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二十九年,春猎。
夜半下雨时,苏蘅便惊醒了。
丫鬟们在外边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了苏蘅一般,然而实际上,她却是一夜浅眠,稍有动静,都仿佛是催命的鼓声。
然后,便是无止境的头疼,不安,恐惧,愧疚,无能为力……种种令人不快的气息奔涌而来,苏蘅觉得自己几乎快要窒息了。
苏蘅曾经想过,自己身上发生这么多离奇古怪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一次次重来,后来她自欺欺人的想,也许自己重来是为了改变身边人的命运——苏会的、裴三郎的、太子的……
可说到底,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在太子前程未卜的这一刻,她却被困在京城中,困在薛家后宅,什么事都做不了。
上辈子,她活在自怨自艾里,明知道太子可能会出事,结果却又被她生生错过,明知道裴三郎会死,却还是晚了一步。
如果可以给她机会,她宁愿自己一命换一命,换来太子平安无事——太子无事,苏会想来也便不会出事了吧。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以薛牧青而今的品阶,还不足以让苏蘅也跟着去春猎,可是若是苏蘅想去,有的是方法——太子,皇后,荣安公主,苏元朗……只要她想去,总能如愿——无非就是驳了薛牧青面子罢了。
可恨的是薛牧青根本没给她机会,折腾了她一夜,等她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薛牧青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一问起,其他人早已经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城外。
苏蘅想要追过去时,便发现自己再一次被禁锢在府中了。
想来薛牧青早已经知道她意图,一直防着她呢。
亏她几个月来一直跟他好声好气虚与委蛇,结果却是——骗子,说好的什么事都顺着她,说好的她做什么都可以呢,全都是骗人的。
幸好,她没指望过信他。
苏蘅一夜都没办法入睡,坐在那里祈祷太子平安无事——而今魏九郎和秦五郎并没有被贬谪离开太子身边,就连裴三郎此刻也在京中,定然是会跟在太子身边的——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辈子要说起来,的确是有些改变的,比如说,裴三郎的妻子不再是宋浅,这一年春猎本该在长州的裴三郎却恰好在京城——总算是让苏蘅看到了一线生机。
多一个人保护太子,那些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
可惜,不管其他人怎么变,薛牧青只怕是不会变,趁着薛牧青不在府中,她也该好好地筹划一番了。
苏蘅推开薛牧青书房的门,进去之后又关上,小心翼翼拉开书架上的暗格,苏蘅正要把藏在其中的信件拿出来,却听得身后有人道:“阿蘅,你在做什么?”
苏蘅吓了一跳,回过身来,看见薛牧青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声音喑哑:“阿蘅,你在做什么?”
眼见着薛牧青朝着自己走来,苏蘅到底是有几分心虚,身子挡住身后的东西,嘴里干涩:“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是不是将她进来之后的举动,都看得真切——她对于这书房里的东西这般熟悉,明显就不是第一次更不会是无意间发现的。
“发生了什么?”薛牧青已经来到苏蘅跟前,却一直没有开口,苏蘅心中慌乱,抓住薛牧青的手臂:“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他们才出去了几日,春猎不该这么快结束的……除非……这次春猎还是出了事。
太子断了腿,尔后渐渐失势,年底的时候,裴三郎是不是还是会死——苏蘅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魔怔里了,不管怎样,都走不出来……不管她重活多少次,都改变不了自己的结局。
所有人都会死,她会死,苏会会死,裴三郎会死,太子会死……她不断重活,就是为了将死亡体验过一遍又一遍吗?
所谓命运,让她重活,其实本就不是为了给她机会改变命运,而是把她当作了困兽,玩弄于手掌之间吗?
那么,这样一次次重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死局的话,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蘅,你放心,没事了,”薛牧青双手放在苏蘅肩膀上,声音轻轻地安抚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这一次跟上辈子不一样。”
苏蘅回过神来,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便回了城里,下着雨,想着你该是睡着了,所以没过去怕吵着你了。”薛牧青的身子挡住苏蘅的去路,声音低沉:“阿蘅,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蘅心虚地别开脸:“太子如何了?”
