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偷只是要抢威廉的衣服。我知道查尔斯在王宫里,因此可以由他驾驶马车。我觉得我应该先与老爷商议一下,再把这件事通报给警察局。”
男仆查尔斯说:“你们想象一下,我找不到马车时是什么心情!我告诉自己,我敢肯定车子就是停在这里的。哦,好吧,我就想,是威廉把车挪了地方。我沿着林荫路来回奔跑,到处都找遍了。最后我又回到了王宫。‘有件麻烦事,’我对看门的人说,‘沃尔登伯爵的马车不见了。’他对我说,‘沃尔登?’他是这么说的——态度不太客气——”
米切尔夫人打断了他的话:“王宫的下人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比老爷们还要神气——”
“他对我说:‘沃尔登走了,伙计。’我心想,怎么有这种事,这下我可完蛋了!我一路飞奔穿过公园,在回家的路上找到了马车,发现夫人吓得快疯了,老爷的剑上还沾着血!”
米切尔太太说:“闹了这么一出,却什么也没有偷走。”
“他是个疯子,”查尔斯说,“一个聪明过人的疯子。”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厨娘为大家倒了几杯茶,并把第一杯递给了夏洛特。“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噢,她还好,”夏洛特说,“她上床休息了,还服了一剂鸦片酊。她现在一定睡着了。”
“两位先生呢?”
“爸爸和奥尔洛夫亲王在客厅,正在喝白兰地。”
厨娘深深地叹了气:“公园里遇上了强盗,妇女参政论者混进了王宫——我真不知如今这是什么世道。”
“将来会有社会主义革命的,”查尔斯说,“你们记住我这句话。”
“我们都得被人在床上杀死。”厨娘悲戚地说。
夏洛特说:“那个妇女参政论者说国王折磨女性是什么意思?”她说着望向普理查德,有时候他愿意向她解释一些她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说的是强迫进食,”普理查德说,“听说那样很痛苦。”
“强迫进食?”
“她们不肯吃饭,就用蛮力给她们喂饭。”
夏洛特十分困惑:“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有好几种办法,”普理查德说,神情则在暗示他不打算深入描述所有的办法,“其中一种是往鼻孔里插管子。”
下房客厅的女佣说:“不知道他们给这些人喂的是什么。”
查尔斯说:“可能是热汤。”
“我不敢相信,”夏洛特说,“她们为什么不肯吃饭?”
“这是一种抗议,”普理查德说,“为了给监狱当局制造麻烦。”
“监狱?”夏洛特大吃一惊,“她们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因为她们打破窗户、制造炸弹、扰乱治安什么的……”
“可她们的目的何在呢?”
厨房里一片沉寂,佣人们意识到,夏洛特对妇女参政论者一无所知。
最后是普理查德开的口:“她们要求给妇女投票权。”
“噢。”夏洛特心想:我过去知道妇女没有投票权吗?她自己也不敢肯定。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类事情。
“依我看,这个话题已经扯得够远了,”米切尔太太坚定地说,“你向小姐灌输这种思想会惹上麻烦的,普理查德先生。”
夏洛特知道普理查德绝不会惹上麻烦的,因为他几乎可以算是爸爸的朋友。她说:“我想知道她们为什么对选举之类的事情那么关心。”
一阵铃声响起,所有人都本能地向装有拉铃的木板望去。
“是前门响了!”普理查德说,“已经这么晚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套上了大衣。
夏洛特继续喝茶。她感觉很疲惫。那些妇女参政论者既让她一头雾水,又使她心生恐惧,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进一步了解这件事。
普理查德回到了厨房。“请送一盘三明治过来,厨娘,”他说,“查尔斯,请你送一瓶新的苏打水到客厅去。”他开始着手往托盘上摆放盘子和餐巾。
“好了,快说吧,”夏洛特说,“是谁来了?”
“伦敦警察厅刑侦处的一位警官。”普理查德说。
巴思尔·汤姆森的模样圆头圆脑,浅色头发的发际线已开始后退,蓄着浓密的小胡子,目光极具穿透力。沃尔登对此人已有耳闻:他的父亲是约克郡的大主教;汤姆森曾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就读,后来在殖民地担任过地方长官,并出任汤加首相;他回国之后取得了律师从业资格,从那以后便在监狱部门供职,最终官及达特穆尔监狱典狱长,以擅长平定骚乱而闻名;他从监狱部门逐渐向警务转移,专门治理罪犯和无政府主义者泛滥的伦敦东区。这一专长助他取得了警察厅政治保安处[7]的最佳职位——政治警察。
沃尔登请他落座,开始讲述当晚发生的事。他在讲话的同时打量着亚历克斯:这孩子表面看上去平静自若,可他的脸色苍白,不断举杯喝上一口白兰地苏打水,左手有节奏地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沃尔登正讲着,汤姆森打断了他,说:“马车来接你们时,你有没有注意到男仆不在?”
