阴影之下。
这是郭国安,乃至其它大部分流落异国的明人,日夜所思所想之事。
“郭国安?”
“好陌生的名字,本将军根本不认识此人。”
最开始的茅国器仍满头雾水,直到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参谋将军,叫史世用,锦衣卫方面的人,说不定瞧出一点端倪。
“老史,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郭国安,他果然是个信人!”
史世用拿到信,仰天长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认识?”
本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询问的茅国器傻眼了。
“老交情咯。”
“打哪儿认识的?”
“日本。”
傻了,彻底傻了。
茅国器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锦衣卫头子还出过国,且见过这位陌生的郭国安,若非亲自遇到,他真不敢相信。
“你确定去过?”
“怎么,不信?”
以反问回应反问。
史世用挺起腰杆,骄傲道:
“别忘了,锦衣卫有监察天下之责!”
时间回到万历二十年。
比起前辈们呼风唤雨,令文武大臣恐惧的雄威,锦衣卫确实越活越倒退,但却没有堕落到臭鱼烂虾的程度。
当时倭寇在半岛的攻势停止,朝鲜国王在义州哭哭啼啼。
大明各部有条不紊地筹备跨过鸭绿江,征伐倭子的事宜,锦衣卫也动了。
时任闽地巡抚的许孚远召见麾下的两名指挥使,一个叫沈秉懿,一个正是史世用。
沈秉懿太老了,不堪重任。
那时候的史世用,年富力强,谈吐不凡,便领到了一个艰巨的重任——
远渡重洋去倭国,联络向大明提供珍贵情报的义士。
万历二十一年六月,这位指挥使伪装成商人,领着两个干练机灵的小弟,搭乘海商许豫之船漂洋过海,于七月四日抵达九州平户川。
结果却发现自己来错地方,目标人物已前往名古屋,去觐见丰臣秀吉了,而史世用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能被大明派出国,执行重要任务,显然是名副其实。
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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