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抬手搓了一把胡尖儿,说:“会不会是巧合。”
刘长老坐直身子,指腹摩挲一旁扶手:“我来时便注意到那群人,满身杀气,看上去不像善茬。”
新上任的王掌门说:“假如真是暗影阁,他们声势如此浩大,为了什么?”
屋里静默无言。
半晌后——
“哈哈,他们一定不敢杀人。”
“就是,光天化日,他们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众人心虚地笑了一阵,声音逐渐衰弱。
大家齐刷刷看向洛寒渊。
“盟主,您有何高见?”
洛寒渊坐立不安,垂目负手在屋里徘徊几趟,片刻后站定于中央:“大家莫慌,我们武林盟行事浩然,各位掌门长老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就算暗影阁真化名为光明宗,我们不怕他们生事。当然,我们亦不能贸然行动,待我派人查探一番,等结果出来后,再同大家商议对策不迟。”
“洛盟主言之有理。”
“我们等您消息。”
然后一直等到深夜,洛寒渊派出查探的弟子仍旧没有回来。
洛寒渊心下发毛,他自认武功不凡,在当今天下能排到前列,甚至想过有朝一日,就算黑崖刀客受人所托前来取他性命,他也是有一战之力的,绝不会像当初的秋时雨一般,惨死在刺客手里。
然而白日所见之时,树底下乌压压一片……
人实在太多。
倘若他们当真都是来寻仇的刺客,洛寒渊不敢往下想。他暗骂朝廷做事不干净,竟然放任这些祸害在外逍遥。
墙角的烛火突然跳动,洛寒渊猛地抬头,只见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漏了一条缝隙,丝丝凉风渗透进屋。
洛寒渊正要去关窗,另一侧的门突然被敲响。
“谁。”他问。
无人回应,门嘎吱一声响,幽幽敞开。
洛寒渊屏气凝神,迅速握住腰间短剑,门外之人浑身被漆黑罩住,他走进屋,烛火在他身后乱窜,那人影子映在墙上,巨大无比。
“洛盟主,许久不见。”宋全知嗓音古怪,洛寒渊的记忆顷刻间被唤醒。
“你是……暗影阁阁主。”
洛寒渊悄无声息地抽出短剑,宋全知瞬间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原以为洛盟主贵人多忘事,没想还记得我。”
洛寒渊神色阴沉:“光明宗,当真就是暗影阁。”
宋全知摆手道:“欸,不一样。暗影阁被挂悬赏,光明宗没有。你不要占着盟主身份,随意给人安罪名。以及,我劝你将身后那东西收起来,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宋全知掏出一个小册抛给洛寒渊:“你自己看。”
洛寒渊用剑将册子挑住,迟迟不碰。
“别担心,没毒,更没藏暗器。”
洛寒渊将剑扬起,小册滑落到他掌心。就着昏暗的烛火,洛寒渊展开纸页,越往后翻,他的神色就更沉重一分,直到终于将东西看完,他的眉头已经紧紧拧成一团。
宋全知的状态与他截然相反,乐呵呵道:“如何。”
洛寒渊将册子紧紧捏在手心,这上面记的,桩桩件件,都是他以往在暗影阁光顾的生意。
宋全知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想要什么。”
“你说呢?”
洛寒渊知道这几个月来刺客们都遭遇了什么,他凝视宋全知,开口道:“我可以撤掉暗影阁的悬赏,但是你们得保证,永远不能将秘密泄露出去,并且,即刻下山,从此不再涉及江湖事。”
宋全知拉过椅子坐下,指尖击打着木质桌面:“我若不同意呢?”
