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寡敌众的窘境,而今,终于能够以众凌寡,那必然是要痛痛快快出一口鸟气。
正因为如此,抗倭援朝的最后一场,也是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正式打响。
没有什么祭天仪式。
一是,上次被打脸,邢玠和杨镐都不好意思再搞。
二是,联军已在实力方面,占据绝对优势,没必要再注重这种虚事。
麻贵的右路军,共三万三千人,大部分扮演者就混在其中,再度攻击蔚山;
大刀刘綎的西路军,兵力两万五千人,目标顺天;
而董一元的中路军,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九千人,主攻泗川。
再算上陆离麾下的一万多水军,明军为这次进攻出动水陆兵力近十一万人。
余下三万精锐,驻守在汉城大本营,根据局势再做调动。
事实上,这个动员数字,完全配得上高层“四路并进”的宏大构想。
而且,还没有算上充当辅兵、炮灰的李朝精锐,他们虽然总体战斗力不如明军,但人数摆在那里,有些将领及其麾下的部队,也曾有过亮眼表现。
根据提前刺探到的“过时”情报,泗川是倭人防线的中枢,他们征发大量奴隶,汇聚在此处。
故而,这地方星罗棋布了数十座营寨,防守严密,估计是有令明军头疼的人物坐镇——
也许丰臣秀吉就在此处。
因此,在这一路,杨镐予以特别重视,将兵力最多的中路军安排在此,且不仅仅是为了抓大鱼,也是为了可以随时支援东西两路。
水路方面就更加直率了:
在李舜臣的配合下,一路横扫全罗、庆尚两道海域。
毕竟,这次聚会商议就是一个中心主旨——
以众凌寡,泰山压顶!
在散会以后的第三天,各部有序拔营,信心满满踏上各自的进攻路线。
阵仗极具气魄,堪称咄咄逼人,恨不得从三个方向将倭军全部吃掉。
期间,陆离听到了一个小插曲:
吵架。
明明在大帐商讨时,大家一团和气,摆出勠力同心打鬼子的姿态。
然而……
三大提督为一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李朝最能打仗的陆军将领、都元帅权慄。
毕竟,每一路都能得到李朝部队支援,可支援肯定有强有弱,权慄部最能打,有其助阵,不管是胜算,还是战功,都能够得到提升。
最后是东道主朝鲜国王李昖站出来拿主意,将其分配给了刘綎。
毫无疑问,这是拉偏架。
要知道,三路主帅里面,李昖跟麻贵关系一般,而董一元,他此前根本没有打过交道,唯独刘綎……
壬辰倭乱时,他没上前线打什么大仗,只能在后方表现得积极一点,比如:
明里暗里嘲讽李如松怯战。
如此,他便从着急恢复失地的李朝君臣那里,收获到了好印象。
眼下李昖拉偏架,倒也不难理解了,反正陆离并不是很在意,他只是担心两件事。
一,秀吉老猴子到底从国内征了多少兵?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撤退,那肯定是有所依仗,而倭国的战争潜力尚未彻底榨干。
二,陆上的三位提督会不会互相推诿?
别看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斗志昂扬,在原历史上,遇到硬仗后还是有所迟疑。
西路军是三路之中,实力最薄弱的一环,且主力是川军,皆为刘綎自己攒下来的家底,跟兵力浑厚的中路军董一元不同。
那位老将军麾下的士兵全部拼光了,他都不带心疼,因为那些都是混合部队,兵源来自天南地北。
出于这种心理,刘綎写信给董一元,让他快点在中路施压,别让自己两面迎敌。
一系列连锁反应下来,形成了尴尬局面:
说好气吞山河之势,奈何到了预定备战区,都不放心对方,害怕“好兄弟”把本该由对方解决的敌人,给放到自己这边。
即:
麻贵在东路按兵不动,望着中路进展;董一元在中路望着西路进展;刘綎在西路,等着中路有突破。
死循环形成。
“算了,介时肯定有外部因素,让他们重新动起来。”
介山之上,陆离收回目光,他自身状态很差,被安排下海,独领一路,没必要操不该操的心。
总体战局还得杨镐、邢玠来。
傍晚。
本打算下午开拔的水师,临时决定再留三天,以接受来自李昖的热情款待。
