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锡罐头,在屋外的街道上四处乱窜。每座房子里都有洗衣房和大量的房间,到了晚上,房主和房客们会把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就跟在鸦巢里一样。
他的马车经过废马屠宰场。活生生的马匹穿过拱门,嗅觉和本能肯定警告了它们前面是什么地方,在那座工厂里,马匹会遭到宰杀,接着他们把马肉泡在铜缸里煮开,用于制作猫粮。
屋外的院子里,打着赤膊的工人用大铁锤敲断骨头,周围始终有成群的孩子在旁观他们劳作,孩子们衣衫褴褛,空气中的硫黄给他们的衣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艾博兰看到的这群孩子显然已经厌倦了围观——毕竟,这种活动实在没有多少花样可变——于是他们打起了板球。因为没有常见的装备,他们临时从一张旧床架上拆下一部分当作球板,而他们用的球是……艾博兰皱起了眉头。哦,天哪。他们用的是一只小猫被砍掉的脑袋。
他正打算朝他们大喊一声,请他们发发慈悲,拿别的什么东西当板球用吧,这时他意识到有个孩子已经逛到了马车前方,这让他不得不停下马车。
“喂,”他喊道,同时怒气冲冲地朝那个年轻的小流氓挥手,“警察公务。快点让开。”
可那个邋遢的小孩并没有动。“您要去哪儿,先生?”他问道,男孩用双手捧着马头,轻轻地拍打它。看到这一幕,艾博兰心里变软了一些,等男孩用指尖摩擦这只动物的耳朵时,他已经把怒火全忘光了,反而欣赏起这罕有的亲密时刻:男孩与马。
“您要去哪儿,先生?”男孩再次问道,他把眼睛从马身上移开,用那副小顽童的眼神看着艾博兰。“希望您不是要送它去废马屠宰场。请告诉我不是这样。”
艾博兰感觉到余光里有动静,他扭头看见另外三个年轻的小流氓从栅栏下面爬了出来,跑到了他身后的路面上。随他们去吧,他想,反正后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非你把一具浑身湿透的尸体和防水布也算在内。
“不是的,别担心,孩子,我是要把车后面的一具尸体送去停尸房。”
“一具尸体,真的吗?”这句话从后面传来。是个新来的孩子说的。
现在有更多的孩子跑了过来。一小群孩子在他四周围成了一圈。
“喂,你,给我下去,”艾博兰警告道,“后面没有什么你感兴趣的东西。”
“能让我们看看吗,先生?”
“不行,绝对不行,”他扭头喊道,“现在给我下去,不然你就要尝尝我警棍的厉害了。”
第一个男孩还站在那儿抚摸马匹,他扬起脸,再次对艾博兰说道:“为什么警察会参与进来,先生?这个人死得很惨吗?”
“你可以这么说。”艾博兰答道,他现在有些不耐烦了。“让开,孩子,让我过去。”
他正打算回头警告那些显然在尝试偷看防水布下面的孩子,这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这些残忍的小讨厌鬼,等马车再次颠簸起来,艾博兰现在有些恼火,他想赶紧离开这见鬼的百丽岛,于是他果断地抖了抖缰绳。
“前进。”他命令道。如果那孩子还挡在路上的话,好吧,他会留神的。
他驱车向前,孩子被迫让到一旁。等他经过时,艾博兰低头看见那个年轻的小顽童朝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祝你的尸体好运,先生。”他说,男孩嘲弄着用手指关节轻触他的额发,但艾博兰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又抖了抖缰绳,扭头看着前方。他驶过其他屋子,抵达停尸房门口,接着他大声咳嗽了一下,吵醒了坐在木头椅子上打瞌睡的职员,随后他举帽致意,让艾博兰把马车驶进院子里。
“这里头是什么?”第二个停尸房职员从一扇边门里走出来说道。
艾博兰爬下马车。在入口那里,瞌睡虫已经关上了大门,他身后的百丽岛贫民窟就像窗户上一个乌黑的拇指印。“一具尸体,需要冷藏等验尸官来检查。”艾博兰答道,他拴好缰绳,同时那个职员走到马车后方,掀开防水布,仔细看了看下面的东西,然后又把布盖上了。
“你应该去废马屠宰场。”他简单地说。
“你说什么?”艾博兰说道。
职员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除非这是你开的一个玩笑,不然我说你应该去那该死的废马屠宰场。”
艾博兰面色发白,他想起路上遇到的那群贫民窟里的孩子,想起马车颠簸的样子,也想起了他们是怎么转移他的注意力的,也许可以说他们的手段非常聪明:让一个孩子来蹭他的马脖子。
等他飞奔到马车后方掀开防水布的时候,他已经非常确定,他会看见壕沟里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车里放的是一匹死掉的矮种马。
第一部 鬼城 7
每天晚上幽灵都走同一段路程回家,他沿着新道步行,途中会经过马里波恩教堂。在教堂墓地里,破败杂驳的墓碑群之中有一块特别的墓碑,他每次路过时都会瞧上一眼。
