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中,他微微鞠了一躬。“亨利·格林为您效劳,女士,”他顿了顿,“很遗憾听到二位的父亲逝世的消息。”
“谢谢,”她悲伤地垂下眼帘,然后再次迎向他的目光,有一会儿他仿佛沉溺在那凝望中,不愿浮回水面。
“关于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你有什么好跟我们说的?”最终雅各布道。亨利略有些不爽于甜美魔咒被打断,不怎么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伊薇的弟弟,重新打量起他。
“依我之见,委员会希望听到点新鲜消息。”想着还有正事要谈,他敛容道。
“为了给所有市民一个更好的未来,伦敦必须得到解放。”伊薇开口说。信念点亮了她的面庞、在她眼中跃动,令其原本的美貌更添光彩。
“谢天谢地,委员会审时度势,派你俩前来帮我们。”
“对,谢天谢地。”雅各布的腔调亨利熟悉。有些年轻主顾以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印度裔店老板,他们都这么对他讲话。
他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这恐怕没什么好消息。当今,圣殿在这儿的基础架构是整个西方世界最成熟的,而斯塔瑞克便是它的掌舵人,其影响力覆盖全伦敦,横跨各个阶层、区划、各家工厂和帮派……”
雅各布洋洋自得。“我一向认为自己可以当个杰出的帮派老大,铁腕而公正、严格的着装规范,把那些没权没势、鱼龙混杂的边缘人整合到同一名号底下。就是这样,伊薇。咱俩可以召集人马来我们这边。”
伊薇熟练地甩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哦?就像你召集橡溪酒馆的打牌搭子,然后扔进河里?”
“这不一样。谁让他们打惠斯特赢了我的,”他眺望远方,“我已经布好局了,我们要叫‘黑鸦帮’。”
“你下棋的水平历来和打牌一样臭,”她说着,偷瞄亨利一眼,仿佛替弟弟道歉。
“你有更好的计划?”雅各布说。
她目光流连于亨利,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找到伊甸碎片。”
雅各布嫌弃地怪叫一声。
“好啦,”亨利清了清嗓子,“你们争完了的话……”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67
稍晚,亨利带他们去了店里。母亲给它揭幕之后的几年中,生活一成不变。古玩生意谈不上兴旺,但也无妨,卖小玩意并非他的主要目标。借助日渐壮大的线人圈子,他的另一项业务——收集圣器相关的研究、监视圣殿的动向,可谓蒸蒸日上。乔治·韦斯豪斯没看错人,亨利利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当初和地道居民亲如一家,现在则争取到了白教堂区穷人与无产者的好感。几乎在不知不觉间,他已栽培了他们:提供一点保护,让若干放高利贷的尝尝教训,教一名拉皮条的认识到错误,提醒家暴的父亲担起责任。他软硬兼施,格斗技巧渐渐荒疏,倒也如鱼得水;他从来就不是位战士。和游荡在伦敦东区的其他帮会不一样——和雅各布期待组建的“黑鸦帮”蓝图也不一样——他的组织并非建立在力量和拳头规则之上,也非等级制。他的运作要温和亲善得多。领袖不止赢得他人的尊重,更赢得敬爱。
“这些年,我多少也在城中建立了人脉。”他说出口的只有这么多。
“太棒了!”伊薇答,“集中支援,我们派得上用场——”
“集中支援?”雅各布笑话她,“不,我们需要的是接管斯塔瑞克控制下的帮会,削弱他的势力。”
“你眼光太短浅了,”伊薇有些气恼,“斯塔瑞克的影响渗透了社会角角落落。我们得先和他势均力敌。”
“我懂你的意思,伊薇。所以才要建‘黑鸦帮’。”
她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老生常谈的原则。“别搞什么‘黑鸦帮’。我们需要的是确定伊甸碎片的下落。”
“不。我们需要从斯塔瑞克手上收复伦敦。只要告诉我刺杀目标……”
“不行。”
“怎么?”
“时机还不成熟。”
“我来伦敦不是淘旧货的。”
“‘先了解舞步,再谈成为舞者。’”她搬出了他们昔年时常听到的警句。
“哦?所以父亲扔下的东西你还去捡起来?”
“总有人要去的。”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68
“啊,弗雷迪,见到你真好。”
艾博兰来到奥布斯·肖夫妇位于斯泰普尼的家中。他坐在客厅,回想起有段时间肖太太和两个孩子给予他最温情的欢迎,他则发疯般希望能给他们带去好消息。
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这次……
“要来杯茶吗,弗雷迪?”