陈磷、邓子龙、吴广、梁天胤、李天常等明朝水师将领,皆是初来乍到,作为东道主,肯定得好好拉拢一下他们,并试探各自战心如何。
另外,陆离这个虽无提督之名,却有提督之实,故而,李昖必然是要量半岛之物力,讨其欢心。
有一说一,要是遍数这些年援朝将领,选一个李昖最欣赏、感激、敬佩的人,毫无疑问是陆离。
【贼若来,惟决战而已】
出征南原时陆离所说的话,李朝文武至今没有忘记,有时候仍在耳边回荡。
而陆离的所作所为,以及取得的战果,都证实了此言非虚。
上一次,李昖命令御用画师来军营,给他画全身像,说要世世代代供奉,而今已经想不到能给什么殊荣了,索性赏赐神兵、美女。
后者自然被陆离严词拒绝。
神兵则是来者不拒。
奈何李朝本就没什么好东西,加上连年战乱,所赠短刀在品质上只能说差强人意。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凑合着打完最后一战再说。
除此之外,李昖还巴结了陈磷一下,各种金银珠宝、稀罕物,放在盘子里送上。
陈磷竟然一反常态,什么礼品都不要,只要求提供诸如火药之类的作战物资,非但如此,他还慷慨表示:
倭寇一日不投降,便一日不回国。
其它将领闻言,同样拒绝赏赐,各种豪言壮语吐出。
李朝文武一听,集体兴奋起来,频频跑到明军这边敬酒。
结果,物极必反……
吃饱喝足以后,大家出去走走,说是看看景、聊聊天,刚出城没多远,来到一处名为青坡野的地方。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朝鲜君臣和陆离、陈磷等凑过去一看,傻眼了。
一个叫李尚规的李朝官员正在被虐待——
绳索系着脖子,在地上像土狗般拖来拖去,而绳子那头,是大明将领。
陆离看甲胄层次,感觉是个把总。
“总兵大人恕罪……”
不等他开口询问这家伙来自哪一部,陈磷主动请罪。
诚然,大明将领虐待李朝官员不是第一次,但当着国王的面这么干……
打脸,太打脸了。
前不久宾主尽欢,很快气氛就僵住,陆离皱眉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处置此将……
一旁,陈磷同样觉得不太合适,可他想护犊子,毕竟为恶者是自家嫡系。
于是乎,陈磷大声呵斥部下赶紧住手,并当众掌捆了几下,将其踹走。
紧接着,向李昖告罪。
此事可大可小,陆离是空降而来的主官,加上陈磷确实很上路子,早早送过厚礼。
视线落在李昖和几位大臣身上。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好,索性身子一转,当做没看见,随便找了个话题尬聊。
这事一出,双方兴致都被败得精光,又寒暄几句,就各自散了。
李朝这边,在回宫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陈磷究竟是什么路数。
第二天中午,消息传来。
这位陈将军是以脾气暴烈、性格残暴而著称,一旦诨起来,什么事都敢干,而此等人手底下养出来的士兵,可想而知是什么德性——
带兵北上途中,路过山海关,因为天气原因,拨粮时间迟缓了两天,陈家军一齐鼓噪,把当地相关官员给痛殴了一顿。
变相版哗变!
若是放在寻常年景,必然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但闹到朝廷以后,万历帝和内阁大臣们考虑到,水军集结在即,也不好严加惩处,仅仅口头申饬了一番。
另外,派各部赶紧与陈磷会师,将其压住。
而通过其它将领的口述,陆离也知晓了此事,无奈道:
“陈家军对付自己人都毫不手软,更别说对待李朝人了。”
“……”
众将齐齐沉默,然后异口同声道:
“唯总兵大人马首是瞻。”
这群人麾下兵力加起来,刚好能够制住陈磷,这也是朝廷方面的考量。
硬实力。
战功。
官衔。
陆离都能够压其一头。
因此,只要他稍微费点心思,陈磷也不敢放肆。
第三日。
匆匆吃了午饭,补充完各类辎重,水军正式开拔。
当然,出了那档子事,陆离和陈磷都没脸继续逗留。
目送舰队远去,李朝重臣柳成龙面如死灰,唉声叹气,顾不上言语粗俗,直白道:
“这回麻烦大了,此等骄兵悍将去了李舜臣的营中,肯定会骑到他头上拉屎。
倘若李舜臣反抗,两家水军内讧,不战自败;要是不反抗,又要助长这家伙的骄横,早晚也要败!”
