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回到了数小时之前待过的同一间厨房。他们离开的时候这里还一片漆黑,破窗户吹进阵阵冷风,赤褐色的地板上都是踩着嘎吱作响的玻璃,擀面杖还掉在地板上。
现在尽管屋子里已经大亮,所有东西都和昨夜一般原封不动,只除了一件事:沃夫人已经回来了。她被吊在天花板的灯上,一截用亚麻布制成的绞绳圈住了她的脖子,她垂着头,舌头吐在青紫色的嘴唇外,她悬在空中的靴子下方地板上有一摊尿液。
没有人喜欢在喝上午茶之前见到死尸,艾博兰这么想着,转脚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们尿裤子了,你知道的!”
当卡瓦纳、马钱特、惩戒者以及幽灵还在办公室的时候,艾博兰和奥布斯高声通报了他们的到来,他们没有受到阻拦,经过一番警察式的敲门,脚步沉重地进到屋内后便开始谈论人们尿裤子的种种。
奥布斯和平常一样满脸通红,不过和艾博兰一样怒气冲冲,他怒视着每一个人,最后燃烧火焰的眼神对准了幽灵。“你,”他喊道,“你那些伤哪儿来的?”
“辛格先生是一位体力劳动者,警官,”在幽灵开口作答之前,卡瓦纳插话道,“而且我恐怕他的英语不是很好,不过昨晚他刚在沟渠那里遇到了一起事故。”
卡瓦纳没有刻意去讨好或者奉承艾博兰,他只是陈述事实。这时他看向另一位哈迪,示意他转身离开。
“你觉得你能去哪儿?”艾博兰咆哮着转向另一位哈迪。
“他要去我指示他去的地方,或是他想去的地方,或者说不准是去你们局里,他应该是很想跟你们的警长谈谈……当然除非你打算逮捕他,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肯定,我们对你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拘捕感兴趣,或者你有什么可以支持你的如山铁证?”
艾博兰乱了阵脚,不发一语。他拿不准事态会如何发展,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没想过事态会这么发展。
“刚刚你在说……人们尿裤子什么的?”卡瓦纳冷冷地说。“到底什么人会这么做?”
“那些发现自己在一根绞索中结束生命的人。”艾博兰呛道。
“自杀?”
“不是只有挂在上面的人才会,不,谋杀者也会。任何地方你发现一个结束在绞绳上的可怜灵魂,不远处你都会找到一摊液体。肠道是通畅的,你明白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沃夫人很幸运,她不再需要去上小号了。”
他的视线扫过屋内众人:难以捉摸的卡瓦纳,狡猾的马钱特,表面上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三位惩戒者,以及……一个印度人。
艾博兰的视线在印度人身上逗留最久,他发誓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一种一闪而逝的气质,不是那种出身于贫民窟的气质,而是一种得体的气质。就是奥布斯总说着他可以学得来的那种气质。
艾博兰缓缓地将视线从印度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大块头,那个镶着金牙的惩戒者。
“你,”他说,“就是你,是不是?你之前在那栋房子里。”
那个人,“哈迪。”要是艾博兰没记错的话,就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标本一样在展示自己的金牙。“不,我一整夜都在那儿,警察先生,卡瓦纳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你刚刚笑容可掬地看着你的调味盒,你……”艾博兰指着哈迪说道。
“是的,哈迪先生,”卡瓦纳叹了口气,“或许不要再刺激我们这位已经很激动的访客比较好。而你,警官先生,请容许我再重申一下,辛格先生、哈迪、马钱特、史密斯以及另一位哈迪先生,昨晚都跟我在那边,还有,啊……艾博兰,你似乎有访客。”
“艾博兰。”警官听到他身后传来声音,他对自己警长独特的声音有些畏惧。“该死的你到底在玩什么?”
