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厚宽舒之征。明清盐枭、捻匪横行,即两极分化、官商游手双向排斥良民之效。
李、曹(李煦、曹寅)织造江南,受圣祖密谕观风俗,颇欲有为,请革盐弊。圣祖不许,因官盐利益共生体制历经列朝,牢不可拔,江督苏抚、满汉朝官、诗文名士无不仰食盐商。江左初定,易动难安,故以不生事为上。三织造[123]任事渐久,亦以分利为得计,无复改良之心。《长生殿》《全唐诗》由是而生。陶文毅(澍)减价敌私,刘忠诚(坤一)招安盐枭,皆收一时之效,长远后果等于为新分利集团清道。
辛亥军兴,盐枭徐宝山以私军据扬州称都督。癸丑之役(二次革命),徐氏首鼠于民、袁两党,以致遇刺,真相不明,两党及私敌皆有嫌疑。
盐枭列传及身而终,而举国皆化两淮流民矣。
琦善、林则徐之治河策
元、明、清三朝盛运,系于河、漕二事,其兴必于粮船盛、运道通,其亡必于河决、漕废,有如京剧程式,所异者不过演员姓名。每及中叶,亦必有名臣整顿河、漕,北廷之中兴或夭亡,系于此事。元以脱脱、贾鲁之治河,行善政而邀天下之怨,“挑动黄河天下反”,委社稷于盐枭、流民。明则江陵救时相业,成于潘督(水利专家潘季驯)之河务。清人之中兴大业,受命运拨弄,降于琦、林二督之身。
琦善督江,内定于道光五年(1826)京察,宣宗亲点“明干有为,任劳任怨”“赏加总督衔”,琦善谢曰:“粮艘阻滞,湖潴未充,黄流日高,民力困瘁,圣主宵旰焦劳,正臣下所应竭忠尽智。”六月初一复旨:“所以用卿者,正为此四节耳……同德同心,不言而喻,勉之。”《清实录·道光朝实录》时年琦善三十九岁,以嘉道间官场血管硬化症(同列六督皆过花甲)衡之,真异数也。微漕事之窘(道光五年河决、运粮河阻绝),虽亲贵亦难至此。
琦善六月就职,即赴黄、运,十八日上奏,请用南北接运策,裁可。九月十九,粮船全数出境,京师得解燃眉之困。
次年(道光六年,1826)正月,琦善修苏鲁运河,理高家堰,固河堤,开王家营减坝。至秋汛,黄、运安澜。十一月,琦善上奏诸坝合龙。
治河不过治标,琦善于就任之先(道光五年四月鲁抚任内)已主海运。道光五年九月二日,穆彰阿、琦善、陶澍请试办海运,裁可。道光六年六月,自上海以沙船(海船)运浙粮入津门。琦善以“海运一事,并无成例”“非公正明干大员”“必至贻误”,力保江苏按察使林则徐“细密精详”可当此任。果如其言。
此刻琦善得君最专,林、陶二公皆其辅弼,本无异议,穆彰阿提携于内,亦三臣勇于任事之由,清运胜元,河务为一大关口。
粤乱,昔日同心诸臣,一变为“忠君爱国道德剧”正反主角。白脸奸臣不可有功,于是河、漕、海运之业,皆夺归陶、林,抹平主官及首议者琦善痕迹,为三朝两岸史家唯一共识,通俗作家推波助澜,无复曲直。
太平洋战起,倭人以东洋领袖、被压迫民族先锋自任,大力发掘反英反帝英雄,林公名列榜首,“满洲国”、南京汪兆铭国府文化事业,以此为主旋,积累甚厚,皆为本朝所用,所须不过修正二三名词而已,得来全不费工夫,酷似重庆天兰、成渝诸大工,皆为人营政绩耳。自吴藩(吴三桂)乞师平闯(李自成)、“墨勒根亲王(多尔衮)抢北京”以下,得天下之巧、受机运之厚者,未有如本朝者。