“只是轻伤而已,你不用担忧,不会有事的,”薛牧青回答她的疑惑,却又不肯轻易将她之前的所为揭过:“阿蘅,如果不是出了这样的意外我提前回来恰好看到……你会做什么呢?”
苏蘅只一心挡住身后的“秘密”,薛牧青将手从苏蘅身后探入,苏蘅吓得愈发后退,他的手被她压压在背后不能动弹,薛牧青愣了愣,低头看她,苏蘅没有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发的不敢把头转过来。
薛牧青长叹一声,把手抽回,将苏蘅的脸扳过来正对着他,苏蘅闭上眼睛不肯看他,薛牧青一手伸到苏蘅身后揽住她的腰,绵密的吻便已经落了下来。
苏蘅还是在意自己身后的物事,一时也没工夫推开他,薛牧青趁势将她抱离,苏蘅见他不再追问,稍稍安下心来,薛牧青却已经继续了他的攻势。
苏蘅回过神来,想要拒绝的话,都被薛牧青堵住了。
懊恼的将身子背转对着薛牧青,薛牧青却似乎不理会她的抗拒,将她整个身子纳入怀中。
身上还带着**过后的黏腻,苏蘅十分的不自在,想要挣脱,却怕又惹了薛牧青。
薛牧青低头轻啄她的肩膀,苏蘅伸手挡住,身后的人趁势舔舐她的手指,她又连忙收回手,薛牧青叹了一声,将头埋在苏蘅的脖颈间,温热的气息让苏蘅想要避开,却在薛牧青的话里僵住了。
他说:“阿蘅,其实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蘅不敢回头,听他继续道:“其实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还是会偶尔有些矛盾,但是我总以为,至少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薛牧青的声音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你会对我和颜悦色,你不再提起和离的话来,甚至于,我向你求……欢,你也没有拒绝。”
“我以为,虽然你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是接受了我,”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原来,只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这么说也不对,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介意的,”薛牧青的声音有些消沉:“其实,我就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可能原谅我,我想要为你改变,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薛牧青居然笑了:“而你,却希望我去死。”
“可是阿蘅,那些信件是没用的,你要寻我把柄,不必这么麻烦,你想要我死,不必那么麻烦,”他吻着苏蘅的后背:“多少个夜里,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放在你身边,只要你想,趁我熟睡的时候给我一刀,刺穿我的胸膛割破我的脖子……只要你想,我的命便是你的。”
“不吓你了,”薛牧青长叹一声:“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因我而受罪。”
“其实,你想让我死,很简单的,”薛牧青又道:“只要你跟我说,你恨不得我去死……你一向口是心非,我偶尔也分不清你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就暂且将你说出口的都当是真话吧……阿蘅,你是真的希望我死吗?”
他问得悲切,苏蘅想说是,可是那些话却似乎被堵在喉中,难以说出来。
“阿蘅,我知道你在听我说,我不为难你,我不要你一定要把话说得清楚明白,”薛牧青声音带着祈求:“如果你不希望我死,你转过身回过头看我一眼可好?”
苏蘅到底是没有回头。
“我懂了,”薛牧青悲凉的一笑:“阿蘅,你曾说我不懂你想要什么……其实不对,我一直都知道的。”
苏蘅肩膀动了动,可是依然没有转过来。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恨我不能给你什么,可即使你恨我,我也还是要这样做……”薛牧青轻声道:“我只是一直想给自己给我们一个机会而已……我总以为,人心是肉长的,你总能看到我的好……却原来,你的心是石头长的。”
“其实,我也想成为不被你讨厌的人,可惜这辈子,时机总是不对,总是来不及,”薛牧青想了想:“如果有机会,等来世吧,若有来世,我会早一点找到你,若我们有足够的光阴,我也想成为唐允那样……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事事顺着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那样的话,或许你就不会这般厌恶我吧?”
“还是不要了,我舍不得你再受重活一次的苦,”薛牧青很快否决了自己的话:“更何况,我害怕即使重来一世,你还是会如此恨我,你还是不愿意与我一起……想着如果你不记得前尘或许会好一些……可是不记得前尘的你看上了别人怎么办?”
