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注意到了一处不起眼的细节,死者头戴一顶煤斗状软帽,上面点缀着几朵假花,看上去很精致。
一般来说,这种小物件,非常受淑女们的喜爱,在贝克街,几乎随处可见。
可是,他现在身处白教堂区、挤满流浪汉的贫民窟。
稍作沉默,陆离心中有了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猜测。
而一直关注陆离的温斯里,见他眉头舒展,立刻开口追问:“侦探先生,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死者是一名流莺!”
“出于职业需要,她每天都会尽可能得让自己漂亮一些,比如戴一顶丝绸软帽、穿上蕾丝内裙。”
闻言,警员们纷纷点了点头,他们长期在白教堂区维持治安,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可是,揽客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吧?我没记错的话……”
话说到一半,温斯里瞬间收声,轻咳几下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面对反问,陆离强调了一句:“死者凌晨时分就已经死了!”
“你仔细想想,那个时间段,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小巷中行走。”
“夜班女工……”
温斯里本能地想要反驳,又觉得不太可能是女工,毕竟有谁会戴着一顶花哨的帽子去工厂上夜班?
至于其他几名警员,一直在充当背景板,只要侦探先生不开口询问,他们就始终保持沉默。
左顾右视,见无人配合自己,陆离决定继续往下推演:
“午夜时分,狭窄昏暗的小巷中,受害者正在寻觅客人。
这时,一个拄着手杖的男人出现了,这家伙非常有钱,或许,身后还停着一辆象征财力的马车。
很快,两人就谈好了一切,受害者以为自己很幸运,毕竟白教堂区出手阔绰的男人,可不常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她后悔了,只见男人扬起一直藏于背后的左手,利刃闪着寒芒,一划而过。
转瞬间,她失去了意识,中途没有挣扎、搏斗,因为一切都太过短暂,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话落,众人沉默在原地。
基于事实,根据很多微小的线索,进行分析、猜想,甚至反推更多线索,直至所有的线索可以形成一条完整的逻辑。
这就是基本演绎法!
只要保证大、小前提不出差错,逻辑能够自洽,结论就会无限贴近真相,甚至与真相一致。
就在此时,陆离又有了新动作,他快步走到老警员面前,声音不自觉地上扬:“能把受害者的钱袋给我吗?”
见状,众人心头微微躁动,他们想知道这位声名远扬的名侦探,又将上演怎样的戏法——
短短半小时,就将苏格兰场全体精英无法解决的问题,整理出了头绪,不是戏法,又能是什么?
一想到这里,老警员激动得难以自持,直接从衣袋里抓出一只钱袋,送到陆离手中。
不出所料,入手很轻。
“果然,凶手出手阔绰,并非打肿脸充胖子。”
陆离在心中暗叹了一句,然后,将绳结拉开、抖出一小把硬币,其中有九枚闪着暗金色的光芒。
“九镑十五便士,我猜,真正属于受害者的,只有十五便士,另外九镑,是凶手为了使她放松警惕而投下的饵。”
老警员一脸茫然,这又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他看了看周围,同僚们皆是如此,想不出缘由。
这个时候,陆离将死者的财物重新放回钱袋,沉声问道:“温斯里警官,如果你想要购买一件贵重物品,会怎样付款?”
“啊?”
闻言,温斯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询问缘由。
结果,一抬头,便迎上了陆离那满是探寻意味的目光。
看来,侦探先生不是在开玩笑,想到这里,温斯里低下头,认真思索起该怎么回答。
几十秒后。
“如果我想买一辆全新的自行车,大概会省吃俭用两个月,把省出来的先令……原来如此!”
话还没说完,这家伙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主动替陆离解释道:“诸位,凶手用沙弗林来支付嫖资!想必,他一定不缺钱。”
既然能加入苏格兰场,维护伦敦治安,就说明在场众人中没有一个是庸人。
在温斯里给出提示之后,他们也都想明白了:在伦敦,大部分人都会使用铜、银币来结账,比如,弗洛林、克朗;而沙弗林,是用金子铸造而成,小巧易携带,等同于一英镑,最适合不在乎钱的贵族、富商使用。
无法确定死者身份的悬案……有进展了?
