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一阵无语,先前他吩咐仵作去验尸,结果,这群人磨蹭了半天才开始,本就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做,现在一看,原来是忙着架火、熬汤。
当然了,元载也就在心里想想,手上动作可一点都不慢,拿到三神汤之后,直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浓烈的草药味直冲击天灵盖。
其实,这三神汤没什么稀奇之处,凡从事仵作一行的人,大半都知道此方:苍术三两,用米泔浸两宿后焙干,再取白术半两,和炙过的甘草一起下锅熬煮,最后放些盐巴。
如此,能辟死气。
第345章女伴
忙到了两更天,黄六娘家的宅院才恢复寂静,后厨给前来查案的不良人、武侯准备了一些饼食,打发他们离开。
至于李饼和元载,早早就带着尸体回了大理寺所在的义宁坊,毕竟夜禁虽严,但并非不能变通。
去街边叫四个金吾卫士卒跟着,手中再提着写有“大理寺”字样的戳灯,只要不去皇城,就没人会拦,一路畅行无阻。
寂静的庭院之内,气氛很是古怪。
晁衡环顾四周,提议道:“回去继续喝?”
坦白来说,亲眼目睹一场命案之后,众人谈不上恐惧,但确实没什么心思继续饮酒作乐了,更何况那些小娘子,现在能露个微笑出来,都算是不容易的了。
然而,李白与贺监没有推辞,眼下还处在冬季,要等到五更三点,报晓鼓才会响,在此期间,长安一百零八个里坊人声绝迹,根本无处可去,倒不如留下来喝酒。
“走吧,现在才两更天,夜禁还没过,离了此地也没地方消遣。”
陆离如释重负,不管谁是凶手,只要别让他劳心费神就行。
“千蕊愣着做什么,还不去陪着几位郎君。”六娘轻轻推了推身侧的佳人,她现在很慌,自家头牌被害不说,明晚能不能开门迎客都成问题了。
除此之外,身份暴露的陆离成了黄六娘必须讨好的对象,因为,能否正常营业,就是他这个大理寺主官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黄六娘不会立刻就提,得先把诚意表现出来,再旁敲侧击。
强扭的瓜不甜。
见女婢们脸色苍白,陆离摆了摆手,安慰道:“不妨事,若是诸位姑娘哪里不适,便去歇息,吾等谈天自酌即可……”
不过,话没说完,千蕊便拒绝了,她娇声道:“各位是奴的恩客,岂有抛下客人,独自去休息的道理?”
说完,她主动上前引路。
不多时,丝竹之声响起。
平康坊恢复了热闹,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热闹依旧。
毕竟,平康坊妓馆千百家,加之花魁明月的死讯尚未传出,秦楼楚馆还是红烛高照,歌舞蹁跹。黄六娘为了不流失客人,更是派出所有姑娘去陪客,不仅不收嫖资,连什么掌灯费、酒水,一律免了。
尤其是甲字六号间。
郢州富水、乌程若下、河东乾和葡萄、宜城九酿,美酒不要钱似的往这送,不仅如此,京师佳酿更是一个不缺,什么西市腔、新丰美酒,虾蟆陵之郎官清,别人高不高兴,陆离不知道,但李白确实开心了,一连做了三首诗。
但不出意外,全都与鬼神有关,吓得几个乐妓多次弹错了音调。
“奴奴眼拙,竟没猜出郎君的身份,自罚一杯。”千蕊声音温柔,眼神似幽怨,又似在开玩笑,捧起手中三勒浆一饮而尽。
陆离杯中同样装着由果品制成的三勒浆,酸甜提神,再加点窖藏的冰块,不比快乐水差。
此刻,身旁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直盯着自己看,陆离也不好无视,笑着解释道:“侥幸得了圣人眷顾,不宜太过张扬。”
听到圣人二字之后,千蕊的目光愈发火热,参加后天在勤政务本楼举办那场极乐之宴,是平康坊娘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要是能被眼前这位俊俏的郎君带去,在大唐显贵们面前一展风姿,她定能一举成为都知,而黄六娘亦是打着相同的主意。
其实,陆离也知道自己成了小娘子眼中的唐僧肉,但心里并不反感,若是有的选,谁愿意坠入风尘,整日争名逐利。
另外,带个女伴去参加宴会,可以避免出丑——
拿今夜来说,展示才艺的环节,他感觉有些尴尬,只要带点技术含量的东西,那就两眼一抹黑,根本玩不转。
以此类推,皇帝举办的上元夜宴肯定会更加麻烦,规矩更多:点评歌舞、祝酒辞、写诗迎合圣人……
在这种情况下,没个人帮衬,陆离都不敢赴宴。
因此,有时候官位太高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玩起来太过拘束。
想必那位左牵黄、右擎苍的同学正在郊外打猎,玩得不亦乐乎吧?