洛寒渊神色阴沉:“这里是武林盟的地界,暗影阁休想在此生事。”
哐当一声,山风将木窗撞开,屋内顿时灌进一股森然的冷意。
宋全知放声大笑:“洛寒渊,你以为我在求你?你想多了,我没有求你,更没有与你谈生意,你若没有付那几箱买命钱,鬼才会替你保守秘密,如今过来,仅仅是通知你一声。”
他食指重重点在桌板。霎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洛寒渊双耳微动,他听见外界草木悉窣作响,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狭小的屋内瞬间挤进数十道黑色身影,洛寒渊看见一双蓝金色的眼在夜中闪烁寒芒,看见容貌娇艳的高挑女子手握长鞭,还看见一群附着假面、鬼气森森的人影。
黑崖刀客,白骨三娘,勾魂无常,红衣鹤,山中道人,千面扇鬼,三步罗刹,照夜胡娘,花想容,醉书生……
每一个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此时,他们居然聚齐了。
“能被我们如此郑重对待的,普天之下,唯你洛寒渊一个而已。”宋全知目光登时变得凌厉,“撤掉悬赏,不然,你们六华门,武林盟,乃至整个江湖,只等着腥风血雨闹上一通,我们是不怕的,不过是将所有人拉下水,大家一起遗臭万年罢了。”
洛寒渊闭唇不语,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若是真如对方所言,他苦苦维系的面上荣光,轻而易举便会土崩瓦解,数十年苦心经营得来的成果,不到三天就会付之一炬。
“此事全因你不肯撤悬赏而起,届时,你洛寒渊便是整个天下的罪人,恩怨无休无止,所有受牵连的人恨不得能将你扒皮抽筋,谁都想在背后捅你一刀。你将我们逼得这样紧,当真就没考虑过后果?”宋全知翘着脚,默默在心中数数,数到十时,洛寒渊终于开口。
他仍在挣扎:“他们不会信你说的话。”
“谁说的,他们可没你这番气魄,一个个害怕极了。”
众人刚刚从别的掌门、长老住处过来,那些人平时耀武扬威的,一见他们人多,立马就老实了。
江月明拿出一张纸,上面数十个姓名,圈圈画画,只剩最后一个“洛寒渊”完好无损。
江月明抖着纸张,展示道:“喏,你看,学着点人家,他们答应得可快,就你,磨磨蹭蹭,一点维护江湖和平的自觉都没有,亏你还是盟主。那谁,把契书拿上来,叫他按手印。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招,我们在外边可是有人的,但凡少下山一个,有你们好果子吃。”
“等等。”洛寒渊额头冒出冷汗,他此生从未如此憋屈过,“你们当真能够保守秘密。”
暗影阁众人说:“你可以不信,明天我们就到处乱说。”
吓死你,就要让你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
洛寒渊摁下鲜红的指印,无力垂下胳膊。
众人心满意足准备离开。
“等等。”洛寒渊突然叫住他们,犹豫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你们是即刻下山还是……”
大家回答出奇一致:“当然是等着比武,你自己说的,按武林大会规矩办事,公平公正,别想耍花招。”
他们心眼小得很,一个承诺远远不够,还是要亲手揍一顿才能解气。
云峰之上,看台人满为患,既有聚精会神观看比试的,也有交头接耳讨论功法的,每场结束,大家总会因为场上输赢唏嘘、呐喊,一连数个白日都在喧嚷热闹中度过。
又是一场比武结束,看台之上,叫好声响成一片。
“太精彩了!这个光明宗什么来头。”
“听说是山野门派,没想到实力如此强劲,你看,武林盟又倒一个。咦,鼻青脸肿的,他们输得这样惨,以后别说作威作福,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武林盟的年轻后辈中,也就无名最拿得出手。”
“那个凤鸣谷少谷主也好厉害,只可惜对上的是无名。无名可是连胜五个光明宗呢!若不是上场的八号太强……唉,可惜。”
“不可惜,我看他打得挺痛快,输了还能笑出来,下一场轮到谁?”
“我知道,光明宗一号弟子和穆逍。”
“我记得穆逍也是光明宗弟子,怎么他们对上了。你说谁会赢?”
“肯定是一号,她那身法,神仙看了都自愧不如。”
“胡说八道。”旁边一道女声横插进来,怒道,“我们世……我们少爷才是最厉害的!”
争执不休,又是一番热闹。
比武台上,江月明与穆逍面对面行礼。
江月明小声说:“要不我让让你?放心,保准输得不留痕迹。”
穆逍摸了一把脸上因激动渗出的热汗,他目光炯炯,一连几场胜仗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说:“不需要,尽管来吧,我会全力以赴!”
既然穆逍都这样说了……
江月明朝洛寒渊所在方向望去,大家私下打赌,赌谁最先揍到洛寒渊,每人押了二十文,若能将他打趴下,便可获得宋阁主私藏夜明珠一颗。
江月明许久没有摸到夜明珠了,很是心痒。
“那么。”她冲穆逍招手,“得罪了。”
半刻钟不到,穆逍被她扭转手臂摁在地上。
场上唏嘘一片。
江月明笑问:“英雄出少年,今年碧华峰上出现好几道皇家身影,他们刀剑耍得像模像样,比试很是精彩。你后悔没带枪吗?那样你可以坚持更久。”
穆逍倔强道:“不后悔,我知道,我不够强,即使用枪也赢不了你。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一定会刻苦习武,枪法也练,明年,我还来!”