“就这样吧,就在这辈子为止吧,”薛牧青轻轻张口,咬上苏蘅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一般,然而牙齿贴上的那一刻,却又收住了力道,变成了吮吸:“阿蘅,我放过你也成全你,从今往后,你可以过你想要过的生活,你想嫁给唐允也好嫁给谁都行……不会再有人拦着你。”
“原本想让你一辈子记得我,哪怕是恨呢……”薛牧青起身离开她的身子:“可是想了想,你还是忘记我吧——”
苏蘅只是僵着身子,哪怕光裸着的后背感知到了春日的冷意,也始终是没有回头。
*
薛老夫人在来到苏蘅暂住的庄子外求见时,苏蘅与薛牧青已经和离了两月之久。
那天之后,薛牧青便离开了京城,半个月后,却是薛老夫人带了他的手书,随后是薛老爷与薛老夫人做主为他们和离的。
直至今日,苏蘅都一直还是茫茫然的,求了那么久的结果,突然就实现了——人生突然之间便似乎无所事事起来。
这一个月里,其实薛老夫人给她下了好几次帖子,苏蘅担忧她是想劝和,一直都不肯见她——没想她居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既然人都来到了,总不能真的闭门不见,苏蘅起身让向妈妈看自己:“向妈妈,我身上可能看出什么不妥?”
向妈妈面带忧郁,却还是摇了摇头。
和离之后,苏蘅把所有丫鬟都退回了苏家,身边的旧人,就只留下了向妈妈一个——她实在是不敢用那些人了,到而今为止,她连苏家都不肯再回。
始终还是心存芥蒂。
不过几月不见,薛老夫人似乎老了几分,不过见到苏蘅,她却有些惊异:“阿蘅,你怎么这般瘦了?”
她瘦了吗?应该是没有的吧,这些日子以来,她没了可忧心之事,吃得好睡得好,怎么可能会瘦呢。
两人相互无言对坐许久,薛老夫人这才把来意说出来:“阿蘅,我有个不情之请——”
苏蘅看了她一眼,薛老夫人低头轻叹:“其实我也知道,你们和离之后,我本不该再来寻你……毕竟……”
苏蘅摇了摇头:“无妨,什么事?”看在薛牧青“宽宏大量”的份上,她也不好太为难薛老夫人,何况这辈子,薛老夫人的确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既然和离了,既然离开薛家了,上辈子那些事,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可是薛家总不能无后,”薛老夫人轻轻叹气,苏蘅听她这样说,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随即又怕薛老夫人看出什么,又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刚想起身告辞,便听薛老夫人道:“我想让你陪我一道在族中挑个孩子过继——”
苏蘅心道薛牧青身子又无碍,再娶一个不就能生了吗——心下却是厌倦的:想来薛老夫人来见自己,其实还是为了撮合自己跟薛牧青。
可她好不容易逃离了薛牧青,又怎么会再跳进去?
想着她便问出口:“薛牧青呢?”为了骗她回去,难不成真要装出一副情深意切不再娶的样子……真以为她这样便会动容了吗?
苏蘅心中冷笑,却听薛老夫人道:“青儿生前最在意你的想法,若是你挑的孩子,想来他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欢喜那孩子的。”
“什么叫‘生前’?什么叫‘在天有灵’?”苏蘅感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喃喃问出口:“薛牧青……他死了?”
她似乎是突然明白薛老夫人的憔悴是为何而来的了——她鬓角新生的白发,以及她身上素净的衣衫——虽说晚辈过世没有守孝一说,可是为人父母,子女过世,心中难免会悲痛。
苏蘅整个人都有些神游天外,薛老夫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了,直到薛老夫人起身,才回过神来。
薛老夫人叹气:“我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强人所难,你不答应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出来前老爷也劝过我……”
“是我想岔了,”薛老夫人见她那神情,自责道:“我只想着青儿……却忘了若是你选的话……那孩子于你而言也未免太尴尬了。”就算和离了,曾经的婚姻却也是事实,苏蘅帮忙选孩子过继的话,那孩子是不是要奉她为母,若奉她为母,她却偏与薛牧青和离了且以后都不可能回薛家……不奉她为母的话,这孩子又很难“名正言顺”。
让人送走薛老夫人,苏蘅才转向向妈妈:“向妈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向妈妈有些吃惊:“上个月起小姐突然便不爱那些鲜艳的衣物……奴婢以为小姐是知道的,因为心中悲痛所以才如此的……便不敢在小姐面前提起这事来。怎么……小姐竟然是不知道的吗?”