这一刻,老警员心中有种不真实感,他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就找到了突破口。
而陆离摇了摇头,对苏格兰场的办案能力感到唏嘘不已:他们只关注尸体本身,却忽略了细微之处。
第6章等待期
正午十二时。
东伦敦,白教堂区。
随着一辆辆马车驶入,这条阴暗的小巷变得无比热闹。
“让一让,都散开!”
“我们会在必要时通知各位,并向社会各界进行案情公示,现在请不要聚集在此处,阻碍办案。”
隔离线外,十几名警员挥舞涂成红色的警示棍,示意那群举着速写本的报社记者不要靠近。
而不远处,小巷正中位置,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老头正在吩咐下属如何展开调查:“派几组便衣去附近干下流勾当的小酒馆问问,昨晚有谁失踪了,身高在5.5英尺左右,戴一顶丝绸软帽。”
话落,他顿了顿,盯着死者补充道:“生前喜欢穿一条放荡的黑色内裙。”
“收到,文森特先生。”
“老爷子,快下雨了,您先回办公室喝咖啡吧,我们几个绝对把事情办妥。”
三个级别不低的警官抬手朝老人行礼,神色恭敬,因为,眼前这位老先生是苏格兰场的重塑者——
十一年前,某些高层人士勾结罪犯一起设赌坐庄,遭到揭发。其中,五个警探部门中,就有四名主管上庭受审。
为修补受损的警方声誉,哈佛·文森特重组了苏格兰场,并一手建立起刑事调查科,专门处理重大案件。
最终,苏格兰场重新获得了伦敦市民的信任,而作为议案的提倡者与执行者,文森特先生也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尊敬。
不过,随着年纪增长,这位老人越来越暴躁,面对众人的讨好,他直言不讳地数落道:“混账东西,回什么办公室,我早该把你们的头塞进马桶里,好好清醒一下。”
“当初上报时,不是跟我说案情复杂,找不到突破之处吗?为什么陆离先生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查到了线索!”
老爷子越说越气,愈发觉得自己有必要辞退一些家伙了。
然而,对于站在不远处发呆的陆离来说,他并不在乎别人的吹捧,毕竟一个只能在此停留五天的过客,没必要在意什么名声、钱财。
除了破案,一切都是浮云。
滴答滴答……
阴霾终日笼罩着这座城市,天灰蒙到看不到阳光,而浓雾酝酿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时分落下了雨。
“爵爷,这件事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苏格兰场又要瞎折腾一段时间,才能进入正轨。”
这个时候,交代完正事的文森特撑着伞,快步走了过来。
“您过誉了。”
陆离没兴趣跟一个陌生老头打交道,哪怕记忆中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错,可他依然感觉很膈应。
“一起去吃个午餐?”
“抱歉……没什么胃口。”
三言两句之间,陆离成功杀死了一个话题。
而这个时候,文森特也看出他谈兴不浓,温声说道:“好吧,如果案件有什么进展,我会派人跟你联系,外面雨大,把这柄伞拿去吧。”
“还有,别忘了多少吃点东西。”
“嗯,劳您费心了……”
陆离含糊其辞了一句。
看到这么恶心的场面,谁还有心情吃饭,至少他已经打定主意,未来几天都不吃带血的牛排。
不多时,文森特乘着一辆马车远去,根据方向判断,应该是白厅街。
毕竟,身为一个部门的首席长官,老爷子不可能将全部精力放在一件凶杀案上,若非此案影响恶劣,加上该区警长宣称无力破案,估计他连邀请信都不会写。
……
时间慢慢过去,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愈加猛烈。
而污泥与血渍一起被冲入下水道,难言的臭味让陆离不禁掩鼻。
“稳一点!”
“快,再加一层。”
这时,温斯里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此刻,他正组织人手,将女尸用油布牢牢包裹住,看样子是打算将其带回警局,请医生帮忙解剖。
“侦探先生,您打算去哪里?一起去警局,还是我派人送您回贝克街?”
其实,温斯里一直在关注陆离,见他把视线投过来,立刻作出了回应。可惜,这家伙声音有些大,让守在警戒线外的报社记者听到了。
一时间,喊声不断。
“远东巫师,过来聊两句吧!”