不等他回应,肖太太已经起身走开,留两个男人坐在一块。
“嗯,”奥布斯重复了一遍,“见到你真好,弗雷迪。弗雷德里克·艾博兰警长,没想到啊,‘愣头青弗雷迪’总算成年了,哈?我一向知道你行的,兄弟。我们这些人里,要说谁能在警队出人头地,那必须是你没跑的。”
奥布斯如今在斯泰普尼绿地开一家肉铺。艾博兰很快发现有个屠夫朋友益处多多。在发展联系人方面,广泛交结的确是真理:艾博兰在警队干得不错,一个叫伊森·弗莱的人把他介绍给了一个叫亨利·格林的人,艾博兰认出这个格林就是挖掘工地的印度小伙。他发誓不泄露其真实身份,也乐得缄默。伊森·弗莱毕竟救了他的命。他和亨利都跟卡瓦纳一伙有账要算。在艾博兰的认知里,他们这样的铁定算盟友了。
说来可笑,大都会地铁工地的真相到底为何,艾博兰从未参透。按艾博兰的想象,伊森所谓的“强大器物”大约是种武器,由它引发了一场爆炸。那东西能派什么用场,他一无所知。不过卡瓦纳是死了,死的还有他三名副手。另外那个办事员?唔,他转投到第三方旗下,事态从这开始变得复杂;一言以蔽之,伊森说那是他们的世代死敌:那些人混在平常人里行动,却密谋强行夺权,左右人类的命运。
艾博兰知道这么多就够了。这些足以说服他不再追根问底,因为他深深地信奉——有些不可控力站在更高的位置操控着我们——它与奥布斯的狂热信念极其吻合:在某些时候,事情并没有答案。
于是,弗雷德里克·艾博兰接受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可他也立志为能够改变的那些事奋斗,并且为自己可以区分两者的差异而心存感念。与此同时,现实表明亨利·格林在白教堂区建成了一支可靠的线人团体。艾博兰加入进去,有时作为情报的受益者,有时作为提供者。
换言之,现状可谓互惠互利。从大都会乱战以来第一次,新官上任的艾博兰警长感到自己有了突破,为世界做了点好事。
啊,他甚至认识了一个女人玛莎,他们相爱并结婚了……到此为止,很不幸地,好运走到了头。
“弗雷迪,出什么事了?”奥布斯说。见到好友凄凉的表情,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你只是来走动走动,没别的吧?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对吗?你和玛莎……你俩没闹崩吧?”
弗雷迪将置于膝盖间的双手绞在一起。这些年他变得擅长伪装。有时候他得以深入白教堂区,全凭自己行走于街道却无人注意、不被认出。这在特定状况下对亨利一派价值非比寻常。
他祈祷现在自己也能实现伪装,这样便不至于显得无处遁形。
“并没有,奥布,语言无法形容我有多希望只是闹崩,那样至少亲爱的玛莎还活着。”
“哦,弗雷迪。”肖太太站在门口道,她忙忙地赶来,将茶盘搁在桌上,然后蹲跪在艾博兰身前,握住他的手。“我们非常非常难过,不是吗,奥布斯?”
奥布斯痛苦地站起来:“唉,天哪,你俩结婚才没几个月啊。”
艾博兰清了清嗓子:“她是被肺炎带走的。”
“太可惜了,弗雷迪,我和奥布斯一直觉得你们很般配。”
“是的,太太,是的。”
他们陪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肖太太给大家斟茶,三人在静默中又坐了片刻,肖夫妇与弗雷德里克·艾博兰一同悼念。
“现在你怎么打算呢,弗雷迪?”奥布斯说。
艾博兰将杯碟放在桌上。大概只有茶渣占卜才能替他预见未来。
“让时间来告诉我吧,奥布斯,”他说,“只有时间知道。”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69
数周过去。双胞胎在伦敦留下了自己的印记。雅各布不顾伊薇抗议,组织起他的帮派“黑鸦帮”,成为城中的一支有生力量。在此期间,他们解救了大量童工,雅各布刺杀了帮会头目雷克斯福德·凯洛克,双胞胎建立了移动的火车据点,并稳固了弗雷德里克·艾博兰的信任,后者许诺对他们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雅各布集中精力建立帮会口碑时,伊薇则投身于伊甸碎片的调查中。
“呦,伊薇·弗莱又要看家了,多精彩的一夜啊。”他窥探到她埋首于信件、地图,对各种文档进行归类。他大概忽略了她还在往手腕上安拳套。
“其实我正要出门,”她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自豪,“我知道去哪找伊甸碎片了。”
和平常一样,雅各布充耳不闻,只是翻了翻白眼。“这次这个又能干什么?治病?挡子弹?精神控制?”
“这些东西很危险,雅各布。尤其是落在圣殿手里。”
“你的话听上去活脱脱像父亲。”
“像才好呢。”
这会儿,她将弟弟的注意力拉向桌上一张露西·索恩的画像。伊薇发现自己最近凝视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总是回想起造船厂见到的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露西·索恩今晚在等一船货。她是斯塔瑞克在教中的权威。我敢肯定,她接收的正是戴维·布鲁斯特爵士提到的那枚伊甸碎片。”
雅各布嗅到了任务的味道。“听上去怪有意思的。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你保证不偏离正轨?”
