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萨觉得对他的这个问题来说,她拒绝回答本身就是最好回答。
该死的。他的胃沉了下去。
她的双眼从他身上躲开,一道皱纹在她苍白的前额出现。她走向监视器,双手撑在桌上,仔细地看着它。
穆萨跟随着她的视线。他看到另一个瑞金博士正沿着走廊走下来。她的父亲似乎正在同卡勒姆进行一场愉快的交谈。
穆萨的视线转回索菲亚的脸上。不管那里究竟在发生什么,这让她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转而开始看着那些陈列框。他记忆中的巴蒂斯特正处于高速戒备,当穆萨研究着那些陈列中的内容时,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旧剑,手稿,图画。短匕首。珠宝。
以及一件巴蒂斯特与穆萨都认出来的东西:褐色的玻璃容器,上面装饰着金银丝线,小到能够藏在一个人的手里。
穆萨开口询问时,双眼仍然注视着那些小东西:“你想从那个新来者身上得到什么?”
索菲亚显然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注意力仍然集中于展示在她面前的场景:“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受益的东西。所有人,也包括你,穆萨。”
“你在阿尼姆斯中断开了同步。”经过几名面无表情的警卫时,瑞金对卡勒姆说。那些人甚至都没有瞥卡勒姆一眼。这种感觉很古怪。“我们希望你不再那么做。”
他停在一间卡勒姆从来没有进去过的房间门前,输入了一道密码。
“我们称这里为无限房间。”瑞金说。门打开了,瑞金站到一侧,让卡勒姆进去。
无限房间满是人……但无人应声。
这里挤满了病人,全都穿着卡勒姆在公共休息室所见到的灰色制服和白色上衫。但这些人并没有在投篮或者吃鸡肉。他们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站在原地,或只是静静坐着。他们盯着完完全全空无一物的眼前,他们的脸上空茫如同一页白纸。一些是老人,一些是年轻人,所有人都神情恍惚。
这间房间里有很多椅子和床。一些病人看起来没有人帮忙就无法从床上起来。这里最奇怪的东西是天花板。黑色的鸟儿剪影映衬在白色的背景上,投射在天花板的平滑表面上。卡勒姆的第一个想法是病人头顶上那有节奏的缓慢展翅动作是为了舒缓他们。但随后他怀疑这里是否真有人能够看见那个投影。
卡勒姆想起穆萨将他一人留在公共休息室之前所留下的那句奇怪的话:所有其他的人……他们大多数都在慢慢走向……无限。
卡勒姆看着瑞金,但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无法揣摩。他再度看向那些居民,随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他走了进去。那些拖着脚步穿行于房间的人移动着避开他,但除此之外,就好像他并不在这里。
这,毋庸置疑,是他在这个地方所见过最恐怖的东西。就像索菲亚能够很快指出的一样,他能够理解暴力。它是迫切的、立即的。它是活的。
而这……
“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称之为‘分裂’。”瑞金解释道。卡勒姆想要将视线从那些空空的躯壳身上移开,但却似乎无法做到。“这是当你不以自我意愿进入回溯时发生的事。”
你的同步中断了。这造成了神经系统分裂,但我们帮你挺过来了。
这一次。
当索菲亚早先说出口时,这些话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寒意。现在,当卡勒姆明白自己逃过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时,他的胃部纠结起来。
这一次。
瑞金用看似随意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沉思地注视着它。卡勒姆努力不表现出反应,但当他注视着那件金属器械时,汗水从他的手臂下和手掌中渗出。
“你认出这个来了吗?”瑞金煞有介事地问道,“这是一名刺客的刀刃。”
哦,当然了。他认出来了。
在那种似乎遍布整间康复中心冰冷的蓝光之下,这把刀刃显得毫无生机。在卡勒姆的记忆中——既在他自己那可怕一天的记忆中、也在阿吉拉尔·德·奈尔哈的记忆中,后者与这把武器的关系可截然不同——这把刀曾经闪耀着的神秘的光辉,在此地完全被抹消了。这里没有复杂雕琢的臂铠来藏匿它,而由弹簧驱动运作的机关在这时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展现于所有人的面前,看起来简单得如同小孩玩具。
卡勒姆记起他触发和收回这柄刺客的武器时是多么轻易、快速而利落。记起将它插入赤裸的咽喉、拔出时大股灼热的血液从颈动脉喷涌到他手上的感觉。