千蕊姑娘怎么也不会想到,佳人在侧的情况下,陆离竟在分心思考其它事,她眼中的绵绵情意根本没被注意到。
不过,待陆离回过神之后,倒是给了千蕊一个惊喜,他看了眼微微泛白的天空,开门见山道:“晨鼓一响便是上元佳节,大家都想找个体面的女伴。”
“不知娘子可有约?”
听到这话,千蕊愣住了,一时不察差点将装三勒浆的瓷壶打翻,幸亏陆离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不然就得打道回府换衣服了。
到底是见过世面,千蕊姑娘很快就缓过神来,她顾不上矜持,忙道:“不曾。”
“既然如此,娘子可愿……”
“郎君别反悔就行。”
“……”
事已至此,千蕊姑娘放下矜持,凑到陆离身边,柔声埋怨道:“郎君马上就要天亮了,难道就要在此枯坐一夜,浪费大好时光吗?”
这…太热情了,吃不消。
其实,我只想找个工具人。
许是察觉到陆离心存犹豫,千蕊又腻着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奴是清倌儿,今夜之前,闺中无人留宿过。”
由于贴得太近,脂粉香钻入鼻腔,老实人陆离瞬间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开什么玩笑?
三国世界,他都没跟丁秦予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漫谈阴阳,怎么可能在此放纵?
见陆离身子紧绷,千蕊姑娘诧异了一下,痴痴笑道:“莫非郎君未经人事?”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笑靥如花,恨不得现在就把人给带走。
嗯……稍微顾忌一下你死去的好姐妹明月娘子,她刚领盒饭,这样不合适。
陆离沉吟片刻,道:“最近身体不适,过段时间再说吧。”
“不适?”千蕊姑娘眨了眨眼睛。
“嗯,工作繁多,常常伏案审批案牍,腰酸背痛。”
陆离一脸正色:“大理卿之职,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以三虑尽其理,一曰明慎,以谳疑狱,二曰哀矜,以雪冤狱,三曰公平,以鞠庶狱……”
第346章鼓声隆隆催日出
“若郎君腰疼,不如移步闺中,奴给你敲敲?”
“日后再说。”
“奴真是清倌儿,如果郎君不信……”
“咳咳,过段时间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您这几位同伴都醉了,左右无事,不若去奴那里逛一逛?”
“嗯,不急于一时,让我再修养一段时间。”
“……”
“时辰不早了,小娘子先去歇息吧,天一亮就是上元佳节了,应当养精蓄锐。”
千蕊娇柔的身子挂在陆离身上,但任凭她吐气如兰、眉目传情,老实人陆离只一句破之:
卿是佳人,奈何本官腰酸背痛,实在力不从心,过段时间再说吧。
最终千蕊姑娘恋恋不舍地离去,一步三回头,眼神幽怨至极。
对此,陆离回以歉意的微笑。
未经人事,不好意思?
得了隐疾,不能人道?
自诩阅人无数的千蕊第一次如此纠结,但她坚信陆离不会鄙夷风尘女子。
待佳人远去,脚步踉跄的李白,与王维勾肩搭背的晁衡,一改醉态,齐齐看向陆离,仿佛在问:小老弟,你怎么回事?
只有贺监,他确实是年事已高,下午先在宣阳坊喝了一轮,晚些时候又喝了半斗葡萄酒,等离开命案现场后,剑南烧春、新丰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口中念叨着: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显然是放心不下国事。
“时辰不早了,你们退下歇息吧。”
这时,陆离挥了挥手,示意乐妓、舞妓离开,听曲吟诗固然有意思,但自由一点也挺好。
而辛劳了半宿,小娘子们确实累得够呛,见恩客示意她们离开,皆如释重负,叉手行礼后,施然而退。
珠帘碰撞声渐渐消失。
房间内,四个仍保持清醒的男人默默看着彼此。
“喝?”
“嗯。”
“来。”
黄六娘生怕陆离感受不到她的热情好客,估计把酒窖搬来了,饮中八仙中最年老的那位,直接把自己喝趴了,正躺在旁边呓语呢。
眼下就剩一个号称千杯不醉的李白,还在尽力维护饮中八仙的名头。
不过,陆离已经暗下决心,天亮之前,必须把另外三人灌醉,作诗,他技不如人,但喝酒,确实在行!
再怎么说也是上过战场的武将,还怕三个文人?