“爵爷,我最多问你两个问题,回去能跟主编交差就行。”
远东巫师、苏格兰场的救世主、鹰眼勋爵……这些极度中二的称号,全是这群无良撰稿人给原身取的绰号。
事实证明,一个巴掌拍不响。
记忆中,原身是个极具表演欲的家伙,渴望被追捧,所以每次帮警方破案,都会主动接受访谈。
不过,这与现在的陆离无关,他扫了一眼朝自己招手的报社记者,懒得理会,径直朝警方所在的车队走去:“去白教堂区警局,你们那里有地方安置闲人吗?”
“当然,警局前年刚扩建,房间多的是。”
温斯里迎了上去,不过,说话间,他偷偷朝守在警戒线旁边的同事比了个手势。
领头者瞬间会意,带领十几名下属一字排开,并转身背对着小巷,用身体阻挡住报社记者的视线。
毕竟,侦探出名,就意味着苏格兰场无能,道理很简单,若他们真有能力,何必请求场外援助。
更何况,记者总喜欢夸大事实,利用噱头去赚钱,对于苏格兰场苦心经营的名声,则毫不在乎。
几分钟后,一切都准备妥当,尸体被裹上两层油布,装进了最后一辆马车之中。
而队伍前方,陆离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低头钻进宽敞的车厢,看着温斯里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派遣便衣警察去打探死者的身份,将尸体送给信得过的医生解剖,明确死亡时间、原因。”
温斯里摊了摊手,他同样很心急,迫切希望能早日逮捕凶手。
但令人感到无奈的是,接下来的工作十分繁琐,虽然不用特意吩咐什么(警员知道该怎么做),但必须熬时间,耐心等待。
送给医生解剖?
陆离一愣,满脸诧异地问道:“白教堂区没有法医官吗?”
“原本有一个,可惜,前段时间辞职去大西洋城开诊所了。”
“好吧,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杜克教授,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目前在国王学院担任医科教授。”
话落,一个寸头男的身影浮现在陆离脑中。
第7章来自地狱
泰晤士河畔,国王学院。
医学部,二号解剖室,灯火通明。
“你看出什么了?”
“杜克教授,根据您在课堂上讲述的内容来判断,死者大约在今天凌晨一点至一点半之间死亡。”
“确定吗?”
“呃……”
披着白大褂的学生一阵犹豫,最后才磨磨蹭蹭地说道:“不确定,尸斑现象会受环境、失血量等因素的影响,推迟或提前,甚至不存在。”
“教、教授,您看着我干嘛?”学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杜克见他满脸不安,瞬间联想到高中时代的自己,学渣何苦为难学渣。
不过,从今天早上起,那个学渣杜克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方历史上最年轻的医科教授,杜克先生。
虽然整个过程很离奇,但身为一个精通各种网文套路的现代青年,杜克只纠结了几秒,便联想到了什么主神空间、梦魇空间……
而两个小时前,一封来自白教堂区警署的恳求信,更是让杜克确信,自己的主线任务来了!
他连忙带了一个学生,冲向解剖室。
“伯纳德,你很天赋,或许,现代法医学就依靠你来拯救了。”
此时此刻,杜克激昂的声音在解剖室内回荡,像极了做礼拜的神甫。
可惜,周围只有两个听众。
一死一活,反应也各不相同。
那位躺在解剖台上的女士默默不语,用难言的恶臭以示抗议,而得到导师高度评价的伯纳德,却激动得难以自持,若非心存几分理智,早就大喊大叫起来了。
“不过,现在的你还差得太远。”
这句话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伯纳德神情恍惚,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教授都很稳重,少有这种恶趣味者。
“好了,不逗你了,马上开始解剖,快把口罩戴起来,天晓得死者身上多少病菌。”
说完,杜克收敛情绪,轻车熟路地取出:手套、穿刺针、止血钳、手术刀、尖头剪刀、肛温计、骨锯……
伯纳德从未见过如此齐全的设备,有些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教授,可以开始了吗?”
“嗯,全部掀开吧。”
近代法医学与凶手之间的对决,即将开始。
然而,下一秒,呕吐声从二号解剖室内传了出来。
“伯纳德,要是你受不了,就先出去吧,记得把门关好……呕!”
“没事……吐干净就好了。”
几分钟后,两人戴上了新口罩,继承了法医记忆的杜克,神情渐渐凝重,不复先前的跳脱。
替死者开口说话,是一份任务,更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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