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些点心、喝了一瓶沙布利白葡萄酒,连车都没停过。除此之外,他还在紧张。
今天他必须再次与亚历克斯会谈。他猜测亚历克斯已经准备了一项反提案,而且估计沙皇今天已经通过电报批准了这项反提案。他希望俄国大使馆头脑清醒些,把给亚历克斯的电报转发到沃尔登庄园。他希望这项反提案还算合理,他好把它作为捷报交给丘吉尔。
他迫不及待地要与亚历克斯商谈公事,但他知道,早谈几分钟、晚谈几分钟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在谈判中显得过于急切往往是错误的做法。因此他在大厅里停下了脚步,先平复了一下心情与仪态,才走进了八角形会客厅。
亚历克斯坐在窗边,看上去忧心忡忡,身旁摆着一大托盘茶水和点心,而他一口也没吃。他焦急地抬起头望着他,问道:“怎么样了?”
“那个人来了,不过恐怕我们没能抓住他。”沃尔登说。
亚历克斯移开了目光,说:“他是来杀我的……”
沃尔登心中蓦地产生一阵对亚历克斯的怜悯之情。他年纪轻轻就肩负着这样重大的使命,身处异国他乡,却有一名刺客对他穷追不舍。可是让他继续为此而担忧毫无益处。沃尔登换上了轻松的语调,说:“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个人的外貌特征——其实警方已经让画像师画出了这个人的肖像,只要一两天的工夫汤姆森就能将他捉拿归案。而且你在这里很安全,他绝对不可能查出你的藏身之地。”
“我们原以为我住在酒店也很安全,但他还是找到了我。”
“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这可不是谈判的良好开场啊,沃尔登心想。他必须设法把亚历克斯的注意力转移到令人愉悦的话题上去,于是他说:“你喝下午茶了吗?”
“我不饿。”
“我们去散散步吧,为晚饭开开胃。”
“好吧。”亚历克斯站起身来。
沃尔登取来一支枪,告诉亚历克斯这是打兔子用的,然后一同向家庭农场走去。巴思尔·汤姆森派来的两名保镖中有一个跟在他们身后十码远的地方。
沃尔登带亚历克斯看了那头得过奖的母猪——沃尔登公主。“最近两年,它在东盎格利亚农业展览会上连续获得一等奖。”亚历克斯看到佃农们居住的坚固砖瓦房、漆成白色的高大谷仓和健壮的夏尔马,不禁连声赞叹。
“当然了,我并不从中赚钱,”沃尔登说,“一切盈利都用来购置新的牲畜,修建排水系统、房屋、篱笆等。但是它为佃户农场树立了标杆,而且等我去世时,家庭农场将比我继承它的时候值钱得多。”
“我们在俄国没办法这样经营农场。”亚历克斯说。很好,沃尔登心想,他想到了别的事情。
亚历克斯接着说:“我们的农民不肯采用新方法,机械更是碰也不愿意碰,至于维护新修的建筑或优质的农具就更不可能了,他们仍然是农奴——即便法律上不再是,思维方式上也仍然是。若是碰上歉收的年景,他们要挨饿,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会把空的谷仓烧光。”
男人们在南边的田里割牧草。十二个劳力在田里横拉成一条参差不齐的一字,手持镰刀弯着腰劳作,田里不断地传来沙沙声,高高的牧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应声倒下。
那伙农人中年龄最大的塞缪尔·琼斯第一个割完了自己那垄地,手里提着镰刀向他们走来。他抬手扶了下帽子向沃尔登致意,沃尔登握了握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块石头。
“老爷您抽空看过伦敦[1]的农业展览了吗?”塞缪尔问。
“是的,我看过了。”沃尔登答道。
“看见您先前说起过的那种割草机了吗?”
沃尔登的神情有些迟疑不决:“那种机械的确很精致,山姆[2],但我也不知道……”
山姆点点头说:“机器干活总不如手工干得好。”
“话虽如此,我们可以在三天内就把牧草割完,而不再需要两个星期——割得越快,碰上下雨天的可能性就越小。割完以后我们就可以把机器租给别的佃户农场。”
“这样您需要的劳动力也少了。”山姆说。
沃尔登做出夸张的失望神情。“不,”他说,“我不会打发任何人走的。这仅仅意味着我们不必在收获的季节里雇吉普赛人来帮忙了。”
“那就没什么大区别了。”
“确实没有。而且我有些担心大家对待割草机持有不同的态度——你知道的,小彼得·道金斯总是找借口闹事。”
山姆含糊地应了一声。
“总之,”沃尔登继续说道,“下个星期山姆森先生要去看那台机器。”山姆森是农场的管家。
“我说!”沃尔登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你想不想跟他一起去,山姆?”