“好,我帮你记着。”
江月明往他脑后一拍,穆逍脸贴泥土:哎呀。
江月明高兴道:“我赢啦。”
她离夜明珠更进一步。
第73章第73章
满月西沉,天将破晓。
云峰之上一连数日晴朗,直待众人准备下山时,才微微下了几滴细雨。
雨丝飒飒,片刻即停,不至于打湿山路,只将晨景滋润得柔绵,青草气息伴随云雾缭绕,深吸一口,叫人飘飘欲仙。
然而凡人嘛,始终要回归凡尘,于是陆续开始收拾简易的行囊,背起来时包裹准备下山。
离开前不忘感叹:“昨日那战当真精彩,光明宗八号弟子究竟是何许人也,连武林盟主都奈何不了他。”
“你若真想知道,亲自去问不就得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那人指向一片树荫,原本在此地聚集的人群早已不知去向,和来时一样,地上沙石散乱,被压弯的野草一夜间便支棱起来,几片落叶被风吹拂,此时正在无言地清扫山野。
最后一丝人气被飘游的晨雾带走,仿佛在场众人都做了一场与“光明宗”有关的梦。
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神秘的门派注定要在江湖掀起波澜,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雄踞一方,成为冲刷整个武林的强大洪流。
实际上呢?那些“光明宗”弟子终于卸去满身重负,他们心中松快异常,比武结束后,连夜下了山。
聚在山底时,宋全知问起众人今后打算。
山中道人与大家拜别,他要与清玄道长一同归去。像他一样有归属、或者已经找到去处的人不在少数,还有小部分人这段时间憋坏了,说要先游历天下,再考虑将来。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们渐渐散去,最终,除去来时伙伴,宋全知身边还剩二十余人。
红衣鹤说:“江湖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阁主,这几日总听你提起晓春城,我觉得那里很不错,好歹在你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我若过去,你管不管吃住?”
勾魂无常皱着眉头,说:“江南软绵绵的,有什么好。”
红衣鹤讶异道:“你不去?我看你成日向刀客和三娘打听晓春情况,什么吃食口味、房宅价格,还多次询问醉书生他家酒水滋味……我当你早就心动了。”
勾魂无常咳嗽一声:“那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那你去不去。”
“非要我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事实上,自从醉书生与他说晓春有好酒的那刻起,勾魂无常只剩下一副躯壳在此,他的魂魄连夜被醉人的酒香勾走,然后一个猛子扎入缸中,喝上三天三夜才算满足。
……
这边商讨着今后大计,另一边,还有一拨人正在碧华镇上四处闲逛。
应梦怜在挑选干货特产,想着回去的时候分给邻居。
江横天作为光明宗八号弟子,他在碧华峰顶一举击败洛寒渊,成为今年比武的魁首。
应梦怜说江横天专克武林盟主,他的真实身份若是传扬出去,从今往后,任凭谁坐上盟主之位,一听黑崖刀客名号都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但那又如何呢。
“夫君,你走快些。”应梦怜远远冲他招呼,江横天左手菌菇右手人参,听见呼唤后连忙将新买的大包灵芝挂在颈间,快步追赶上去。
“来了。”
天下第一不过虚名,比武结束后,无论多少江湖势力对他发出盛情邀请,江横天理都不理,而应梦怜一挥手,他乐呵呵地就跑过去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听夫人的话。
……
陆白溪在首饰铺里看中一支钗环,问价时,她架不住囊中羞涩,转头向给王妃挑选礼物的穆逍借了二钱银子,穆逍爽快招手,一旁的曲欢儿直接送给她五十两,陆白溪盯着手上这张巨额银票,久久不能回神。
她开始做梦:我若多借几次,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
季长言、沈客、褚非凡三人走进一家酒肆,不过片刻,酒菜上桌。
褚非凡心有余悸道:“我都快吓死了。”
谁能想到,比武之人那么多,竟是他第一个与洛寒渊对上。
褚非凡打又打不过,只能在好大一片场地上四处乱窜。
沈客仰头喝尽一碗酒,他爽快地呼出一口气:“换个角度想,你轻功还是不错的,要不是你闭眼蹿上看台,还能再耗他一阵。”
季长言与褚非凡碰碗。
“早下场挺好的,你看我,和自己人对上了。”他撸起袖子,呲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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