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社会加诸平民社会之恶评。
宋政之“经济理性”“通货膨胀(不限经济)救国策”贯穿全代,遗祸金元。闲置于东汉六朝之国家社会主义经济学再度启动。王、蔡、秦、贾(王安石、蔡京、秦桧、贾似道)相继主其事,“言利之臣”近乎与朝代相始终,遵行国史特有之“政治决定经济学”定理:大政府-积极财政必然兴于专制平等主义革命之后,填补贵族阶级或其余介乎君民之间之社会中坚阶级溃灭所遗真空。
荆公(王安石)之法,十之九皆强干弱枝、剥民益上,独保马、保甲诸法有地方主义倾向,与免役诸法正面冲突,“一家人给二家事也”。均田—府兵—租庸调为一整体,即皇室以官地代军饷,以重役交换轻赋;免役法—官商经济间接税亦一整体,即细民以私地出饷,以重赋交换轻役。两种“法的精神”正面相对,不可兼容。保马诸法脚踏两船,自然民怨最重,优先落水。
然则新法原为“备边府库”出。仰慕军功,不得不临摹若干唐制。唐人出塞,无须先敛财养佣兵,将士自备弓马,赴前敌效死,伤病还家而已,无所望于官备军械、终身食禄,其费省而其兵劲。饷重而士怨者不能不慕。
惜乎乡勇箭社,不能复府兵既有之社会地位。府兵,即八柱国十六卫百六折冲府神经末梢,魏周隋唐统治核心武川胡骑—关陇门第之母细胞,天然构成所在地精英及保护人,其为候补之勋臣如秀才为候补之宰辅,其临(无府兵资格之)寻常农户如后世旗丁待左近汉民,直至太宗东征高丽,混取府兵资格,尚需金帛贿成。及承平日久,汉胡(等于文武)界泯,亦失其战斗力,有待于新归化蕃将胡兵代劳。宋人安能倒转历史时间表,强全社会退归较粗朴原始状态?
能行唐制者,反在辽金。其以种落临汉民,近乎五胡北朝压缩速成版,政治方面自蛮夷种落经贵族封建阶级社会入于官僚专制平等社会,军事方面则自纯部族军经猛安谋克兵农合一(酷似北周府兵、顺康旗兵圈地居乡、兼营耕战)入于招梁山为军。一入最后阶段,其对宋军事优势即荡然无存。
“孤秦陋宋”,秦政所以锄古典封建贵族,宋政则为消极收拾中世门第瓦解所遗之残局,故有陋而无暴,所谓“宋踵五代已坏之局”[97]。就组织力、社会凝聚力而言,门第不及贵族,观关东田项复辟反秦、关东清流翻案驱董、关东门第勤王拥高,真有一蟹不如一蟹之感,然较之近世绅粮,则门第居优。神武圈地邺都以养洛京诸坊,须顾赵魏名族颜色;洪武圈地苏松,吴绅鼓栗而已。北朝隋唐于政务与士大夫共治,于社会受士大夫歧视;明清则纯然“东风压倒西风”矣;两宋则为二者过渡阶段。
“合高度平等与行政集权于一者,临敌易降。”(托克维尔)
文明生于原始同质社会,有分化而后有文明。归于同质,即文明末路,斯宾格勒所谓“费拉状态”[98],物理学所谓“热寂”。专制国家常为社会自组织功能丧失殆尽之日,止暴乱而维持社会之最后武器,无异发出求援信号:急需外界公共品生产者“输入低熵”[99]。
蛮族在等待。
武后之智,仁宗之仁
武周革命,非如寻常外戚,取宫廷家族利益最大化。(武)则天雄桀,概欲起山东寒素,拔关陇门第。唐室核心(犹清室满蒙核心)本系六镇弓马,太宗论关内关东优劣者数,谏臣累止之,足见其意态。武后之“拾遗平斗量”,钱宾四呼为“政权无限制解放”,大用山东文学浮薄。六朝隋唐出将入相之士族政治,经此巨创,永未复原。玄宗复辟,姚宋之属,皆武周拔汲之文士,政权结构成分,实宗武朝,无易代之名而有其实。与士族相因之府兵诸制,无所依附,科举文人势难典兵。佣兵代兴—平民政治—专制深化,实所谓“唐宋之变”三位一体,皆起于武后,光大于玄宗。
及宋仁之扩招生员,社会平等翼护政治专制之残局凝固,千年无改。佣兵军政、梁山社会系此制必然结果。盖中间社团不起,贵族世家已尽,孤君上悬,孱民下散,构成社会中坚之儒生、小农,有守不能有为,平铺散满,无组织力量可以维系国家。天位之设,全为晚村[100]所谓“世路上英雄”(流氓无产者)而设。无怪乎尧舜文武周孔之道,未尝一日行于天下。
欧风浸淫,仅于口岸士夫;茫茫六合,不外梁山社会。凡忠实输入西洋主义者必败,立宪派、自由派、左派概莫能外,任公、适之无论。江亢虎社会党不异泡沫,真能立足之工会无异争山头帮会,汪寿华死于杜(月笙)门固其宜也。
宋祖之军事济贫院