西蜀巉岩云迷鸟道,东粤碧海日警狼烟
林文忠(林则徐)御夷自信满满,以茶叶、大黄吾之利器,绝之,逆夷[124]必便秘而死。读史至此,未有不捧腹狂笑者,“不意天壤之间,尚有福建子”。林公固饱读史传经世有术者,并非食书不化之腐儒。明清运用中亚茶黄贸易为外交筹码,实同林公。此由天候使然,中亚少植物性食品,需茶之殷远过南国,有其生物学必要性。大黄则为前抗生素时代之抗生素[125],亦以中土为最大出口商。明室以绝茶黄胁制俺答、吐鲁番,得心应手。清人继之,以待浩罕伯克。主其事者为那彦成,彼与林公同属官场少壮,耻于政风疲软,欲重振久成具文之法,得罪走私利益集团,触发伯克叛乱。清室前厉后恭,以鬼混主义者长龄代之(绝似琦善代林),一切照旧。鸦片战争除地点外,全抄安西茶黄战争脚本。[126]以清室言之,皆夷人不乐苛政,武装京控(即今之上访)于天子,以本朝处理访民之丰富经验,无非经济补偿、惩办酷吏二事。宣宗、琦善自问已经做到,因而无法理解白种访民何以仍不满意。
汉传佛教无产化
金人入汉,永平证果,佛门学术莫盛于六朝。康乐(谢灵运)译经,二帝舍身。入唐稍衰,玄奘、武后之辑录颇类不韦春秋,钩辑百道,意存调和,无复新锐悼厉之气。禅宗盛而佛学荒,自天水(赵宋一朝)伪作楞严,后继无人,宗风惨淡。梁任公首发:唐以后和尚不做学问。后学众议佥同,胡适归罪于禅宗简化论。
此间头绪纷繁,可补者二。
其一,弘法时代恰与门阀政治重合。此间寒门俊秀上达之路,非假军功如刘寄奴,必入禅林同陈玄奘。西欧封建、日本武家亦有同类现象。政重门第,教法平等,福泽谕吉幼欲为僧正,亦以此故,幸明治变法为彼开道。教会力量来源之一,即为充当贫民守护人。废封建,则教门乏才。社会平等与政治立宪同进,即日欧社会同构性之证;华则类绝对主义“专制乃平等最大友人”[127]。封建贵族亡于秦汉,儒学门阀衰于隋唐,皆以强君尊主为果。天水儒盛释衰,非仅理学揉合佛理之功,亦有门第废、科举兴、印刷术普及、寒人仕路大开(书中自有黄金屋)、佛门受竞争性抑制之背景。禅宗学术求简,自耕求食,反证智士不入淄流[128],平民供养乏力,且夫无取于精微玄理(对观六朝帝王名臣以谈空说玄竞名)。舍以剃度为政治避难外,僧团社会构成日益劣质化,多为才弱难入科举、贫极不足自养者啖饭处。明例以游卒、游僧、游民并列,视同隐患;清人因之。寺僧有术者无过赋诗求名,充士夫清客,不复精进学理;庸常者以民家红白求饱;野僧无依者的确无异流氓无产者。
其二,以政制论。入关前及未入关之蒙、藏、满各部皆未逸出贵族政治范围,健斗无文,僧人即社会唯一文人团体,以佛法平等吸取全社会智力资源,其道甚便,且地位之尊、团体之密,汉土儒生从未企及,唯中世纪初元略近之。有清一代,满蒙王公、儒臣帝师无不跪拜称臣,诸帝唯于达赖呼上师、称弟子、受摩顶,达赖仅合掌受之,诵经祈福而已。黄教持戒之严、论辩之精亦远在同代汉僧之上,著译数量虽不及六朝隋唐,实足以羞杀宋明禅僧。宗风各异,不便论质,鉴于黄教僧俗人口之少,有此纪录实堪叹服。教门—民族—社会—政制错杂殊甚,颇与文化时间表相因。