第一部 鬼城 32
艾博兰怒火中烧地走进嘈杂的隧道工地,奥布斯在他身后坚持不懈地追了上来。
“慢点,慢点,你到底要去哪儿?”他红脸同事的吆喝声盖过了永无停止的机器轰鸣。
“我他妈的要赶回贝德福德广场!”艾博兰朝着肩膀后面吼了回去。他走到工地边缘的木门,猛地将它拉开,撞到了一个困倦的挖土工,对方的职责是挡下前来寻衅的流氓。“这些事情明摆着就在他们眼睛里写着。那股子臭味,我告诉你。”
在外面的街上,他们迂回着穿过各类被眼前的商机吸引的人——商人、小贩、妓女、小偷——或者是勤勤恳恳在这个城区谋生的人,踏上了返回不幸的沃夫妇宅邸的短暂旅程。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奥布斯捏着帽子,试图跟上艾博兰的脚步。
“我不知道怎么做的,我该知道吗?我只知道那时候生命脆弱得可怜,不是吗?”他停下脚步,转身过来像个责备学生的男教师那般举起一根手指。“但我告诉你,奥布斯·肖。他们肯定有什么企图。”他摇了摇那根手指,指向没有栅栏的铁路工地的方向。“而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那都不会是好事。你听到我说的了?”他转过去跟他并肩走起来。“我指的是,你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了,除了傻站在那里,有像你那样愧疚吗?还有那个年轻的伙计,那个印度小伙。身上都是血。隧道里的事故,去他妈的。就是他闯进沃夫人家窗户的时候弄的。”
“你觉得那个人是他?”
“我当然觉得是他!”艾博兰跳了起来。“我知道那就是他。我知道那就是他。他们知道就是他。就连你都知道是他。虽然这个该死的问题还有待证实,可就是他没错了。他破窗而入弄灭了灯,也打晕了我们。”
奥布斯终于追了上来,说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弗雷迪?我的意思是,这是不是又是你得出的一个推论?因为他没有理由那么做啊。他得是个杂技演员,或者是做那行的才行。”
眼下他们已经返回贝德福德广场,就像他们从未离开一样,艾博兰径直进了屋里,而奥布斯则守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弯下了身子,像是有人再一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厨房传来艾博兰的咕哝,接着是一声呼喊。
“怎么了?”奥布斯喊道,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厨房,走到另一位警察身边。
艾博兰站在房间角落那扇彻底破开的窗户下面。他欣喜地指着一张混乱地放着陶器的桌子。
“这儿,”他说,“你在这儿看到了什么?”
不管他指的是什么,在奥布斯看来像是一摊血渍,然后他说看到了。
“没错,一摊残留的血渍,是破窗而入的人留下的,没错吧?你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好吧,是的。”
“我敢打赌,这摊血就是那个像不会融化的黄油一样的印度小伙留下的,那个我们刚刚在卡瓦纳的办公室见过的家伙。”艾博兰说道。
“这只是一种假设,弗雷迪。我们不是一直被教导要去寻找证据,绝不臆想,要找到证据才行。”
“那如果你先建立理论,然后再找到证据证明它成立呢?”艾博兰神采飞扬地问道。
你得让他说下去,奥布斯想道。在他顺风顺水的时候……“继续……”他说。
“你看到那个印度小伙了吧?他光着脚呢,不是吗?”
“我知道。该死,他应该存几个钱先弄双靴子……”
“这件事先摆在一边,现在认真看看这摊血渍。”
奥布斯照他说的做了,而艾博兰则看着他同事脸上的光彩慢慢亮了起来。
“上帝保佑,你说得对;这里有一个脚印。”
“没错。该死的没错,奥布斯。一个脚印。现在看看,你和我就站在这里。”他把另一个人拉到昨晚他们所在的位置,当时他们还在面对沃夫人永无止境的怒气。“现在,你得想象一下窗子完好无损的样子。那就像一面镜子,是吧?一面黑色的镜子。好吧,我告诉你,就在这面黑镜子被打破,接着七年份的霉运一股脑砸在我们头上大概半秒前,我在镜面上看到了人影晃动。”
“在攻击者破窗而入之前你就看到他了?”
“除非现在我们认为那个印度小伙就是攻击者,不是吗?但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印度小伙。我看到的人个头要比他大得多。所以现在我在想……我在想我看到的是不是个倒影。”他一只手按在额头,仿佛想把解决方法从脑袋里按出来。“好吧,这样如何,奥布斯?要是有一两个在铁路公司做警卫的家伙站在我们身后呢?你怎么说?”
“我会说我把门落了锁,所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艾博兰将奥布斯拽出厨房,拽到装煤的地窖入口,这里是开着的。毫无疑问。不过在地窖里的煤上面,很清晰地显示出有人在中间走过留下的痕迹,从煤洞的石头地板一直到通往街上的活板门。
“找到了!”艾博兰叫了起来。“现在……”他又把奥布斯拉回厨房原来的位置。“我们当时站在这儿,对吧?现在,如果我说的是对的,我还看到了站在我们身后、正等着打晕我们的混混的倒影。那我已经看到他近在咫尺。别忘了,我们还背对着他。我要说的是他本想解决我们,奥布斯。他本想解决我们,就像解决一对坐以待毙的鸭子,养肥然后宰掉。他可以用警棍敲晕我们,可以用匕首划开我们的喉咙……然而出于某些原因,尽管他的同伙已经就位,那印度小伙却破窗而入。”
艾博兰看着奥布斯。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奥布斯?他打破窗子冲进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二部 失去的城市 33
伊森与已逝的塞西莉的女儿、年方十五岁的伊薇·弗莱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对此她并不是很骄傲,不过就像培养其他的习惯一样,她依然将此习惯发扬光大。具体说起来,就是在她父亲与乔治·韦斯豪斯开会时在门外偷听。
噢,为什么不呢?毕竟,不是她父亲说的她很快就会加入“战斗”吗,在他需要的时候?而且这不是另一种他最喜爱的难能可贵的表现吗?