“是的,我注意到了,”沃尔登说,“我问车夫男仆去哪儿了,可车夫好像没有听见;再者,当时王宫门口熙熙攘攘,我女儿又催着我快点上车,我便决定先不追究,回到家里再说。”
“那个歹徒正盼望着这样呢,一定是这样,他一定是个头脑冷静的人。继续说。”
“马车走到公园里,突然停下来,然后车门猛地被那个人打开了。”
“他长得什么样?”
“个子很高,脸用围巾之类的东西遮住了,黑色的头发,眼神直勾勾的。”
“所有罪犯的眼神都直勾勾的。”汤姆森说,“早些时候,车夫有没有看清他的相貌呢?”
“没怎么看清。当时那人戴着帽子,天色自然也很暗。”
“嗯。后来呢?”
沃尔登深吸了一口气。事发之时他满腔怒火,顾不上害怕,可眼下,当他回顾这件事时,心中不由得满是后怕,倘若亚历克斯、莉迪娅或是夏洛特有个闪失,那该如何是好?他说:“沃尔登夫人惊声尖叫起来,那人似乎被她的叫声乱了心智,也许他没想到车厢里还有女眷。总之,他迟疑了一下。”感谢上帝,沃尔登心想,“我用我的佩剑刺中了他,他便丢下了枪。”
“你刺中他的要害了吗?”
“恐怕没有。我没办法在狭窄的车厢里挥剑,而且那把剑也不算锋利。不过,我把他刺得鲜血直流。我真恨不得把他那颗可恨的脑袋给砍下来。”
管家走进房间,谈话戛然而止。沃尔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响。他想让自己平复下来。普理查德向三人送上了三明治和白兰地苏打水。沃尔登说:“你今天最好值夜,普理查德,不过你可以让其余的人去睡觉。”
“好的,老爷。”
他离开之后,沃尔登说:“有可能这件事只是一场抢劫。我已把这个想法传递给了下人、沃尔登夫人和夏洛特。然而,在我看来,抢劫者并不需要如此精心策划行动。我敢肯定这是一场针对亚历克斯的暗杀。”
汤姆森望着亚历克斯说:“恐怕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清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呢?”
亚历克斯跷起二郎腿:“我的活动并没有保密。”
“这种情况必须改变。请告诉我,先生,你过去是否受到过死亡威胁?”
“我向来生活在各种威胁之中,”亚历克斯严肃地说,“不过,以前从未真的有人试图谋杀我。”
“那有没有什么原因会让虚无主义者和革命者专门针对你下手呢?”
“对他们来说,我身为一位亲王,已经是足够的理由了。”
沃尔登意识到,英国政府面临的种种问题,无论是妇女参政论者、自由党还是工会,跟俄国人需要应对的问题比起来都显得无足轻重,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对亚历克斯的同情。
亚历克斯用平静、克制的声音继续说:“不过,按照俄国的标准,我向来是以推崇改良而著称。他们可以物色一个更合适的暗杀对象。”
“即便是在伦敦,”汤姆森表示赞同,“在社交季里,总是有一两名俄国贵族身在伦敦。”
沃尔登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姆森说:“我在想,那个歹徒会不会知道奥尔洛夫亲王来访的目的,他今天晚上袭击的目的会不会是破坏你们的谈判?”
沃尔登犹豫不定:“革命者怎么会得知这件事呢?”
“这只是我的猜测。”汤姆森答道,“这种行动会不会成为破坏谈判的有效举措呢?”
“确实非常有效。”沃尔登说,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沙皇若得知自己的堂侄在伦敦遭到革命者的暗杀——尤其是被一个流亡国外的俄国革命者所杀——他定会勃然大怒。汤姆森,对于我们接纳俄国颠覆主义者的这种做法,俄国人是怎么想的,这你是知道的——多年以来,我们的开放政策经常在外交层面引发摩擦。这样的事可能会彻底破坏未来二十年的英俄关系。到那时结盟便无从谈起了。”
汤姆森点点头:“我担心的也是这个。算了,今晚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事了。天一亮我就让我的部门着手调查。我们将在公园进行搜索,寻找线索,并且与你家的佣人谈话,我估计我们能在东区逮住几个无政府主义者。”
亚历克斯说:“你觉得你们能抓到那个人吗?”