“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碰杯声再度响起。
郢州富水、宜城九酿皆为清酒,度数实在不高,因而陆离提议喝齐地鲁酒,这是高粱酒,就一个特点:后劲大。
酒爵、琉璃杯、酒樽、坛、斗,容量越来越大……
至此,考验的不仅仅是肝功能了,还有胃容量。
最先倒下的是晁衡,这位国际友人酒量还不如贺老,只是有自知之明,先前饮得不多。
而今避无可避,直接原形毕露,抱着酒缸放声高歌。
虽然陆离听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可以断定,这位来唐二十余年的游子是在想家。
没过多久,王维也不胜酒力,找了个墙角缩着,双目紧闭,当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
唯独李白越喝越上头,一边吟诗,一边喝,若非他脸色越来越红,陆离都怀疑天亮之前,自己能不能将其灌醉。
“太白兄,别光喝鲁酒,掺些乾和葡萄酒进去,味道会更好。”
“来,喝!”
闻言,陆离率先将混酒一饮而尽,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着看向李白。
时间慢慢推移。
四更一点、四更两点……五更一点、五更两点……
最终,酒中仙李白倒在了黎明前,败给了混合酒。
而陆离去了趟茅厕之后,独自站在窗台处,凝视北方。
来到盛唐的第一天过去了,有忙有闲,所见风貌也很新奇。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
后一个,陆离昨天已经体验过了,日落前七刻,铜锣敲整整三百下,东市店铺关门、顾客回家;黄昏时,街鼓分五波,共八百下,最后一道鼓声响起,夜色刚好降临。
接下来,他将看到全长安最壮观的景象——全城钟鼓报晓。
“这里视野不行,换个地方。”
随着一声低语,陆离跳窗而出,三四个腾挪,直接跃上了明月娘子自尽的阁楼。
艺高人胆大。
不管什么妖魔邪祟,只要敢露头,直接开干。
这是历经几个世界养成的底气。
咚!
突然,第一声报晓鼓敲响,陆离跃向另一处更高的阁楼,北望太极宫正门——
承天。
由于皇城阻隔,他看不到禁宫内的景象,但片刻之后,与平康坊隔十字街相望的含光、朱雀、安上三门,均有力士快步登上城楼,开始奋力擂鼓。
禁宫、皇城,依次递进。
鼓声富有韵律,整齐划一。
再然后,各条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开始跟进,自内而外、由北向南,鼓声一波接着一波,一阵高过一阵,仿佛在催促太阳赶紧升起,同时也在提醒长安居民别睡懒觉。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上古先民便是如此朴素。
正当陆离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氛围中无法自拔时,钟声在耳边炸开,保唐寺的和尚开始撞晨钟。其实,不止是这一家,长安城大大小小近两百所寺庙,都准时撞钟。
鼓声激昂热烈,钟声深沉悠远,两者交织在一起,长安醒了。
宫门、皇城大门,各坊的坊门,按照顺序开启,共同迎接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
鼓声并非接连不断,分成四波,共计三千下,往常总有赖床之人拖到五鼓绝时才起床,收拾收拾倦容,晃晃悠悠地出门买胡饼、馎饦汤,待吃饱喝足了,丢下饭钱,打声饱嗝,开始忙自己的活计。
但今天不一样,上元佳节正式开始,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宵禁、没有金吾卫,可在长安一百零八坊自由进出,随意观灯,包括皇宫。
一听到鼓声,扎着总角的孩童率先冲出家门,他们等不及一年仅开放一次的夜市,现在就要结伴四处玩乐,比过年还要开心。
自即刻起,花灯、大象、犀牛、百戏,市面上流行的娱乐活动,纷纷上演。
自即刻起,无问贵贱,王公贵族、黔首百姓、道士僧人、优娼艺伎、良家妇女,皆可在街头尽情玩乐,忘记一切不快,尽情享受节日带来的自由、狂欢。
第347章上元节·始
“胡饼,热腾腾的胡饼。”
“油炸牢丸,又香又脆!”
沿街的店铺摊位依次排开,店家大声招呼过往的行人。
而陆离跃下阁楼,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着人流,在长安各条街道上走动,左顾右盼欣赏上元风貌,享受久违的安逸。
待回到甲字六号间后,两名女婢已等候多时。
“郎君,我家娘子为您准备了漱具、新衣……”
“带路。”
这一次,陆离没有推脱,很爽快的跟了过去,因为白天已至,哪怕小娘子再怎么热情,也会恪守礼法。
与此同时,一夜无眠的千蕊姑娘正在女婢们的侍奉下,梳洗打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