数年前开始,伊薇和她的双胞胎兄弟雅各布便已经在学习各项刺客技能,他们俩都是求学若渴的好学生。雅各布是两人中更为强壮的那个人,他学习战斗如鱼得水;尽管缺乏他姐姐拥有的那种天赋,但他依然乐在其中。无数个夜晚,这对姐弟都兴奋地聊着他们被授予传说中的袖剑的那一天。
不过,伊薇也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只是这种自然而然出现的兴趣并没有让她像她的弟弟那般全身心地投入。在他们位于克劳利的家中、雅各布的花园里连日练习,那天早上还拜他们父亲的教导之故,忙得像名托钵僧那样团团转,伊薇通常都会悄悄溜走,她声称自己已经厌倦了不断重复的剑术练习,然后就溜到了父亲存放书籍的工作室里。
知识激发了伊薇·弗莱的想象力。她阅读了那些刺客元老们的笔记,传奇刺客们的编年史:阿泰尔·伊本·拉加德,其名意为“飞翔之鹰”,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爱德华·肯威、阿尔诺·多利安、阿德瓦莱、阿芙琳·德·格朗普雷,当然,还有阿尔巴兹·米尔,那个年轻时常伴在她父亲左右的人。
他们全都参与了对抗圣殿骑士的战斗,无论是在哪个年代、在哪个地区奋斗,他们全都在为自由而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参与过寻找一些被称作圣器的东西。那些东西并非博物馆里的展品。这些吸引了刺客与圣殿骑士注意力的圣器,都是先行者所留下的物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伊甸苹果。这些圣器拥有的力量有如圣经中的传说一般,而且据说隐藏在其中的知识,足以让他们在每一个时代都不断学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还有一些,阿泰尔·伊本·拉加德,举个例子——伊薇全神贯注地研究他手札的抄本——里面写满了他对于那些东西的怀疑,他想要弄清楚那些圣器是否只是一桩阴谋。伊薇并不确定,也许那也是伊甸碎片神秘吸引力的一部分。她想要亲眼看看那些物品。她想将它们握在手中,亲自感受它与那个在人类之前存在的社会之间的联系。她想要了解塑造人类的那股未知的力量。
因此,某个夜晚,当她在父亲的工作室无意中听到“圣器”这个词时,她便留下来偷听了更多的话。然后是在乔治·韦斯豪斯再次来访时,接着是乔治在那之后的另一次拜访。
有时她会问自己,父亲是否知道有人正在偷听。父亲可能并不会加以责备,他并不会真正意义上反对她这种行为,这种感觉让她的愧疚稍有缓解。毕竟,她只不过是将之后要搜集的信息提前获得而已。
“你的那个人还真是个勇敢的家伙。”乔治·韦斯豪斯说道。
“他确实是。而且,这对我们有朝一日找到机会夺回城市也必不可少。圣殿骑士相信我们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乔治。让他们作如是想吧。在他们中间安插一个探子给了我们极其重要的优势。”
“前提是如果他能给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有吗?”
伊薇的父亲叹息道:“很遗憾,还没有。我们知道卡瓦纳最近常与克劳福德碰面,而且特别是我们知道露西·索恩在那边花了大量的时间……”
“露西·索恩的出现从侧面说明我们做对了。”
“确实。我从未怀疑过。”
“但是,圣殿骑士预计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这方面现在还没有什么迹象吗?”
“还没有,不过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幽灵就会适时出现,为我们抢到那样东西。”
“如果他们已经得手了呢?”
“那么他会继续博取他们的信任,等在某个时候他会得知此事,并且再一次争取时机取回物品,交到我们手中。”
从伊薇身后传来一道耳语。“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惊讶得直起了身子,腿上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伊薇转身看到雅各布就在她身后,如往常一般咧嘴而笑。她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接着将他拉离门边走向楼梯位置,这样他们就可以返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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