沃尔登多么希望汤姆森会给予肯定的答复,但他没有等来这样的回答。“没那么容易,”汤姆森说,“他显然做好了计划,因此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有藏身之所。我们不清楚他的相貌。除非他由于伤势严重到医院治疗,否则,我们的希望十分渺茫。”
“他可能会再次设法谋杀我。”亚历克斯说。
“所以我们必须采取回避措施。我建议明天你从这座宅院里搬出去。我们会在某家宾馆的顶层为你订个房间,用化名入住,并给你派一名保镖。沃尔登伯爵只能与你秘密会面,当然了,此外你还要断绝一切社交活动。”
“那是自然。”
汤姆森站起身:“时间很晚了。我这就开展行动。”
沃尔登摇铃召唤普理查德:“有马车接你吗,汤姆森?”
“有。明天早晨我们电话联系。”
普理查德送汤姆森离开,亚历克斯也就寝了。沃尔登吩咐普理查德锁门,然后上了楼。
他睡意全无,一边脱衣服一边让自己放松下来,感受此前被自己扼制在心底的种种矛盾情绪。起初,他为自己感到自豪——他心想,我毕竟拔剑击退了一个歹徒,对于一个年届五十、一条腿还患有痛风的人来说,已经实属不错了!接着他回想起人们冷漠地谈论亚历克斯的死亡带来的外交后果,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亚历克斯开朗、活泼、腼腆、英俊又聪慧,他可是沃尔登亲眼看着长大的。
他上床躺着,却睡不着,头脑中回顾着马车的车门猛地被打开,那人拿着手枪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这时他才后怕起来,倒不是为了自己或者亚历克斯,而是为了莉迪娅和夏洛特的安危。她们竟然险些丧生,这念头使他在床上战栗不已。他回忆起十八年前把夏洛特抱在怀里的情景,那时的她长着金发,牙齿还没长出来;他回忆起她学走路时总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情景;他回忆起自己曾送给她一匹小马,她看到小马时的喜悦神情是这辈子最让他兴奋的情景;他回忆起她在几个小时以前昂着头走到御前觐见,俨然是个标致的成年女子。倘若她不在人世,他心想,真不知我能否承受得住。
还有莉迪娅,若是莉迪娅不在人世,我将孤独终老。想到这里,他起身穿过隔间,来到了她的房间。她床头亮着一盏夜灯。她仰面躺着,睡得正熟,朱唇微启,满头金发互相缠绕着散在枕头上。她的模样温柔而脆弱。我从未能让你明白我有多么爱你,他想。他突然想要触碰她,感受她温暖而富有生机的身体。他上床躺下,然后吻了她。她的嘴唇回应了他的吻,可是她并没有醒过来。莉迪娅,他想,没有你我将无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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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娅醒着躺了许久,回想着那个拿枪的男人。这震撼来得残酷无情,她当时的尖叫完全出于恐惧,然而在这背后仍有隐情。那个人有某种特别的气质,源于他的姿态、体形或衣着,他身上蕴藏的恶意如此可怖,几乎不像来自于人世,他仿佛是个魔鬼。她多么希望自己看清了那人的眼睛。
躺了一阵,她又喝了一剂鸦片酊,这才入睡。她梦见那个持枪的男人来到了她的房间,与她同床共枕。那是她自己的床,可是在梦中她又回到了十八岁。那个男人把枪放在白色的枕头上,挨着她的头。他脸上仍然蒙着围巾。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爱着他,隔着围巾吻了他的双唇。
这场欢爱美妙怡人。她渐渐觉得自己也许是在做梦,她想看看他的脸。她问:你是谁?一个声音回答:斯蒂芬。她心中知道并非如此,可她枕头上那把枪不知怎的变成了斯蒂芬的佩剑,剑尖上还沾着血;她不由得疑心渐起。她抓紧身上的男人,生怕自己尚未满足,梦境便已结束。接着,半梦半醒之中,她开始怀疑梦中之事正实实在在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梦境仍在继续。强烈的感官愉悦占据了她的身心,她渐渐失去了控制。高潮开始之际,梦中的男人取下了脸上的围巾,就在这一刻,莉迪娅睁开双眼,看见斯蒂芬的脸在她的上方,一阵狂喜摄住了她,十九年来她头一次发出了快活的叫声。
[1]原文为Bong noo-wee,是警察讲的一句蹩脚的法语。
[2]原文为法语Bonne nuit。
[3]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巴枯宁(1814—1876),俄国思想家、革命家,无政府主义者,被称为“近代无政府主义教父”。
[4]她的名字在俄语中是“蟑螂”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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