如果墓碑是直立着的——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这就意味着没有给他的消息。如果墓碑靠向右侧,那就意味着危险。仅此而已:危险。至于是什么样的危险就得靠幽灵自己去搞清楚了。
不过,要是它靠向左侧,那就意味着他的管理人想和他见一面:老时间,老地方。
于是,在检查过墓碑之后,幽灵又踏上了前往沃平的五英里回家之路,回到他在泰晤士河隧道的住处。
泰晤士河隧道曾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甚至在地面上也能在四周的建筑中表现得威武不群——隧道的入口大厅是一座尖顶的八角形大理石建筑。幽灵走进从不关闭的隧道大门,穿过拼花地板,来到大厅侧楼的岗亭。在白天,行人们得付一个便士才能通过,前往通向下方隧道的台阶,但晚上不是这样。现在黄铜旋转栅门已经关上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幽灵直接从上方爬了过去。
盘旋在楼梯井内的大理石台阶上结了冰,因此在下到第一个平台时,他走得比平时要小心许多,他小心翼翼地走向下一个平台,最后到达了楼梯井底部的大圆形大厅,这里的深度已经是地下超过两百五十英尺。圆形大厅曾经宏伟又华丽,现在却只剩下宏伟。大厅墙壁上布满污垢,雕像破旧不堪。人们说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尽管如此,这里肮脏灰泥墙上的凹室仍然值得一观。在房间的角落里,圆形大厅的子民们正蜷缩在睡袋下沉睡,这些人是通灵法师、算命师,还有杂耍演员,白天的时候,他们就向来拜访著名的泰晤士河隧道的行人们招徕生意。
作为世界上第一条水下隧道,泰晤士河隧道从沃平这头穿过河底,一路延伸到罗瑟希德,花了十五年才建成,几乎难倒了马克·布鲁内尔先生,还差点夺走了他儿子伊桑巴德的性命,后者在隧道修建过程中的一次渗水事故中差点淹死。布鲁内尔父子都希望看到他们的隧道能够通行马车,但由于成本问题没能做到,相反,这里变成了一处观光胜地,游人们付款漫游长达上千英尺的隧道,同时还有一整套地下行业蓬勃发展起来给他们提供服务。
幽灵离开入口大厅,走进隧道黑洞洞的入口,两道拱墙就像手枪枪管一样正对着他。隧道里十分宽阔,天花板也很高,但是砖墙压迫一般围在四周,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荡起回声,气氛的骤然变化让他更加感受到隧道里的昏暗。在白天,上百盏煤气灯驱散了地下的黑暗,但在夜里,唯一的光亮只有把隧道当作家园的人点起的摇曳烛火,这些人是商人、神秘主义者、畜管员、舞者、歌手、小丑和街头小贩。据说每年有两百万人走下隧道散步,自从大约十九年前隧道开放以来年年如此。要是你在隧道口占了一块地方,你是不会放弃它的,只要你还在担心其他小贩会在你离开时抢走它就不会。
幽灵经过他们身边,他看着这些沉睡中的商人和表演艺人,他的脚步在石质地板上踏起响声。他凝视着墙上的凹室,手中的提灯越过了那些睡在隔间的拱墙下方的人,整条隧道上布满了隔间。
隧道里运转着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商人们占据了道口的位置。在隧道更深处,则是游民、无家可归者、乞丐和其他的可怜人,而在隧道更深处,则是盗贼、不法之徒和逃犯的地盘。
清晨来临之际,商人们会热情地协助警察清空隧道,因为确保隧道里没有乞丐,并且尽可能干净整洁关乎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抢劫犯和逃犯已经趁着夜色离开了。至于其他人,那些流浪汉、乞丐、和妓女则会怨声载道地眨着眼睛走到亮处,他们攥着自己的财物,准备度过又一个无依无靠的日子。
幽灵的提灯打在凹室阴暗处一个睡着的人影身上。下一个凹室是空的。他晃动灯火,照亮其他隧道隔间的凹室,它们也都是空的。他感觉到身后微弱的亮光越来越远,他的提灯发出的光芒突然显得如此微弱,灯火在砖墙上诡异地舞动。
黑暗中响起一阵疾走的声音,他提起灯,看见前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
“你好,巴拉特先生。”男孩低语道。
幽灵向他走去,他伸手从外套里拿出一块厚皮面包,这是他之前放在里面的。“你好,查理。”他开口说道,把面包递了过去。男孩畏缩了一下,他实在太过习惯被成年人殴打了,然后他接过面包,一边啃一边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幽灵,一开始他吃得还有些谨慎。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碰面。每天晚上男孩都是同样地畏缩,同样地谨慎。幽灵对这个孩子的背景一无所知,只知道其中不乏暴力和虐待,他每天晚上都会对他微笑,说:“明晚再见,查理。你自己多保重。”然后撇下凹室里的男孩离开,他一边向隧道深处走去,一边感到心碎不已。