众文官纷纷摇头不语。
“以陆总兵的本事,想要治住这条恶蛟,想必是轻而易举。”
李昖开口,既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真心如此作想。
不过,身后李朝文武嘀咕的小话,陈磷是听不到了,估计他知道,也不会在乎。
在陆离率领下,横压东亚的舰队离开汉城,奔古今岛而去。
此地是李舜臣修养、练兵之地,也是对抗倭军水师的大本营。
由于没什么敌人,又有海风、潮水助力,不到半个月,舰队便顺利抵达古今岛所在海域。
远远地,收到消息的李舜臣带领麾下全体水军列队相迎,摆下山珍野味和酒水,专候明军到来。
第950章帝国余晖(六)
酒逢知己千杯少。
陆离与李舜臣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在,虽说后来“挖墙脚”,带了一批堪称骨干的扮演者离开,但他也进行了相应弥补。
此外,扮演者那时候疯狂的表现,也让李舜臣心有忌惮,陆离此举无疑是帮其解围。
再加上大明水师竭尽全力前来支援,这份情谊是不可以忽略的。
结果喝完酒,又出事了!
合作打完鸣梁海战以后,李舜臣开始大规模招募壮勇,这些水兵的家眷也都随军,驻扎在古今岛附近,形成了一个个小村落。
陈磷麾下两广水营的士兵,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有些一点数都没有,到处瞎溜达,看到军营附近有村子,成群结队闯进去。
骚扰百姓、奸淫掳掠。
甚至还发生了数十起杀人事件。
说实话,这群家伙的纪律性比辽东军团还要差。
本来兴高采烈,拉着陆离肩膀叙话的李舜臣一看,面色大寒,什么话也没有,转身下令部属拆除帐篷,准备上船,离开古今岛。
陈磷喝得不算多,加上他本身就是修出战魂的武将,看到李舜臣要走,当即反应过来,笑着赔不是。
很显然,李朝文武在汉城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如此突然。
看着嘻嘻哈哈,打着马虎眼的陈磷,李舜臣冷声道:“我们是盼着大明天军来助战的,结果,您的部下到处奸淫掳掠,把好不容易聚拢来的百姓给吓跑。”
“身为他们最信任的将军,我没脸留在这里。”
这一番话,实在是绵里藏针,不仅陈磷无地自容,陆离都觉得面上无光,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刚将征途从陆上转向海上,麾下就连续惹出两起恶性事件!
一次酒足饭饱,兴致起来去散步,结果撞破将校凌虐本地官员,还是当着李朝国王,乃至文武重臣的面!
这次跟有过交往的李舜臣碰面,对方列队欢迎,准备各种丰盛酒菜,如何?
陈磷终归是一代名将,轻重缓急能分清,也知道陆离生气,未敢嫌弃李舜臣的船少,将其一脚踢开,反而收敛笑容,郑重向他道歉。
不等李舜臣回应,陆离这个总兵,便开口:“军法从事吧。”
“凡是参与此事的士兵,无论官阶如何,此前有过什么功劳,全部斩首示众,并把首级挂在村口。”
围过来的士兵中,有不少是陆离从南原带回来的老底子——
汉城一战后,一直在修养,由千总秦川带着,而今能够派上用场,自然是跟着来了。
辽东军在听到【军法从事】四个字以后,当即鼓噪着,说自己要当负责行刑的刽子手,替总兵大人分忧。
而陆离却另有安排。
“陈大人,你的部队里面没有典明军纪的镇抚?”
上次汉城取了个巧,顺利偏袒手下人,如今却保不住了。
心中暗暗叹息一阵,陈磷硬着头皮回答道:“总兵大人说笑了,您才是大人。”
话落,他突然扬声:
“来人!还不把这群目无法纪的混账叉起来,当场法办!”
终归是一群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小兵,杀就杀了吧。
这次前来半岛,主要是为了捞取战功,以便回国可以升官发财,为此,他连儿子都带上了。
一旁,邓子龙、李天常等将领心中大安,他们也知道自己归谁管辖、朝廷如此安排的意图是什么。
换而言之,众将不怕陆总兵太强硬,就怕纵容陈磷。
事实上,明朝虽然已经难掩颓势,但军纪尚未崩溃,就像打岛山时,众将眼见着杨镐犯浑,也只是规劝,始终不敢越权行事。
故而,不管是静下心来审时度势,还是出于其它什么原因,陈磷都没有记恨陆离,反而担心起这位简在帝心的总兵大人,给自己上眼药。
要知道,他和他率领的两广水营,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根本无处去弥补!
正因为如此,陈磷已经开始思索,该拿什么东西献上去,让陆总兵不再介怀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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