山姆装作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去伦敦?”他说,“我1888年去过一次,不太喜欢那里。”
“你可以跟山姆森先生一起乘火车过去,或者带上小道金斯一起去,亲眼看看那台机器,在伦敦吃顿饭,下午再回来。”
“我不知道我老婆会不会同意。”
“但是我很想听听你对那台机器的看法。”
“是啊,我也很感兴趣。”
“那就这么定了。我会让山姆森安排好的,”沃尔登狡黠地一笑,“你可以告诉琼斯太太,就说是我逼你去的。”
山姆咧嘴大笑:“那我就这么跟她说,老爷。”
草快割完了,农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若是这里有兔子,一定就藏在这最后几码牧草里。沃尔登叫过道金斯,把枪递给他,说:“彼得,你的枪法好。你来试试,看能不能给自己打只兔子,再给府里也打一只。”
所有人都站到田埂上,处在猎枪的射程之外,然后从外往里收割剩下的牧草,把兔子往空旷的田野上赶。草丛里跑出了四只兔子,道金斯第一枪打中了两只,第二枪又打中了一只。亚历克斯听见枪声,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沃尔登接过枪,并拿了一只兔子,然后与亚历克斯一道向府邸走去。亚历克斯佩服地摇摇头说:“你与大家相处得真融洽,我好像从来没学会如何掌握纪律和宽容之间的平衡。”
“熟能生巧,”沃尔登说着,举起手里的兔子,“沃尔登庄园里其实并不需要这只兔子——我把它带走,用意是要提醒他们,这些兔子是属于我的,他们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赐予他们的礼物,而不是生来就归他们所有。”假如我有个儿子,我就会这样对他讲解事理,沃尔登心想。
“只有将商谈和妥协相结合,才能有所进益。”亚历克斯说。
“这是最佳的办法,即使你有时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亚历克斯笑了:“于是我们就回到了巴尔干半岛这个话题。”
谢天谢地,终于切入正题了,沃尔登心想。
“我来总结一下吧,”亚历克斯继续说,“我们愿意与你们站在一边与德国作战,而你们也愿意承认我们有权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通行。然而,我们要的不仅是通行权,还有掌控权。我们提议让你们承认整个巴尔干半岛——从罗马尼亚到克里特岛都是俄国的势力范围,你们没有同意,显然是因为你们觉得这个代价太大了。那么,我的任务就是提出一个更容易接受的方案——既能确保我们的海上通道,又不至于使英国的巴尔干政策陷入一边倒的亲俄局面。”
“正是。”沃尔登暗自想,这孩子的思维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敏锐。几分钟之前我还像父亲一样对他谆谆教诲,现在,转眼间他就似乎与我势均力敌了——甚至略胜一筹。大概儿子长大成人时,父亲就会有这种感受吧。
“我很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答复你,”亚历克斯说,“我必须通过俄国大使馆向圣彼得堡发出加密电报,而相隔这么远进行政治密谈,实在没法做到我想象的那么快。”
“我理解。”沃尔登这样说的同时心里想: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从君士坦丁堡到亚得里亚堡之间有个地区,面积约有一万平方英里——相当于色雷斯总面积的一半——目前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这一地区的海岸线起自黑海,途经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尔马拉海和达达尼尔海峡,直到爱琴海。换句话说,这个地区扼守着从黑海到地中海的整条海上通道,”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地区给我们,我们就站在你们这一边。”
沃尔登掩饰着内心的兴奋。有了这个提案,谈判才有实质内容可谈。他说:“问题在于这块地方并不属于我们,也就没办法给你们。”
“你考虑一下,假如爆发战争,会有哪些可能性。”亚历克斯说,“第一,如果奥斯曼帝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反正能够获得通行权,然而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第二,如果奥斯曼帝国保持中立,我们希望英国仍然承认我们拥有这条通道的通行权,以证明奥斯曼帝国的中立态度是真实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支持我们入侵色雷斯;第三,如果奥斯曼帝国站在德国那一边——这也是三种情况中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那么,一旦我们占领色雷斯,英国应该立即承认色雷斯归我们所有。”
沃尔登犹疑地说:“我不知色雷斯人会怎样看待这一切。”
“与归属奥斯曼帝国相比,他们应该更愿归属俄国。”
“我倒觉得他们更愿意独立。”
亚历克斯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事实上,无论是你我个人,还是你我的政府——谁也不在乎色雷斯居民是怎样想的。”
“确实。”沃尔登说。他不得不赞同他的观点,亚历克斯稚气未脱的气质和成熟老练的头脑一再使沃尔登感到意外。沃尔登一直以为自己将这场谈判牢牢掌控,却发现亚历克斯的言论一语中的,证明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宰这场谈判。
他们走上山坡,那座小山通向沃尔登庄园后面。沃尔登注意到那名保镖正在仔细观察两旁的树林。他脚上那双厚重的棕色布洛克鞋扬起团团尘土。地面很干燥——几乎三个月没下过雨了。亚历克斯的反提案让沃尔登为之一振:丘吉尔会怎么说呢?把色雷斯的一部分送给俄国人当然可以——谁会在乎色雷斯呢?