光绪末,北廷化失败为力量,渐有化宗藩体系为主权领土(以此必削旧藩之权,蒙藏首当其冲)、化天下国家为民族国家(触发满蒙统治核心政治自杀)之意。太后遣罗西木桑[129]喻达赖十三世叩见大皇帝,为彰大清国主权张本。达赖十三世峻拒之,由是政教失和,转恩为仇。达赖通英拒北,孝钦(慈禧)令川军入藏。达赖走印度。辛亥军兴,川军假道还乡,达赖复位。蒙藏以“宗藩系于帝室,帝逊则无藩”之封建法统,否认民国。边事自此坏矣。
李翰林守护国体
忠王(李秀成)供词,言“李非宿将”,但“据海关、钱多、招鬼兵”,言下颇不尊重前翰林编修之业余战斗素质。李(鸿章)克苏州,借戈登[130]力,事成杀降,戈登盛怒,辱李系背信小人,要求决斗。以西欧贵族-绅士传统,受辱者纵令违法,亦当入决斗场,以血洗辱,否则懦夫不直于舆论。华士大夫动口不动手,不以避事为羞,故鸿章避入公共场所,以安抚访民惯伎,请赐戈登功牌、赏银,戈登竟不受银。天朝体面,汲汲乎危哉!若以雍正爷之道,敬酒不吃,宁古塔[131]侍候可也。不幸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如今行不得也。
海外敌对势力得此大好机会,势必占据道德制高点,令东土君臣扮演公共道德剧反角。果如是,李抚后半生事业夭折于是,近代史必将改写。退缩、蛮干皆足败事,李氏不愧翰林才子,捏造报告竟能同时满足东西方面子、荣誉,其意略云:戈登谦退,不乐夸示功高,受勋以谢君恩,辞赏以劝骄兵。两造明知其伪,皆有大悦之心。
戈登如多数自命君子、心轻利禄者,从不厌倦他人以微妙得体方式恭维己之人格,拒赏受勋自此化为“戈登传奇”之王冠宝石。彼若真效杰克逊总统,毙敌于决斗场内,恐亦非基督徒绅士之良心、荣誉所能善了。朝廷非但保全体面,且已发现柔道驾驭洋人之唯一人才:天朝硬实力一日不振,“朝廷万万少不得此公”。
霍光有云,三公非通经鸿儒莫办。信然。鲍超、陈国瑞之流安能如李翰林保全国体?
陈国瑞捍卫主权
树敌可以观人。江东小华夏主义不忘宋明国耻,自拟陈丞相(陈宜中)、郑所南(郑思肖)、史阁部(史可法)、王船山(王夫之)后身,视西欧为师友,东瀛为隋唐之遗,唯于中亚牧马焚书屠城,念兹在兹。日人传统亦倾向南朝,神武宗奉齐梁,镰仓白衣吊宋,舜水衣被水户,呼洪杨(洪秀全、杨秀清)为明人而祝胜,羽翼康梁民党,可谓逆迹昭彰。辛亥功臣、国府内核,率皆刘同志文彩之阶级兄弟,不脱士人习气。
扶清灭洋大中华爱国主义则反是,以满蒙姻亲集团为凝结核,常怀南人不相之心,其政理类似法兰西白色雅各宾主义,期望未受文人、商贾污染之纯朴乡农勤王、翼教。蒙古理学经倭艮峰(仁)汇梁巨川[132],终成乡建派与北国军人之社会保守主义联合阵线。僧王(僧格林沁)系此派政治核心,以痛恨南士洋人为忠君之始,庚申之难为彼一手造成;拒换约而兴大沽之捷;败盟劫英法使臣,拷死黑狱,招圆明之一炬。郭筠仙(嵩焘)责彼“义当杀身以谢天下”,然北狩君臣绝无害至亲、快南人之意。僧王纵横中州,视州县如刍狗,优给官费犒军,累败皆责供奉不丰,较湘淮将帅自费勤王,判若云泥。
