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泛出羞愤的泪花。
褚非凡抬高胳膊掩饰表情,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羞辱过。”
可怜可叹,需要好酒好肉安慰他受伤的心。
再过一个时辰,晓春城的万家灯火上升为天上的点点繁星,夜空下活动的身影更多了。
江月明在床上翻身,翻完右边翻左边。
吵,好吵。
或近或远的脚步声令她不能入眠。
她用枕头捂住脑袋,心中烦躁——
轻功不好就不要学人家走夜路。
气息也不知道收敛。
也不知是谁家的瓦,碎了三次……
“白天还没闹够吗,这些江湖人有完没完!”
江月明猛然从床上坐起,蓝金的双瞳在夜里发亮,里面全是不耐。
她吞下一粒药丸,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夜行服换上,再用面纱将容貌遮住。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
正所谓知己知彼,江月明打算顺道去探一探敌方的底。
江月明不走正门,准备从后墙翻出去。
“夜深了,要去哪里。”朗云何从后方出现,压低声音说,“带我一起?”
江月明说:“用不着,你看家。”
“等等,给你个好东西。”朗云何丢给江月明一块木牌。
江月明抬手接住,看了一眼道:“赏金令?哪儿来的。”
朗云何微笑着说:“白日医馆里来往那么多江湖人,有个傻子就把令牌吊在腰间,招摇过市,我看不下去就顺手……现在正好派上用途。”
这种时候,武林盟的站位比孤立无援的暗影阁令人安心。
“明天去衙门告发你。”江月明嫌弃道,她利索地把令牌揣进怀里,“走了,不许跟过来。”
“天亮之前回来。”
肉眼能看见的登高者不下五个,他们飞檐走壁,身上的服饰统一,很明显是同一个门派的弟子。看架势,似乎想从高处摸透晓春城的布局。
江月明恨得牙痒痒:就是他们,让人睡觉都不安生。
其中一名男子正从一处屋檐跃向另一处屋檐,江月明顺手折下一根粗短的树枝,朝他鞋底打去。
那人脚一歪,没有踩实,虚虚从空中往下掉。还好他手快,抓住了斜飞的檐角。
有人偷袭!他眼神锐利朝地上看去。
一只路过的黑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猫儿似乎察觉到他不善的视线,浑身炸起,喵呜冲他龇牙咧嘴,金色的瞳孔瞪得老圆,仿佛在警告,仿佛在嘲笑。
“见鬼了。”那人喃喃自语。
江月明心中爽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仁崇的府邸在城西的永安街,他家附近有晓春城最大的客栈,客栈名叫“蓬莱居”,许多江湖人士都投宿于此。
晓春城有繁华的夜市,但此刻夜已深了,商贩和行人全都散尽,整条永安街只有蓬莱居灯火通明。
巡城的官兵腰间挂刀,提着灯笼穿梭在江南街巷。
他们抬头望向蓬莱居的高楼。
“这么晚还亮着灯,江湖人都不睡觉吗?”
“孤陋寡闻,江湖中有一种叫‘辟谷’的功法,练到初阶就能三月不睡。”
“你话本看多糊涂了,辟谷是断食,和睡觉没关系。再说了,神仙鬼怪的事情怎能往普通人身上带。”
“可你白天也看见了,这些人能在天上飞,神仙就是这样的。”
“笨,那叫轻功,你小子到底是如何当上的差……”
江月明躲在墙后听,险些笑出声来。
等队伍过去,她探进蓬莱居的大院。
蓬莱的正院里有一株奇特的桃树,此桃树树干粗壮,从不结果,繁杂的枝条生气蓬勃,几乎占满半个庭院,枝上四季都开满花。花雨纷纷而下,江月明见四下无人,悄悄折了一枝赏玩。
蓬莱居的客房紧挨种桃树的院子,四面都是。大院之中套小院,最高的楼有五层。各扇窗户虽然亮灯,但是敞开的很少,江月明无法看到里面的景象。
她贴着墙走,沿墙种的都是竹,不高,但集中且茂密。大堂里走出来一个人,江月明将身形隐匿在黑暗中,等人走了,慢慢站直身子,往距离最短的亮灯窗户靠近。
屋里有两个人对话,其中一人说:“消息没错?”
另一人说:“是,暗影阁事发当日,有人见过朝廷运出的焦尸,虽然有身体有损毁,但是能看出来,不是练武之人的身躯。”
“哼,果真叫那些刺客逃了。”
那人话语中有退缩之意:“可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逃往何处,一个个城镇摸索,真的能找到?”
