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答粘在瓷白的皮肤上,濡湿的红裙给她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浓艳,好像从前那股爽快利落的劲儿全然消失,她不再是照夜胡娘,只是江月明。
而江月明身娇体弱不太抗冻,一个喷嚏之后,帕子几乎没有从面上拿开。
她捂着帕子哼哼,带着轻微的鼻音:“一定是暗处那几个人在骂我。人家捉鱼也要看,真是闲。”
朗云何牵着她的胳膊远离水边:“这段时间冷暖变化大,莫要着了风寒。”
江月明嘴犟:“我身体好着呢。”
说罢又是一个喷嚏。
褚非凡被招呼去计算江、王两家的垂钓成果。
他们下午收获颇丰,鱼篓已经快满了,远处的老王家只有他们一半多,江风清赢了,成功当上了王小远的大哥。王小远邀请大哥去家里吃晚饭,老王本想叫他们一起过去,但是被应梦怜婉拒。
“我们是忙里偷闲,明日医馆要开,还有许多琐事等着我们回家处理。阿清去吧。”
她给江风清脖子上挂了一只小银哨,贴在他耳边说:“两家离得不远,按时回来,遇事吹响它。”
江风清摇着手走了。
江家胜利,结果令人满意,而戏水会令人上瘾,朗云何一下没看紧,江月明又蹲到河边去拂水草。
朗云何只好说:“师父师娘,天晚了,我们回家吧。”
江横天说:“好嘞,你们先收拾,等我钓完最后一饵。”
两句话的功夫,江月明觉得吹到身上的风少了,回头一看,朗云何默默朝她靠近,他移动位置,哪处的风大往哪儿站。
朗云何身上也是湿的,可他仿佛不惧风吹,这些年,他被毒与药塑造成一个四季都冷的冰块,除了毒发时的痛苦,好像从来没有其他病痛能将他击垮。
江月明每次触碰到朗云何时都觉得哀凉,她日复一日期盼他能够温热起来,可即便是毒快解尽的现在,情况仍然没有一丝好转。
朗云何安静地站在那里替她挡风。
江月明不再摆弄水草,她站起来,心想:你现在开口邀功,我可以让你的排名往前窜一窜。
朗云何始终没有开口,他常年和江月明生活在一起,对某些事习以为常,就像呼吸,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呼吸,却没有人会强调。
朗云何见江月明一直盯他,奇怪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江月明“嗯”了一声:“有泥点。”
朗云何看她半晌,嘲笑说:“你脸上也有,像花猫。”
江月明方才的感动顷刻间化为乌有,她一爪向朗云何招呼过去,边挠边想:我挠死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夕阳斜照里,暮色伴人归。
他们收拾好东西往回走,沿着小路向前,远远望去,家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个少年。
落山的余晖被高大的建筑遮挡,少年整个人都被蒙在围墙的阴影下,他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树杈在地上戳蚂蚁。
“穆逍。”
江横天走在最前方,他十分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武馆之事若非穆逍,黑崖刀客早已身份暴露遭人追杀。江横天觉得这小子傻愣愣,傻得可爱,他功夫也好,只是心思单纯,横冲直撞,容易上当受骗被人诓,不太适合走江湖。
穆逍这样的新手别说抓刺客,两年后能从江湖这个大染缸全身而退都难。
江横天心里早盘算着哪日把他找来,大家一起聊聊人生,如果穆逍执意要走江湖路,江横天他们还可以旁敲侧击提点他几句,他们这群人,别的没有,经验多得是。
穆逍闻声抬头,他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江馆主。”
江横天略微惊讶,连忙上前把他弯下的腰扶直,说:“不用和我客气。”
后面众人上前,穆逍一一问候。
今天的穆逍有些奇怪。
江月明见他换了装束,一身墨袍增添了几分稳重,头发用冠规规矩矩竖起来,一丝不苟。若不是那张脸还是曾经的样貌,她几乎不敢相信此人是整日咋呼的穆逍。
穆逍右肩膀上还挎着初到晓春城时带的包袱,包袱看上去瘪了一些,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看这架势……
江月明心中猜测:难道是要走?
也对,城里的江湖人都散了,穆逍来此的目的就是抓刺客,大家都说刺客不在,他要离开再正常不过。
此番前来,说不定是辞行。
“江馆主,此前承蒙众人照顾……”穆逍神色伤感,江月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没错,他要走。
只听少年踌躇着继续往下说,“今后,可能还要更麻烦你们,请你们收留我。”
江月明送至嘴边的送别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什么?”