王忌汉人,陈国瑞竟独得其厚,实以基本价值观相合故。僧王败死,冰山已倒,媚上取宠已无必要,而国瑞不改初衷,足见其诚。“陈矛”敢缴“洋枪刘”(铭传)械,可谓义和拳攻聂士成之预演。国术神勇不敌“二毛子”洋枪,陈军死士俱尽,国瑞生俘,幸“二毛子”法制观念高于爱国者,未敢自专,移案枢庭。军机以天下方乱不宜诛宿将,赦之。国瑞虽闲废,不忘王爷身教,发挥余热,弘扬大义,贬斥汉奸,复兴国术,联络帮会,将有以报国。[133]天不负人,津门义民以基督徒收养孤儿、引入外科医院、修建西式地下室故,疑其拐卖人口、开设黑店、挖心破腹,国瑞从而煽之,屠教民及法领事丰大业。
兵舰云集大沽,朝野属望之曾侯唯以“十八挺经”[134]自慰,且欲立于海口当洋兵首炮以阻其锋。此术实与李少荃(鸿章)“痞子腔”相伯仲,全忘己身教人 “立意以诚,蛮雒可行” 之高调。天佑清室,普法开衅,法人无力兼顾远东。
苦主既退,列强易与,庚子之勉可延展三十年。平心而论,三十年宽限并未虚掷,南士亦颇能顾全大局,效曾左搁置少年偶像王船山,接受大清基本原则,推动纯粹经济技术现代化。曾总设计师遗志,李相恭行不贰,终其在位之时,“江东小华夏主义”“扶清灭洋主义”皆难抬头。
甲午丧师,改革已死。倭中堂、僧王、陈矛转世于徐军机(徐世昌)、端王(载漪)、大师兄(义和团领袖称大师兄,如张德成),南国士大夫寄命于康党、民党。道术既裂,方州无主,全应曾(国藩)赵(烈文)前言“日夜望死,忧见宗社之陨”。
汉恩自浅胡自深
蛮夷猾夏,中国不绝如缕者数,影响及于华夏世界宪制及路径,至深至大,非徒历史之半,实与历史相始终,牵涉之广,远远超出事实范围,深入元历史或道德价值复合体境界。迄今一切专业史家,于此重负无不心胆俱裂,故而本文只知观照,不作考订。读者必须具备文化形态学前理解,同时信任作者记忆力犹如信任罗马教皇。
日暮途穷,倒行逆施,请自满蒙始。
满蒙拓殖,属于“内亚次级殖民主义”[135]问题,依托东清铁路,以“满洲国”时代为拓殖高峰。满蒙日益窘困,求庇于日本,乃造成日中战争之直接原因,一如国府求庇于美国,乃造成日美战争之直接原因。“满洲国”立制,以复辟民初“五族共和”(国民革命斗争对象)为辞,以平衡汉民优势为国本,然不能阻止直鲁流民用脚投票及其沙丁鱼淹没战术。拓殖退潮,始于太平洋战争-关东经济管制及经济衰退。
明之华夷秩序,以蒙古为敌体,以女直朝鲜为属国,故而蒙古构成明国政治犯主要避难所。武宗以疆,臣民几于无岁不叛,跨边墙出亡、为蒙军引路者相继于道。仅世宗一朝,白莲教徒出亡者以百万计。若非要人,大抵老死胡中,子孙夷狄。由此观之,汉文化之无限同化能力纯属神话。女直朝鲜之于辽民,血统无大差别。安北府外韩人,大半皆儒化女直后裔。建州酋长不杂汉家血统者鲜,满洲为后出之神话。
元之上都辽阳河套,农业人口繁盛,见于西方及伊斯兰记载,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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