苏蘅默然,从搬离京城之后,她便闭门不出,如何会知道这些,苏蘅声音干涩:“薛牧青他……葬在了何处?”
她突然想起那夜他说的那些话……原来是一早便知道自己会死……所以诀别吗?
苏蘅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从向妈妈口中知道薛牧青停灵于薛氏宗族在京中的家庙里,带了人前去拜祭——
她终究是难以相信薛牧青就这么死了,薛牧青不该是这么轻易就死的人才对啊。
盯着那具棺木以及棺木前的灵位,灵位上清楚明白地写着薛牧青的名姓,苏蘅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盯着那具棺木许久,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命人凿开了钉死的棺木。
她带来的人劝了一会,可最后还是听她的话行事,棺木的盖板被人推开,苏蘅看了一眼——
打开棺木的那一刻,并没有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会有尸臭,因为里边并没有薛牧青的尸体,只不过是衣冠而已。
苏蘅似乎确信了什么,对着后边喊道:“薛牧青,我就知道是假的,我就知道是你想出的烂招数!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吗?你是不是以为拿自己死了来开玩笑,我就会信你我就会回来找你,我告诉你,我才不会!”
跟着她的人都低头沉默下来,满屋子里,除了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便再也没了别的声音。
苏蘅没有等到薛牧青从任何一个方向出来,只等到了薛老爷与薛老夫人。
她闹了这么大的事,薛家不可能没有所耳闻,此刻匆忙赶来,薛老夫人一看到被打开的棺木,喊了一声“青儿”便晕了过去。
反倒是一直都有心疾,大夫说不能激动的薛老爷扶住了薛老夫人的身子,看了苏蘅一眼,似乎是在想怎么称呼而今的苏蘅——他最终是没把称呼说出来,只是把一份信函让人交给苏蘅,让她看一眼。
信是薛牧青写的,说的是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因为死状不好看,故此离开京城,也让薛老夫人与薛老爷不必去寻他,还有便是不想拖累苏蘅,让薛老爷与薛老夫人做主为他们和离的话。
其余的,便没了。
苏蘅犹自不信:“单凭这些,你们凭什么就说他死了,你们凭什么就要给他设了灵位?”
薛老爷轻轻一叹:“一个月前,彦书来信,说他已经死了……临死前的遗愿……是不想让然看到他而今的样子,故选择了火葬——彦书总不能拿这事来骗我们。”
“至于骨灰,”薛老爷叹气:“遵从他的遗愿,撒入澄江中了……我们便只能拿了他生前的衣冠……为他立了灵位……总不能真让他死后无所凭恃。”
时人死后多为土葬,但是佛教中盛行火葬,彦书的信中,既然提到薛牧青死后经历了火葬,那么,这事情只怕是与明心脱不了干系。
只要跟明心有关,那么苏蘅便免不了怀疑。
她一早便想去澄州,然而那日离开薛家家庙之后,她突然便开始吐个不停,因为身子的缘故,直到八月才成行。
此时离她跟薛牧青和离,已有四月光景。
明心似乎早料到她会寻来一般,淡然在那里等她,苏蘅不给他打禅机的机会,直截了当的问他:“薛牧青人呢?”
是的,她始终不信薛牧青就这么轻易的死了,生要见人,死……至少也要见到尸体,她不像薛老夫人他们那般好糊弄过去。
尤其是明心这种早就跟薛牧青狼狈为奸之人。
苏蘅面色不愉:“你跟他说,我认输了还不行吗?非得要闹成这样,拿生死来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明心抬眼打量了苏蘅腰间一眼,却还是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
苏蘅气不过:“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信不信无所谓,他死了这是事实,”明心闭目:“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吗?而今你既然解脱了,又何必来自寻烦恼呢。”
“什么叫解脱?”苏蘅气怒由未消:“从一开始,我便都是被人蒙在鼓里,任人摆布,你们都知道真相,却偏偏瞒了我一个——”
“说什么我不嫁薛牧青便会死,是假话对不对?说到底,不过是骗人的话罢了,”苏蘅瞪着他:“你看,而今和离了,我不也活得好好——”
“那是因为,有人代你死了。”明心终于忍不住:“纵然他有千般不是,拿命还了,还不够吗?”