记起在三十年前那个普通的下午,血是怎样从刀尖上滴下油毡地板的。
瑞金按下器械上的某种东西。刀身被触发,发出的“铮”的一声尖锐响声,以及这柄致命金属射出的速度,陡然将卡勒姆拉回现实。
“这是你父亲用来夺走你母亲的那一把。”瑞金继续用一种闲聊似的与其说。他检验着那把刀刃——欣赏着它的构造,将它放在手里掂量着,仿佛为这件东西着迷不已。
仿佛像是刚刚想起似的,他心不在焉地加上了一句:“你知道,他就在这里。”
瑞金将双眼从武器上抬起。那双眼睛冷如蛇眼。卡勒姆马上就明白了,瑞金不仅仅是说他的父亲在这里,在这座设施里。
他的意思是约瑟夫·林奇在这间无限房间之中。
那么这就是那个交易了,卡勒姆想。他什么都没说,但再度看向这间房间。房间里充满了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这一次,他在寻找他们中的某一个。
他搜寻的双眼忽然停下了,下巴上的肌肉紧绷起来。他重重地吞咽了一口。
“一个母亲的死,卡勒姆,”瑞金静静地说。自卡勒姆见到这个男人以来,这个人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带有真诚的惋惜。“这不是一个小男孩应该看见的事。”
卡勒姆转向瑞金。这个老人踏前一步,刀柄向前,将这把刀刃递给他。卡勒姆紧盯着它。他能够将它扔在地上然后扑向瑞金。他也可以推开那把刀并离开。
慢慢地,卡勒姆伸出手拿过那把刀。瑞金轻巧地转身,将这把武器从卡勒姆的手边拿开,以一种极度精确的动作把它放在一张有着弧形边角的光滑金属桌面上。他退开几步,看着卡勒姆,一丝笑容浮上了他薄薄的嘴唇。
随后他转过身,悠闲地走出房间。
卡勒姆继续盯着那把刀,几乎没有注意瑞金的离开。当他伸出手、抓住刀子的一端时,他的手臂难以察觉地轻微颤抖着。他以为刀子会是冷的,但它因瑞金的触摸而发热。
而当卡勒姆·林奇转过身,开始慢慢地穿过那一群僵尸般挪动的人海时,它还在变得越来越热。
第十八章
“这是错的。”瑞金一踏进他的办公室,索菲亚就说道。
他因她在这里等着他而有些许恼火,但对于她发现自己做的事并不吃惊。他的女儿确实是个聪明的姑娘,而且非常了解他。尽管,也许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
她站在监视器前面,看着无神智的躯壳们缓缓漫步在无限房间中。她的手臂紧紧交叠在胸前,形成一个焦虑的姿态。她充满感情的大眼睛中写满了谴责。
瑞金擦身走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慢下脚步。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轩尼诗。
“你让我别无选择。”他对他的女儿说,“他必须自愿进入。这是你说的。我必须和他交涉。”
“你的意思是操纵。”
瑞金只停了一小会儿。这个词很准确,但却带来了刺痛,这让他吃惊。他将酒举到鼻子前,嗅入那辛辣的香橙花和茉莉气味。
“我向长老们保证,去伦敦时我们就会拿到伊甸苹果。”他说道,因为太过烦躁而没办法以恰当的方式好好享用这杯干邑,只是吞了一大口,感受那股暖流落入喉咙。
“那是两天之后!”她转身瞪着他,双眼挣得比他所想的还要大。好吧,也许现在她能理解为什么他会突然要如此逼迫那杀人的混帐了。
“索菲亚,”他说,“他不想了解他的过去或是他的父亲。他想要摧毁他们……两个一起。”
索菲亚看起来像只被吓呆的兔子,瑞金想。她的一手紧紧环抱着她自己的胸前,另一手握成拳头。她在颤抖,他有好多年没有看见她颤抖了。
他感到一种沉眠了很久的渴望,想要安抚她的激动情绪,但他不能屈服于这种渴望。索菲亚必须学到,冷酷是一种手段,是一种有效得见鬼的手段,而她要处理的这些刺客们并不是宠物。
但她开口所说的话让他意识到,她并不是因为恐惧或伤害而颤抖。
他的女儿处于狂怒之中。
“我们不是来这里创造怪物的。”索菲亚说。她花了很大努力才说出这话。并不是努力让自己别崩溃,而是努力让自己不要出手痛打他。
他和蔼可亲地看着她,但对她所展现的同情表示赤裸裸的蔑视。
“我们既不是要创造他们也不是要毁掉他们,”他理智地解释道,“我们只不过是将他们丢给他们自己不可避免的命运。”
看护们看见卡勒姆拿着那把刀。他们没有出手干预。瑞金显然已经悄声吩咐了某些话。
他所接近的那个男人既比他记忆中高大、又比他记忆中矮小。卡勒姆现在几乎和约瑟夫·林奇一样高了。当他还是个七岁小男孩时,这事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随之,他的父亲赫然在他面前成为一个巨人,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在这些年间,约瑟夫的体型变大了,但多出来的不是肌肉,而是松散的赘肉,聚集在腰腹部,从他现在光溜溜的脸下方垂到粗壮的喉咙上。卡勒姆记忆中父亲的满头红金色头发也混入了灰色。