“你还是不是泰峰派的弟子,难道忘记了暗影阁带给我们的耻辱!”
“我、我没,只是谁能肯定他们在此。”
“你懂什么,暗影阁出事后,皇城前往江南的车辙印都多了,现在江南各地都有我们的人,大海捞针也要将人捞出来。段沧海呢。”
“飞奴传信,已经在路上了。”
“好,他为暗隐刺客做面具时就应该想到今天,等他到了,我们就行动。”
冤家路窄,竟叫江月明听到了泰峰派的秘语。
段沧海……
江月明见过他几回,蒙面去的。段沧海此人十分古怪,他早年受过黥刑,面上的刺青使他在哪里都能被认出来,后来他投奔暗影阁,在阁中当了一个面具师。他整日做面具,自己却不戴,屋里鬼气森森,四面的墙上挂了千百张面孔。
他为江月明做了一张花脸,江月明嫌弃面具不好看,一次都没戴过。
朗云何与江月明相反,他似乎和段沧海颇为投缘,整个暗影阁属他见段沧海的次数最多,段沧海找到知己,每次见面都给朗云何做新面,比别人精致,比别人用心。
对此,朗云何的说法是:“段叔说我像他儿子。”
江月明以为这话不对,段沧海的儿子死时才十岁,明明是因为只有朗云何吃得消老头儿古怪的审美。
江月明离开泰峰弟子的窗前,心下一沉:比起毫无头绪的江湖人,段沧海确实对刺客们更加熟悉,他要是向着那头,事情就难办了。
再前方有一扇窗户微敞,江月明更加谨慎地过去,贴着墙,她听见拔剑、收剑、又拔剑的声音。
透过窗缝,她看见了早上的斗笠剑客。
每次拔剑,沈客都要盯着剑身的龙鳞纹看半晌,又看三眼,他终于将剑收好放在桌上。剑的旁边是一块赏金令,货真价实,和江月明身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想捉他们的人。
沈客开始解衣带。
江月明惊到了:这人好开放,宽衣解带时连窗户都不关紧。
沈客没有全脱,他背过身,只是掀了上身的衣袍,后背是一片烧伤留下的疤痕,疤痕很旧,看上去在此人身上刻了很多年。沈家和当日的暗影阁一样,灭门时遭遇过一场苍天烈火,此人携带启天剑,又有烧伤,十有八九是真的沈氏后人。
沈客开始上药,淡淡的苦药味溢出窗户,江月明看不到正面,无法判断他遭遇过什么。只能说他的伤势不重,因为早上沈客和那帮人打斗时,江月明没发现异常。
喝醉酒的住客走错路,跌跌撞撞往竹林处来,江月明不好停留,撤了。
她走后,沈客侧过身,斜斜瞥了一眼微敞的窗。
竹影摇曳。
第18章第18章
有云,即将放亮的天空蒙上一层珍珠似的白。
江月明带着桃枝回到家,她看见院里的一株小毒草已经长出了米粒大小的紫黑色花朵。
“江南就是好,不但桃花比别处娇艳大朵,还能催药草长大开花。”
这株毒草有个多情的名字,叫“云烟愁”,江月明不知云烟愁的用处,每天就看着它发疯似地往上拔。
朗云何仿佛能未卜先知,他从屋里走出来,恰好看见江月明捧着花束欣赏药园,他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江月明很受用,挑眉表示赞同,她拨弄着花瓣,问朗云何:“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朗云何说:“你好看。”
江月明进屋翻找出一个瓷瓶,灌入清凉的井水后将桃花插在里边,接着四处挑选可以放花的位置,朗云何紧跟在她身后:“我答得好不好?”
江月明自恋道:“你就是单纯说了实话,有什么好坏之分。”
她把花瓶放在大家经常吃饭议事的餐桌上,满意道,“风雅。”
朗云何欣赏着一枝粉桃,问:“探出什么来了?”
江月明说,“我在蓬莱居听见泰峰派弟子的谈话,段沧海在他们手里。”
朗云何伸向花瓣的手一滞。
江月明接着说:“泰峰派打算让段沧海来城里认人。我记得你与他关系不错。”
她有些幸灾乐祸,揶揄地眯着眼:“小心哦。”
江月明以为朗云何会和往常一样接嘴她的嘲弄,可是朗云何脸上笑意渐淡,他低头沉吟,片刻后才说:“何时到。”
这与江月明料想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心中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不知,他们只说人在路上,应该就是这几天。他没看过你的脸吧?”
“没,但是……”朗云何轻轻敲击着桌面,柔软的花瓣轻轻在瓶中颤动,“段沧海见过师父的样貌。”
江月明倏地靠近朗云何,“什么!”