“他真的死了?”苏蘅愣了愣:“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你话里的意思,他死是因为我了?”苏蘅反而冷静下来:“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为何她身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这么多的事,如果明心没说假话的话……那么薛牧青的死,可能真的是因为她。
明心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她:“你知道什么叫真命天子吗?你觉得,这世间,什么样的人,当得上是真命天子?”
苏蘅面色僵硬:“老和尚你方外之人就不要妄议朝政了。”
“许多人觉得,坐上那龙椅之人,便当是真命天子,”明心摇了摇头:“然而不管是先帝还是当今……甚至是太子,都不是真命天子。”
“那谁是,二皇子吗?”苏蘅冷笑:“恕我直言,二皇子那性子……只会闹得天下大乱。”
明心摇头:“都不是,历朝历代,除却开朝□□之外,能让人记得住的、名垂青史帝王,你觉得能有几个?”
苏蘅想了想:“除却开朝太/祖以及末帝,能让寻常人记住的,不到一掌之数,能称得上明君的,不过二三人而已。”
“余下那些,不过是祖上余荫而已,”明心点头:“下一个能称得上真命天子之人,是当今太子的孙辈。”
苏蘅愣了愣,明心又道:“然而,太子却是早夭的命数。”
明心又问她:“你觉得,历史应当是什么样的呢?”
苏蘅摇了摇头,不懂他为什么净是说一些深奥的话。
明心指了指远处的枣树:“你觉得历史当是一条线亦或者是如树的枝干一般,有无数的可能?”
苏蘅想了想:“应当是有无数的可能吧。”就像她重活之后,总会有一些改变,那些改变或许便是所谓的“枝节”……
明心摇了摇头:“历史,只能有一个可能,譬如树木,若想参天,便不能横生枝节……那些横生的枝节,要么被修剪掉,要么会自己消亡,只有树的主干,才有参天的可能。”
苏蘅愣了愣,若有所悟,不由得冷笑道:“所以,我便是那横生的枝条吗?”
“当今太子之孙当是真命天子,”明心微微一叹:“可若是太子早夭并没有留下子嗣呢?”
苏蘅微微发愣:“我怎么知道。”
明心问她:“你觉得,自己死过多少次?”
“两次……三次……至多四次吧。”苏蘅摇头:“这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你以为自己只死了几次而已吗?”明心跟着摇头:“你曾死过无数次,我们也死过无数次——”
“是因为太子没有留下子嗣吗?”苏蘅不解:“那你应当护住太子便是,为何偏偏寻上我,我难道还有那么大的能耐改天换地不成?”
“你以为,在那些无数次消亡的‘枝节’里,我没有尽力试过吗?”明心看了她一眼:“纵然我尽力而为,太子也最终免不了早夭无后的命。”
他终于点破:“你与太子,是双子之星。”
苏蘅正要反驳,明心又道:“并不是说你与太子是双生,而是说你们两个命运相互影响依存,你死了,太子也活不了。”
苏蘅愣住:“你少抬举我,你以为我会信你这般胡说八道?”
顿了顿,她又问:“薛牧青是因为这个而死的吗?”
“薛牧青与我又有什么干系?”苏蘅盯着明心:“他凭什么这样做?”他凭什么觉得,他一死便可以一了百了……凭什么?
“要不呢?”明心轻笑:“太子是皇家之人,命运旁人不能插手,便只能从你这里着手……然而你的命格,非有出将拜相命格之人才能相护——他若不与你成亲,他日也该是与令祖父相当甚至过之而无不及之人……他明知道自己的命数,仍旧是愿意与你成亲与你共命,然而你不愿……那么除非他替你去死,否则你不能活。”
“我差一点就信了你了,”苏蘅冷笑:“你便是这么忽悠他去死的吗?”