项王死荣誉,为吾国封建中世纪末路,后之帝王以流氓无产者为渊蔽。江湖流民皆呼好汉,犹美游手皆号艺术家;好汉未能“杀上东京坐那鸟位”,亦犹范进难为范仲淹,时也命也,非无志也。故太平天子之要务,正在去好汉之时运,而历代巧妙不同,最富经济理性者无过赵宋。太祖郭威皆五代游民发迹变泰,深知其隐,每年荒必遣使诸路,“拘(此字最要)无业于军”,张方平赞祖制之远谋即此。赵宋养兵之多、兵饷国赋之重,为传统中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军人之贱(狄青黥面,宋仁恻然。充军待罪人,良民不与),前古无伦。好男不当兵之实践起于此,较之北朝隋唐充府兵必为富农有身家者,无产业者不与,贵贱天壤。
顺民已除兵事之苦,必受兵费之繁。宋岁入过唐百倍,八成皆军费,后勤物资充实,武技先进[101],教育发达[102],老兵终身福利,竟以贫弱闻。唐初之府兵,皆自备财物马匹,战罢归田,国无分毫之费而威加四海。唯一可恃者,兵为良民精华,为贫户羡艳而不可得,非如武装难民罪犯,稍有一业糊口者不屑为。元世祖不以仁道闻,废黥面苛政,恐出贵族封建心理,以王公贵族当为天然军官,军事荣誉美于平民财利,不解南朝竟以劳教犯待之。严又陵(复)之“驱奴虏以斗贵人”应验,兵多器利者百战百败。
宋祖之经济理性贯穿全局,非仅雇游民为军。封桩库积银,为赎燕蓟,北朝利兵十万,拟以帛买之,此皆开国帝王少见。神宗变法,以“备边府库不可不丰”,澶渊、绍兴以金帛买和。内寇好招安,郑广、宋江皆是。“要升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即宋之实,汪信之[103]画虎成犬亦由此。此数事基本思路一致。宋室竟可视为厌战顺民代理人,取顺民财帛献于内外好斗无产者,买流氓蛮夷不生事端,保吾和气生财。如一切敲诈,初贿有效,而需索与时俱进,终至颠仆。王船山之“孤秦陋宋”,确为国史两大要害路径选择。木竟成舟,逆行极难,此佛家数言“慎勿造因”之由。
岳家军之商道
孝宗朝,岳珂[104]步武乃祖,屯兵当涂,为政贪酷,以军卖茶酒,坐收巨利,商民怨嗟,彼固自若。盖以商养军系建炎以来基本国策,张、韩、刘、岳(张俊、韩世忠、刘锜、岳飞)概莫能外。诸军瓜分经济产品不平而起衅,颇似民初诸将争鸦片盐课、后之军警自办公司争善地。中央财政破产,实系绍兴和议主因。韩王(世忠)告老西湖,不忘纠集旧部,以海外贸易公司生利;岳公拥众京湖,包卖通国酒酿。晚风熏得游人醉,尽是王师北定钱。岳虽取商无艺,究系“培养自己人”之小德出入,何可轻议?
辛稼轩(弃疾)、陆务观(游)皆以北伐爱国诗文名动千古,亦不忘假子侄组织地产开发,以厚养老之资。失地农人京控胜诉,挟史相批示还乡,竟为县府公人殴毙,存者噤声,多流为都市游手(宋代“都市革命”“经济起飞”“资本主义萌芽”主力)。天水一朝(宋)[105]结合市场经济与国家社会主义之思想解放,可谓入人深矣;而生前之利、身后之名两得其便,尤可为爱国豪族千秋宝训,堪与念佛食肉不碍修真之居士同列,见证华人心术之巧。
赵宋优容文臣,厚给祠禄,不以求田问舍为耻;赎买武夫,封赏无艺,岳公若非以“立王者”自居,争及储位,富厚何难。朝廷之重商倾向,实系财政无底洞之自然结局。
贾少师打土豪分田地
赵宋国家社会主义,起于神宗“备边府库不可不丰”一语。儒生能言,民困不能足太仓,军兴必用聚敛之臣。秦会之(桧)、贾师宪(似道)皆行此术。贾身为民唱,献私田万顷(两浙良田五分之一),阳唱孟子仲舒井田闵贫之学,阴实供佣兵。田主固怨,佃农亦以军需劳重罚严,不如私田宽舒,好逃佃、偷税。官法如炉,敲扑四起。论者以军需急,如国民政府末路之拉壮丁,明知其重负待农人不公,而无他术代之。鞑虏临江,贾傅亲征,师次鲁港(安庆),诸军反戈,为敌前驱,一如弘光四镇。
至此,积怨皆发。似道木棉庵罹难,劫财害命之官匪郑虎臣一变为话本救国英雄,足见吾民无公义是非也。贾非直臣,亦非祸首,临必败之局,充代罪之羊耳。国家社会主义加强专制,系赵氏长期国策,彼照方吃菜耳。此道驯民于顺以便敛财,目的以达,江东残壁岁入百倍贞观金瓯、两倍大观全盛,厚财养佣兵,鲁港溃后犹曰江南余卒百万众远过北虏,较汉武常备不过万军、寄奴北府在籍五万,似可投鞭断流,竟有如此惨淡收场,足见民弱国必不强,小智防民疑臣信私军,功成自害。似道唯一长久遗产,即苏松官田肥肉,朱重八变本加厉、顾炎武耿耿于怀、李鸿章冯桂芬减负宽民之对象,李氏临终尚怨吴人忘彼大德即此事。