其余人也纳闷,江横天问:“你不是有宅子吗?”
“宅子……”穆逍看着地,用鞋踢着地面的石子,支支吾吾,“宅子不能住了。”
江月明握拳捶掌说:“那就再买一栋。”
反正是财神,有钱还怕没地方住?江月明想,有朝一日她有钱了,她要把晓春城所有新上市的漂亮首饰都买下来,衣裳每天换三套,首饰轮着戴,半天不重样。
以穆逍的财力,换套宅子简直小意思。
穆逍低着头,声若蚊蝇:“钱……也没了。”
众人集体沉默,他们好像在河边吹了太久的风,耳朵闹病出现了幻听。
江月明震惊了,他怎么会没钱,当初那么厚一摞银票,兑成银子打水漂,日夜不停能打半年。
她小心翼翼问道:“遭贼了?”
穆逍摇头。
“失火了?”
继续摇头。
穆逍欲哭无泪:“钱全被家里收走了,他们要我回家,我不肯,他们就霸占我在晓春的房宅,收走我最喜欢的衣服和弹弓,每日强迫我整衣戴冠,我脑袋勒得好疼啊。”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离家出走。
褚非凡在旁边听着,感同身受跟着一起红了眼眶。
最开始的时候,他每天被江月明逼着整理仪容,对方威胁褚非凡不许破坏医馆形象,他无法,只能每天镜子不离手,很多事项最近才开始熟练。不过效果很好,褚非凡打心里觉得自己比以前人模狗样了许多,于是把即将溢出的泪水收了回去。
穆逍脸上稚气未脱,他长得朝气开朗,眼睛还大,受委屈时颇惹人怜爱。
应梦怜的慈母之心开始泛滥,她说:“外面风大,站着累,有什么难处我们进屋说,看看能不能帮到你。夫君,快开门。”
江横天将大门推开,他说:“好嘞,回家喽。”
宽敞的庭院中,大病初愈的段沧海迎风而立,他见门开,扬起一抹笑容,抬手说道:“老江,好久不……”
江横天紧急握住门环,大院门砰一下关起。
“……见?”段沧海孤独地站在院中,有些凌乱。他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江横天心都要蹿到嗓子眼:面颊上有刺青,方才的人是段沧海没错。
这个老段,招呼不打就跑到人家院里,真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除了低头垂目正伤心的穆逍,其余人都看见了段沧海,皆是心跳咯噔觉得好险。
穆逍抬起脑袋,疑惑道:“门开了?咦?还是关的?我刚才好像听见谁在说话?是在院子里面吗?”
连环追问令人心慌,应梦怜把他的脑袋重重按下,十分勉强地笑道:“怎么会,院门出了点问题,让你江叔叔解决一下。”
江横天握着门环急喘气,手心都要沁出汗来:“对,哈哈哈,破门年代久了,一下推不开。你们稍等。”
他拼命冲后面的朗云何使眼色。
朗云何点头,他接到命令,趁穆逍低头的瞬间翻身进入院内。
段沧海正扒着门缝往外看情况,他想将门打开,可对面的蛮劲太大,无论怎样推拉,门都纹丝不动。
段沧海自言自语:“见鬼了。”
他开始拍门:“老江,你在外……”
最后两个字还没喊出口,段沧海忽地被人从后方捂上嘴。他才从泰峰派的魔爪下逃出,心灵脆弱受不得刺激。
这一捂,几乎吓掉了他最后半条命。
段沧海拼命挣扎,只听挟持他的人在身后说:“段叔,是我。”
段沧海安静下来。
门外,江横天依旧握着门环,穆逍问他:“我好像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别是闹贼了。还是推不开吗?要不我来,我力气大。”
江横天不知里面情况如何,强颜欢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来就好。”
他对着门缝往里看,不断催促:臭小子,手脚麻利快一点。
第34章第34章
段沧海木偶一样被朗云何架到厅里,又从大厅绕道后方的廊道,拐了三拐,终于被捞到一间隐秘的房间。
朗云何绑人绑得讲究,他将捂在段沧海嘴上的灰布挪开,那块布是他从院里晾衣的竹架上顺手抄来的,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碎布,而是江风清吃饭时系在脖间的小兜,小兜昨夜被褚非凡清洗净,晒了一天,被风吹干,挂在竹叉上飘摇。
段沧海呸了几下,说:“什么东西,怎么一股奶味。”
江风清不爱饮牛乳,朗云何听了,突然想起褚非凡昨夜四处找不到皂粉,于是过来问他,那时朗云何正忙着帮应梦怜熬制药浆,药浆需时时搅动,走不开。他随手指了一处:“去那边找。”
褚非凡按他所指,从角落的盒子中翻出一块白雪似的圆扁皂球,新的,尚未用过,他说:“这个好。”
小兜当时就被褚非凡洗得新鲜透亮,朗云何顺手丢给褚非凡一块被药渍弄脏的垫布,江横天见状,同样抱来一堆衣服,拍拍褚非凡的肩,说:“辛苦。”
褚非凡继续拿着那块皂球猛搓。
现在想来:白色,牛乳味,好东西。
不出意外应该是江月明在云游商人处淘来的奶香皂,朗云何没见过真物,只听江月明炫耀时提了一嘴:人可多了,我排了很久才买到的。
她藏了小半个月,一直没舍得用。
不太妙,朗云何略慌,心想:不知云游商人现在何处。
段沧海转身,看到朗云何后咂嘴说道:“千面扇鬼,你小子也在这儿,我一把老骨头,差点被你弄散架。”
“您还记得我。”
段沧海说:“普天之下,就你一人喊我段叔,把我喊年轻啦,我记得你叫……”
“朗云何。”
“对,朗云何,你家师父成天说我老,骂我闷在屋里,都快捂成朽木。话说回来,你们闹哪出?”