“他是自愿的,”明心神色平和:“你要想想,他这样做,或许不仅仅是想救你,单单是为了天下苍生故而已——比起天下苍生来,你的确是无关紧要的。”
“如此,你心中是否觉得舒坦一些了?”
苏蘅呆愣住,不想回答明心的问话——薛牧青死了,她真的舒坦了吗?
并没有,反而觉得心脏那里,有一双手将其紧紧攥住一般,疼得难受。
她细细回想了一下这辈子发生的事情,发现的确是改变了许多,然而她却还是活在上辈子的阴影里,从不肯正视这许多的改变。
是她作茧自缚,自怨自艾困兽于自己的天地里,以至于忽略了身边的人——不止是薛牧青,她的家人也是。
可是她还是有些意难平:“可是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难道告诉了我,我会不听吗?”
明心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苏蘅语塞——她的确是不会听的,她的性子本就是如此,她根本不会信……就算告诉了她,按着她的性子越是不能做的事情,她偏偏要去做——就算告诉了她,也无济于事。
他们这辈子,相遇的时机太不对了,苏蘅突然之间,便明白了为什么薛牧青说“来不及”,虽然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原谅薛牧青欺骗她的行为,可是薛牧青其实没有说错……她或许在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薛牧青的存在,可是她一向口是心非不肯承认,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薛牧青最后一夜说的那些,的确是诀别……因为她不肯正视自己薛牧青等不到她的回应,他又知道她一开始想去春猎是抱着寻死的心。
而他那时候身上带着伤——苏蘅后来看到了他留下的衣物上的血迹……他说不想成为令苏蘅讨厌的人,所以一直在试图改变上辈子的轨迹……然而,苏蘅却在收集他与陆家的蜘丝马迹,苏蘅却一直想他死。
她自己不敢动手,便寄托于外力——他最终选择死,只怕也是心灰意冷了吧,否则凭他的性子,完全可以与她周旋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可他放弃了,他说的要成全她,原来是这个意思。
苏蘅心痛得无法自已,眼睛里却没了眼泪,她回过头来,最后确认一次:“薛牧青真的死了吗?”
“当然,我亲手所为,”明心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愿意,他一半的骨灰,便埋在了你这些年一直住着的香房外。”
“老和尚,别人都说你是得道高僧,”苏蘅低头:“在我看来,你是妖僧还差不多。”
明心面色平和:“一人之命与千万人之命,孰轻孰重?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苏蘅冷笑,轻声道:“你说,如果我再死一次,会如何呢?”
明心看了眼她的身子,摇了摇头。
“若我与太子命运相关的话,是不是于子嗣上也有某种关联?”苏蘅学他一般面色平和:“如果我现在死了,太子依旧无后,是不是还是得重来一次?”
明心终于变色:“你不要做傻事。你这样,薛檀越岂不是死得毫无价值。”
“什么价值?我不知道,但是我什么性子,你盯了十几年,你再清楚不过的了,”苏蘅轻轻一笑:“反正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吧,应该早就看淡了,无非就是再修剪一次枝条罢了。”
“你可知道,重来一次,他未必就会记得你了。”
苏蘅很无所谓:“那没关系,我记得便行了。”
“如果你也记不得呢?”
苏蘅想了想:“如果我也记不得的话,大概便有劳你了,反正,拉媒保纤的活,你也不是没做过。”
顿了顿,苏蘅又道:“只是你下次行事,不要做得太明目张胆,你知不知道你那副一切尽在你掌握中的模样,实在是可恶。”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多少人没有回头看的?
结局就停在这里吧,比较开放。
明天更夏初晴番外。
。
苏蘅:恕我直言,二皇子那性子,只会闹得天下大乱。
二皇子:啊?我还只是个宝宝啊
(二皇子其实没那么讨厌的,他其实只是个中二少年,只是不符合时代……)
PS关于唐允,如果我说唐允其实是薛牧青的一部分,你们会杀了我吗
(不写唐允不写唐允,唐允结局很悲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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