“我发誓。”
不久后两人出现在码头。他们伏在一间仓库顶上,俯视船坞区,观察箱子被卸货。
她就在那儿,伊薇兴奋地想。露西·索恩,圣殿女人习惯性地一袭黑衣。伊薇揣测,她该不会在哀悼布鲁斯特那块伊甸碎片的灭失吧。
露西·索恩的话音缥缈传来,她正命令某个手下去干活。“你和你全家人的命加在一块,都抵不过这盒子里的东西,”她恶狠狠地说着,伸出干瘦的手指指向其中一箱,“明白了吗?”
他明白了,在那里布置了双倍人手,随后转身向露西·索恩:“那么,索恩小姐,有些给斯塔瑞克先生的文书需要您过目,可否移步这里……”
她不大情愿地跟着走了。伊薇与雅各布从制高点预估形势。
“不管她要的是什么,那东西就在箱子里。”伊薇说。她环视整个码头,注意到圣殿在屋顶安插了枪手。露西·索恩分明很珍视这东西,它也因此一下子变得对他们同等重要。索恩手下将它和其他货物一起装上平板马车。一名卫兵站在那儿挽着缰绳,另两名在一旁阴暗地窃窃私语,聊他们那个让人胆寒的上司,同时猜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
雅各布摘下礼帽、拉起兜帽,这是他行动前的小仪式,而后他冲伊薇眨眨眼,动身去对付屋顶的卫兵。
她目送他远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快步挪到屋顶边缘,跳下去,在一根滴滴答答的水落管底下找到一只大水桶,蹲身躲在后面。她一面关注守马车卫兵的一举一动,一面留意雅各布在头顶上方的进展。他在那里,正逼近一个全无觉察的哨兵,手起刀落间,那人悄然倒下。一记完美刺杀,伊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声的喝彩。
还没高兴完,另一名枪手发现了同伴倒地,把长枪举至肩头准备射击。
她弟弟奔过屋顶、朝枪手直冲过去,赶在对方瞄准击发前策动反杀。伊薇自己从水桶后一溜小跑出来,从后方欺近两个背对她的殿后卫兵。她旋身踢中第一个人的脖子。
吃一堑长一智,伊薇这次解开了外衣扣。倒霉的哨兵向前摔去,砸在马车上口鼻俱碎,一秒后缓缓滑落倒地,在板条箱上拖出一道血迹。
伊薇已经转向左侧,抡圆了金属拳套包裹的手,狠击第二人的侧脑。这人晕眩着失去平衡,眼看活不到下一秒,因为伊薇紧接着胳膊后拉发力,触发袖剑刺入他太阳穴。至此,第三名哨兵弃车而逃,屋顶枪手也已毙命。可一切都太迟,警报已经触发。她趁机起身跑到马车边上,用袖剑撬开钉住的木箱盖,雅各布也从对面仓库顶上跳下,穿过空地向马车疾跑而来。
“我看咱们最好快走。”他说。这话不假,码头一片混乱,仓库门猛地打开,头戴圆顶高帽的援兵鱼贯涌出,不是提枪就是带刀,粗呢犬服的凶狗狂吠着。自打伊薇和雅各布在城中的行动引起圣殿注意,他们就雇来了能收买到的最贪婪、最冷酷嗜血的群氓走卒,即眼前这些蜂拥而至的人。露西·索恩嗓音尖利地发号施令。
从会议室也涌出打手,露西·索恩喝令他们前进。她刚密谈完,提着裙子、怒不可遏地快步冲出会议室,发现她的宝贝货物居然被截了。她气得眼圈发红,声音都变了调:“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仓促间,伊薇瞥了一眼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狂怒却长久萦绕于脑海。一场追击大战就此上演。
雅各布甩起缰绳,马车离开港口,朝后方内陆的荒地飞驰去。伊薇站在车板上,双手紧紧抓着车身。随着马匹不断加速,呼啸的风将兜帽吹得猎猎鼓动。她刚想喊雅各布稍微慢一点,可才出码头,又一辆马车满载着圣殿卫兵追了过来。
露西·索恩在那辆车上,整个人活像只乌鸦,翻飞的衬裙好似一对翅膀。尽管她没有完全失了冷静,可得知自己让宝贵的板条箱跑了,也少不得心慌意乱。她边比画边大喊大叫,说话内容大多飘散在风中,核心意思则非常明确:把双胞胎抓来。
冲出港口的马车这会儿全速左转,驶上了拉特克利福大道。道旁建筑高耸,店面和方方正正的公寓沿街排成两行,窗户仿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车水马龙。拉特克利福大道因暴力事件频发而臭名远扬,眼下又新添了一桩。
两架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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