朗云何将穆逍的事和他说了。
段沧海一拍脑袋,懊恼道:“怪我来得不是时候,还想着老友重逢,能给他一个惊喜。”
“您稍等片刻,之后我把师父叫来。”
朗云何很快翻出院子。
门外,江横天见他出现,终于大松一口气,推门而入。
“好了,进来吧,这破门,迟早给它拆了。”
穆逍被众人迎进院内。
一阵药香扑面而来,他看见满园异草,石台上的竹筛里摊放的是即将晾干的药材,院里有药炉以及捣药用的研钵,还有很多从来没见过的器具。穆逍感叹:不愧是开医馆的。
几个年轻的先回各自屋里换下打湿的衣裳,应梦怜和江横天陪他在厅中坐下。
应梦怜给他倒水,说:“穆逍,我记得你来晓春城是为了抓刺客。”
穆逍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是,我来晓春城是碰运气。可我太弱了,即便刺客在我眼前,我肯定也抓不到。”
这倒是真的,江横天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你功夫很好。”
穆逍说:“我连你们医馆的学徒都打不过,那时我就知道此事难成。可我不能放弃,我爹和我约好了,两月之内,只要我抓到刺客,他今后就任由我走江湖,抓不到,我就必须回去。时间快到了。”
江横天违心地说:“可是你在我们医馆也抓不到刺客啊。”
“我知道,但我现在身无分文,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叔叔,应夫人……”穆逍恹恹地说,他换了称呼,“我在晓春城没其他熟人,请你们收留我几天,我会干活的。而且——”他继续道,“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座城有古怪,只要继续蛰伏,一定会有收获。”
江月明换完衣裳在外偷听,心道:真稀奇,别人捉刺客都是凭线索,只有穆逍靠直觉,他的直觉准到能精确摸进刺客住宅,却每次都与真相擦肩而过。江月明不知该警惕还是同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裹挟着夜色的风一吹,江月明打了个寒颤,她有些凉。
穆逍最终还是留下了,忽略一身华服,他的包裹里只剩几张信纸,比众刺客从暗影阁逃出来时还要落魄可怜。
江月明把他往客房领,正要推开一扇门,朗云何突然在一旁出现,拦住她说:“这间堆了杂物,不能住,换一间。”
穆逍说:“没事,我皮糙肉厚,哪里都能睡。”
江月明紧急拽着穆逍价值千金的锦绣衣袍拐弯:“没事,我们家房间多,给你换间宽敞明亮的。”
穆逍羞涩地挠着头,颇不好意思地说道:“太麻烦你们了,江姑娘,我明天就开始干活。”
“多生分,叫姐。”
“月明姐。”
“这才像话。”
段沧海掀开一条门缝,确认二人走远了才探出脑袋,他对朗云何说:“你们这是把狼崽往羊圈里领。”
说完觉得不对劲,穆逍和刺客,好像还是刺客们更凶残可怖,于是改口,“你们这是把羊崽往虎口里送,羞不羞。”
朗云何无奈说:“我去叫师父。”
此时,屋里的段沧海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神色立变,制止朗云何说:“不用,我要赶紧回去了,这小子身份不简单,你们担心。”
朗云何目送段沧海从后墙翻走,他站在原地,仔细感受房宅周围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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