卡勒姆无声地走上前,站在父亲身边。约瑟夫转身面对他。当他开口时,失败蚀刻在他脸上的每根线条上、他佝偻的身躯上——那种爱尔兰口音自三十年前卡勒姆听见它大叫“快走!快走,马上!”以来没有减弱分毫:“你是你母亲的儿子。”
卡勒姆完完全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些字句,这让他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粗暴地低语道。
“你体内流淌的血并不是你自己的。”几乎跟他对卡勒姆所说的最后那些话一模一样。你的血并不是你自己的,卡勒姆。
而鲜红的液体正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
“它属于信条,”约瑟夫说着,“你的母亲知道。她死去,因而信条得以存续。”
上一瞬间卡勒姆还完全静止地站着,下一刻,那把刀已经抵住了他父亲的喉咙。
“提醒我了,确实没错。”他低吼道。
他的右手紧握着刀刃。他母亲的项链绕在他的左手手指上。
现在,房间里已经空了。在之前一会儿工夫,看护们已经将那些受到阿尼姆斯折磨的人全部送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卡勒姆与他的父亲。
很快,将只剩下卡勒姆一个。
约瑟夫看起来并不害怕。他看起来……顺从、几乎像是欢迎自己的命运。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并对此倍感欣慰。最终,在圣殿骑士和他们残忍的机器中承受了如此多的折磨之后,它终于到来了。
“你所见的那些,是我做的。”约瑟夫平静地说。
“你杀了她。”卡勒姆刺耳地说。
约瑟夫仍旧镇定,仍旧平静,回答道:“我夺走了她的生命,好过让它被偷走——被那台机器偷走。”他的嗓音在“机器”那个词上稍稍崩溃了一些。这是至今为止他流露出的唯一一个表明这一切对他产生了任何影响的迹象。
“人们会随着使命的重大程度而成长。我也应该杀了你。”他的双眼,白内障后面那一片浑浊的蓝色,注视着他儿子的双眼,“我做不到。”
“那么,拿着,”卡勒姆将刀刃在手中翻转,刀柄朝前递给他的父亲,“做你三十年前就想做的事。”
约瑟夫摇摇头:“现在都靠你来决定了,卡勒姆。这就是他们所想要的。”
“这是我想要的。”
但卡勒姆知道自己说谎了。他不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个慈爱的父亲、也不是个冷血的杀手。他是个圣殿骑士手中的人质。那些人将他粉碎得如此彻底,导致他现在置身于这个无限房间之中。
卡勒姆疯狂地想要约瑟夫来下个决定,任何决定,这样他就能做出反应了。
“洒下我的血吧,”约瑟夫说道,全世界的重量都在他的话语中了,“但不要回到阿尼姆斯里去。”
“为什么?”
约瑟夫的双眼烧灼地注视着卡勒姆,仿佛它们最终缓慢地重新焕发了生命。约瑟夫不关心他自己的死——或活。但是他显然以他还仅存的一切关心着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情:
“圣殿骑士想要我们灭亡。伊甸苹果包含着自由意志的遗传密码,他们会用它来毁灭我们。”
卡勒姆瞪视着,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这些话。这是因为与阿尼姆斯对抗了太久而产生的疯狂吗?又或者这是真实的?
那个优雅、平静、美丽的天使索菲亚的目标可能是这个吗?
一滴眼泪流下卡勒姆的脸颊。“我会找到它的,”他宣言道,“然后看着他们毁灭你……和你的信条。”
奇怪的是,卡勒姆的话中有某些东西让约瑟夫和缓下来。
“你无法杀死信条,”仿佛他正在对一个孩子说他没法杀死一座山,“这就在你的血液中。”随后他说出了卡勒姆从未料到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话:出自一首诗的词句。卡勒姆上一次听到这些词句,是一个年轻的、充满同情心的神父念出的。关于拿到伊甸苹果的词句。
卡勒姆的双眼充满着滚烫的眼泪,他猛力地将它们眨掉。有什么东西突然在他的喉间肿起,扼住了他的话。他努力将它们说出口。现在,对这个男人说出这些话显得非常重要。
当他的儿子复诵出诗句的下一行时,一个稀薄但真挚的微笑出现在约瑟夫的嘴唇上。“你还记得。”他说道,显然被触动了。
长长的停顿。“这是我所拥有的来自她的一切了。”
“伊甸苹果是一切,你的母亲以死来保护了它。”
卡勒姆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上,它紧抓住他父亲的衬衫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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