他们穿过菜园,一名杂务园丁正在给生菜浇水。他扶了下帽子,向两人致意。沃尔登竭力回忆这人的名字,却被亚历克斯抢在了前面。“今晚天气真好,斯坦利!”亚历克斯说。
“我们该浇点水了,殿下。”
“但不能浇得太多,对吧?”
“说得没错,殿下。”
亚历克斯学得真快啊,沃尔登心想。
他们走进宅子,沃尔登打铃叫来一名男仆:“我要给丘吉尔发一封电报,约他明天早上见面。明天一早我就乘汽车去伦敦。”
“好,”亚历克斯说,“时间不多了。”
开门的男仆看到夏洛特回来,十分激动。
“噢!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夏洛特小姐!”他说。
夏洛特把外套递给他:“有什么可谢天谢地的啊,威廉。”
“太太一直在担心您,”他说,“她吩咐过,您一回来就带您去见她。”
“我先去梳洗一下。”夏洛特说。
“可太太说‘立刻’……”
“我也说了,我先去梳洗一下。”夏洛特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了脸,摘下发夹。她感到腹部的肌肉隐隐作痛,是她被打了一拳的缘故。她两只手都擦破了,但伤得并不重。她的膝盖肯定满是淤青,不过谁也不会见到她的膝盖。她走到屏风后面脱下了长裙,衣服看上去没有破损。从外表看来,我不像是被卷入过一场骚乱。她正想着,便听见卧室的门开了。
“夏洛特!”是妈妈的声音。
夏洛特连忙套上一件长袍,心想:噢,天哪,她肯定要大发脾气了。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都快急疯了!”妈妈说。
玛丽亚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间,满脸的义愤,目光凛然。
夏洛特说:“好了,我回来了,什么事也没有,现在你们不用担心了。”
妈妈气得脸都红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她尖声训斥道,然后走上前打了夏洛特一耳光。
夏洛特被打得往后倒,重重地跌坐在床上。她完全惊呆了,倒不是因为妈妈打得重,而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挨耳光。妈妈以前从没打过她。不知为什么,这一记耳光似乎比她在游行骚乱中经受的那么多拳脚更痛。她与玛丽亚四目相对,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而满意的神情。
夏洛特定了定神,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举动的。”
“你竟敢说什么原谅我!”妈妈气昏了头,用俄语说道,“你到白金汉宫外面去聚众闹事,我又该什么时候原谅你呢?”
夏洛特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玛丽亚亲眼看见你沿着林荫路和那些——那些妇女参政论者走在一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天知道还有谁看见你了。要是这件事被国王知道,我们就再也别想进宫了。”
“我明白了。”挨完了一巴掌,夏洛特脸上仍然火辣辣的,她鄙夷地说,“原来你担心的不是我的安全,而只是家族的名誉。”
妈妈似乎被这话刺痛了。玛丽亚插嘴道:“我们两种担心都有。”
“闭嘴,玛丽亚,”夏洛特说,“你那条舌头已经惹了不少祸了。”
“玛丽亚做得对!”妈妈说,“她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夏洛特说:“难道你认为妇女不应该享有投票权?”
“当然不应该——而且你也应该这样想。”
“但我认为应该有,”夏洛特说,“就是这样。”
“你什么都不懂——你还是个小孩。”
“说来说去,我们总是绕回到这句话,是不是?我是个小孩,我什么都不懂。我这样无知,应该怪谁呢?过去十五年里一直是玛丽亚在负责教育我。至于我是不是小孩,你心里清楚,我根本就不是小孩了。你正巴不得在圣诞节之前把我嫁出去呢。而有些女孩子十三岁就成了母亲,无论结婚与否。”
妈妈吓了一跳:“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当然不是玛丽亚,她从来不告诉我任何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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