半闲堂主人绝顶聪明,鄂州之围,谋勇皆备,非同外戚幸进,幕中文才极盛,己亦能诗,一联似为“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冢儿孙几个悲”,可见彼久知生当末世,冰山富贵无非替罪羊工资,子孙不免披发左衽。违众独行,殒身不顾,逆百川而西之,非聪明人乐为。有酒当醉、且乐片刻为享乐最大化理性选择。临危服毒求安乐死,亦尼采“末人”求乐避苦基本价值观之体现。彼之爱友文杰廖莹中亦作同一选择。此聪明人太多,民族易奴之插图也。
此地可称鬼国
恭宗责贾傅(贾似道)“变田制、伤国本”,全属替罪羊无赖政术。浙西官田重赋、纸币通货膨胀,取利皆归王室供军需,元明不改。似道“老臣无罪,何众议之不容”“四十年劳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实无虚词。彼制置淮扬、苦守鄂州,战绩已优于先之韩、史、赵、吴(韩侂冑、史弥远、赵葵、吴潜)四相,半闲堂奢靡未必胜寇莱公(寇准)。民族偶像文天祥、史可法、黄道周皆军事白痴,守城不能三日,唯精丹东[106]式“演好最后一幕,退场身段优美”,满足文学民族之偏好。少师误国非有过于前后权奸,恶名出自经量制[107],得罪掌话语权文人之故。整理地籍,意即求财。宽严握于小吏,必然创造寻租机会。文人自命清高、不肯媚事官府者,必然受祸最重。且官田流恶四朝,不断唤醒吴士“杀父易忘、劫遗产永志”之心,故难赦贾魏公于幸运遗忘。以吾文人双重性格,耻言私仇,自必夸张贾相之恶,实则贾氏尚不脱赵宋宽弛之风,根红苗正革命家朱重八始真为苏松大劫。
明祖籍没官田,不屑宋室低价官买之布尔乔亚虚伪性,满怀流氓无产者仇恨有产者之阶级本能,没收十九之田(顾亭林语,必非精确,然多于贾氏五一征买可无疑)而奠定明清税收基础,田主家族后人亦入富户籍上呈御览代为贱民,悔不早为花花公子者当不在少数。沈万三故事年代不合显系捏造,然亦唯此背景始能如此捏造。倪云林事则无虚:彼以艺术家浪漫本色,荡产云游饮酒,革鼎已为寒士,竟由话本传为明版杜子春,遇仙知未来者。以明祖之心,似欲以专政工具令张王(士诚)死党永不翻身[108]。不幸吴人智巧海内无双,笔杆屈于枪杆终为暂局,粉碎孟子进攻之局部胜利,全为洪熙宣德科场推翻。吴士满朝,专政难行,吴人乃以偷税为基本人权,欺税吏如北美殖民地买海盗私茶私酒,宛如爱国行动。丘相哀叹:本朝负重敛恶名而未有富厚之实。张江陵(张居正)政术,即贾傅经量制,十年方成,怨声盈野,祸及身后,为前后贪员所未有,亦有公报私仇因素如贾案。张氏怒吴人欠粮无赖,指为“鬼国”,终以家殉群鬼。[109]
张相既没,终明之世苏松田赋未能清理,州县人员有限,绝难遍追债户。税吏如今之计生,常受鬼子进村待遇:强制执法易起民变,危及纱帽,未可轻用;可行者为示范性惩戒首恶,竟催生明版“三T公司”[110],出租臀部之第三产业(非色情)。于是重打二十枷号示众之警示教育,化为游手就业机会,入清不改。中山王(徐达)后人徐青君明亡失禄,亦就此业,官府见怪不怪。此亦“资本主义萌芽”“私性社会”“西门庆主义”脚注。[111]
顺康(顺治、康熙)理赋,迅速转为文字狱,欠赋则有增无减。雍正长于理财,用田文镜督豫鲁,两年府库丰盈;亲主苏松欠赋,七年不成,己先西归,赍志不获如蒙哥钓鱼台[112]。乾隆朝以免赋收民望,实即体面投降。及洪杨乱定,李鸿章效冯援除旧欠减赋额,实为接受既成事实。同治财绌,海关赫德唱整地税,闻者失色,终于纸上谈兵。民国仰食关、盐,未受田赋之利,是以根基不固,而来者兴焉,割农养军工,涸泽之甚,已无适当比较标准。
附注:
史公(史可法)守扬州未及三日而受十日之屠,黄道周督闽师入皖,逆战不足三辰,全师尽溃,以拒降书绝命诗优美出任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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