“你不常去段沧海的院子,我见过师父与他一起喝酒,他们……似乎是故交。”朗云何告诉江月明,“不止是师父,他对我们家的事很清楚。”
那日,朗云何见江横天与段沧海把酒言欢谈论过往,阴暗的屋子里,段沧海仰头饮尽一杯酒,感慨道,“江兄,我儿若是还活着,你家那两个还可以多一个伴。”
烈酒入喉,江横天咂嘴说道:“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朗云何复述那日的事,江月明听完脸色一变,两弯细眉微蹙:“爹怎么还和他有交情。”
朗云何说:“段沧……段叔他人挺好的,他给暗影阁的人做面具从不收银钱,出事那日他不在阁中,我以为他去打酒了,还庆幸他逃过一劫……”
江月明在厅中踱步,有些焦躁:“现在不是谈论交情的时候,他人怎么样,骨头硬不硬?泰峰派的手段龌龊得很,落在他们手里不会有好果子吃,万一他没抗住,真答应……完了,完了完了。我爹呢。”
朗云何看一眼屋外,天刚亮,太阳从青黑的瓦上升起。
“尚早,还未起。”
江横天突然感觉心口发慌,他好不容易睡着,一直睡得不安稳,此时无端感受到一阵压力,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骤然睁眼,江风清横在他和应梦怜中间,仰天躺着,下半身几乎全压在他身上。江风清不知梦到什么,腿慢慢抬起然后使劲往下一跺!江横天内功再硬也抵不住亲儿子猛踹,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吊着这小子的脚脖子把人提起,江风清不睁眼,就在半空挣扎。
“睡得真香。”江横天起身,无奈把江风清放到离应梦怜远些的位置,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单独给他买张小竹床。
江横天推开门,准备打水洗漱。
“哟,什么时候多了一盆葱。”他敏锐察觉到院子里的变化,上前打量后评价小葱道,“长得还挺健壮,再大一些可以摘来拌豆腐。就是底下的盆有些眼熟……”
大盆金光灿烂,与棕黑的土壤和嫩绿的葱相映成趣。
若是江横天没记错,这东西原本是放在神龛上供着的。
“谁干的!”江横天怒吼,他指着同样刚醒、睡眼朦胧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的褚非凡,“是不是你!”
褚非凡的睡意被喝声吓散,惊地往后跳了一步:“是我?什么我?我怎么了?”
朗云何随后出现在院子,一边拿着小壶给葱浇水一边说:“师父莫气,药园占满,我四处找不到瓦罐盛它。突然灵光乍现想到家里还有个无用的盆,金盆配绿葱,不知道多合适。”
江横天养朗云何十余载,早就将他那些小心思看透,朗云何说第一个字时江横天就明白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那小妮子去哪儿了。”
朗云何浇完水,直面江横天的质问:“不知道。”
“你就惯着她,你们是一根黑心肠。”江横天双手微抬,几步跨到小葱面前,弯腰可怜道,“你们不做人就罢了,我的一片良苦用心哇,就这样被你们糟蹋啦……”
“师父。”
“我的心肝大宝盆……”
“段沧海被泰峰派的人抓住了,他们正在赶来晓春城的路上”
“我的……你再说一遍。”
“泰峰派要叫段沧海来晓春城认人。”
江横天短暂愣住,顷刻后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完了,完了完了……”
朗云何叹了口气。
不愧是父女,连反应都是一样的。
“老段落在那帮人手里,如何受得住。”江横天“完了”半天,一拍脑袋:“不对,他来就来,你们为什么要对金盆下此毒手。”
第19章第19章
骂人的男子身量高大,背着巨大的双刀,他压近胡子发颤的老道士,威胁道:“你敢咒我命短,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去够身后的双刀。
江月明从粉摊撤离,就近看了一眼花纹紧凑、盘虬卧龙般的刀鞘,随着那人的动作,鞘中露出一截刀锋的寒芒。
江月明嫌弃似的捏了捏刚买的果刀。
老道士扑通一下跪倒地上,指着哭喊道:“壮士,你来我这儿算命,我不过是传达天意,实话实说,绝无冒犯之意啊。”
“老神棍,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把戏,你没把爷爷哄高兴,找死!”
双刀既出,看得江月明更兴奋了:好刀!
老道见状,伏在地上哭喊:“今日我命丧于此,何故也,何故也!我走过江南十七城,处处都是江湖盗匪,他们欺压我,羞辱我,害我无处容身,原以为晓春城与别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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