他再次停下脚步。在另一间凹室里躺着一个男人,他从圆形大厅结冰的台阶上摔了下来,跌断了一条腿。是幽灵接好了他的断腿,他屏住呼吸,忍着屎尿的臭味检查男人的断腿,他的夹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条腿正在好转。
“你是个好小子,巴拉特。”他的病人粗声粗气地说。
“你吃过了吗?”幽灵问道,他还在护理病人的腿。他并不是那种感情脆弱的人,可即便如此——杰克毕竟已经老了。
“麦琪给我带了点面包和水果。”杰克说道。
“要是没有麦琪我们可怎么办?”幽灵不禁疑惑道。
“那我们就死定了,孩子,就是这样。”
幽灵挺直身子,假装回头看了看隧道,好呼吸一点相对而言没被污染的空气。“你的腿看起来不错,杰克,”他说,“再过两天,你应该可以冒险去洗个澡了。”
杰克咯咯笑道:“呃,有这么糟?”
“是的,杰克,”幽灵说道,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恐怕真的有这么糟。”
幽灵离开了,他进一步向隧道深处走去,直到他走到最后两间有人用来睡觉的凹室。这是他和麦琪住的地方。麦琪已经六十二岁,年龄足够做他的祖母,但他们一直互相照料。幽灵带来食物和钱,每天晚上他都在烛光下教麦琪识字。
至于麦琪,就她来说,则是隧道里的母亲,当幽灵需要时,她会成为他手下鼓动人心的代言人,她是个让人闻风丧胆、满怀敬畏的人物。不是可以轻慢招惹的等闲之辈。
很少有人敢踏过这条界线。越过这条界线的结果黑暗无比,幽灵选择在这里安家也绝不是巧合。他在这里担任的是某种边防警卫的角色,他保护睡在隧道里的人免遭恶棍和贪官污吏的侵害,保护他们免遭在这块幽暗地域里避难的不法之徒和逃犯的侵害。
在他到来之前,亡命徒们常对住在隧道里的人下手。这花了他好一番工夫。而且过程中也流了不少血。但幽灵制止了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第一部 鬼城 8
幽灵第一次遇见麦琪的那个晚上,他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如果你可以管这个地方叫做“家”的话——他正要回他的住所,他在隧道里休息的地方。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回他真正的家,印度的阿姆利则,他长大的地方。
他还记得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是徘徊在父母房子的庭院中度过的,其次是在“卡特拉斯”——在城里的不同地区之间游荡。记忆是会骗人的,它会让事物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美好,又或是更糟糕,幽灵对此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有把童年理想化的危险。毕竟,要忘掉阿姆利则并不像伦敦,那里没有建设排水系统实在是太容易了,因此在伦敦他很少能闻到记忆中那样鲜活的茉莉花和香草的香味。他大概也会忘记,在他记忆中那些高墙耸立的街道上来往的人,就和在印度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令人讨厌。也许太阳并没有真的让整座城市整日整夜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日光照暖了石头,让喷泉闪烁着微光,那些把这座城市视为家园的人脸上被阳光抹上了一层笑意。
事实大概并非如此。然而他记忆里的一切就是这样,诚实点说,是他甘愿记忆中的阿姆利则是这样的。这些记忆让他夜晚在隧道里感到温暖。
他的原名是贾亚迪普·米尔。和所有的男孩一样,他崇拜自己的父亲阿尔巴兹·米尔。他母亲曾说他的父亲身上带着沙漠的气息,在幽灵记忆中的父亲正是这样。在他很小的时候,阿尔巴兹就告诉贾亚迪普,远大的前程在等待着他,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刺客,在父亲口中,这个未来听起来激动人心,而且必定无疑。在他敬爱的父母舒适的小家园里,贾亚迪普茁壮成长,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无比肯定。
阿尔巴兹喜欢给他讲故事,贾亚迪普也喜欢听他讲的故事,他最喜欢的是阿尔巴兹如何遇见他的妻子琵亚拉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阿尔巴兹和他年轻的哑巴仆人拉扎·索勒想要找回科依诺尔钻石,也就是著名的“光明之山”宝石。在阿尔巴兹尝试从皇宫中取回钻石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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