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
第192节
珍娘咧嘴一笑:“怎么你不问我去哪儿?”
梁师傅不抬头:“小的哪能过问掌柜的事呢?”
珍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对方光得发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心知肚明,还装!”
自然是去程府啦!
梁师傅的笑再也憋不住了,直起身来,嘴角直向上高高扬起。
珍娘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
这样明朗可爱的女子,哪有人能见之而不乐?
到门外时,早有些看热闹的路人拥堵着,边说闲话,边用手指点点戳戳。
珍娘出来,靠得极近的那个正在大喷口水,没听见动静,伸出去的手指便点上了珍娘的肩膀,待到发现时,已经迟了,吓得呆住,要溜又不敢。
珍娘看也不看他一眼,手起指落,当掸小虫子似的,轻轻拂过衣襟,然后转身,不带走一丝尘土地,翩然而去。
路人们呆若木鸡,眼睁睁看她缟袂临风飘飘欲仙地,走远。
半晌梁师傅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扫把,煞有其事地,虚虚在台阶上抖了几下。
路人们如梦初醒,其中胆肥的就走上来,故作亲密地拉住梁师傅的手:“哎呀你新来的吧?这里我熟,要买什么的,问我就都知道!对了,才走的那个是不是你们掌柜的?”
梁师傅老练地道了声谢,然后抬头向远处看,太阳正照在他眼睛处,刺得他睁不开似的:“说的是谁?哎呀这日头大的,我真是什么也看不清!要命要命!对了爷我想问句,白玉玛瑙壶哪里有卖?店里还少一对摆放呢!”
路人悻悻然松了手。
白玉玛瑙壶!
这种东西哪是一般人见过摸过的?有知道的,也不在这街上站着了,怎么也得坐车坐轿吧?
讨了个没趣后,路人们各自散去,这才看出这饭庄的份量,可不是路边小铺。
梁师傅向上看了一眼门头,喃喃自语道:“明儿掌柜的来的,该跟她说道说道,先把前头张帜起来,也就打出一半名声了。”
说完心里忽然又有些不安。
也不知这事她能不能做主?
说是掌柜的,可到底不拿一毛白当了家,将来她的话,也不知能不能压得住分量,震得住人心?
这时候珍娘人已经到了程府后门了,家人们见是她来,忙上前请安的请安,陪笑的陪笑,说好话不迭。
“哎呀齐姑娘,真是有日子没见了!”
“可不是?眼见人长得是愈发登样了!”
“看这小模样!要我说,城里人尖儿处也得算我们齐姑娘一份!”
珍娘似笑非笑地从拍马谄媚中穿行,充耳不闻,不过待走到门口,她却没忘留下些碎银子。
正文 第168章时间过得真快
“有劳哪位替我进去通传一声,我想见见,”珍娘犹豫了一下,再抬头时,绽出个笑颜:“干娘呢!”
一位老家人用自己衣服下摆将门口的条凳擦干净,让珍娘坐下:“哪用姑娘吩咐?才见您来,早就有人进去了!姑娘这里坐坐,”指着门房,脸上满是歉意:“里头热得很,就不虚请姑娘了!”
珍娘说句有劳,将银子分到众人手上,又多给刚才说话的老家人一份:“替我给那位进去的爷,烦他跑腿了!”
家人们齐说姑娘想得周到,个个美孜孜地将银子收了起来。
一时里头的人出来,还带出一位珍娘熟悉的人物:业妈妈。
一身玄色底子五色纹样镶边青灰撒花缎面对襟褙子,白色偏襟对眉竖领袄子,白绸底子绣靛青祥云纹样长裙,灰色的发髻一丝不乱地拢在头顶,一点油绿簪子牢牢扒住头发,滴水不漏的样子。
脸上也不见笑意,神色冰凉,直到看见珍娘站起来,嘴里方才有些客气:“姑娘来了?快请,夫人正等着要见姑娘呢!”
珍娘端端行了礼:“有劳妈妈,请带路吧。”
两人一路无语地走着,珍娘始终看不出业妈妈脸上的表情,究竟包含何种意思。
走过池边时,珍娘无意四下扫了一眼,见板桥几曲,流水一弯,树底残红,春魂狼藉,枝头新绿,生意扶疏,已经换了一派初夏的景候。
“时间过得真快。”珍娘情不自禁口中细语一句,她本是说给自己的,却不曾想,被业妈妈早有准备的双耳捕进声音去。
“可不是快?”业妈妈回头,灰色的双眸有力而阴沉地飞快扫了珍娘一眼:“人生如白驹过隙,谁也不过如此。当年轻时只是气盛,不过谁没有年轻过?自然也同样有老去的一日。”
珍娘受她几句有意为之的重话,不但没有低头,或是愧疚,反坦然回视她,羽纤长浓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双眸,眉弯眼笑的:“业妈妈说得极是,何尝不是这样呢?所以不必为年轻而对年长感到抱歉,因人人都是年轻过来的,年长的,也有年轻过呢。”
业妈妈再也没有想到,珍娘会回出这样的话来,完全将自己的意思曲解了,却又十分有理,让一向口齿上不输人的她,也无话可说了。
珍娘笑着向前点下了头:“妈妈?”示意她别发呆。
不是说夫人还等着吗?
业妈妈的脸色变得阴飕飕起来,可无论如何,脚步是继续向前了。
走过石桥,珍娘见游廊两边数株马缨花开满,还有几棵紫薇、木槿,隐约可见一座小山在后头,幽香扑鼻,开满了无数的蕙兰。
“谁在下头?”
山上站着个人,远远冲她们发话。
业妈妈一听这声音,腰杆子便情不自禁地软了下去:“回老爷话,是老奴在此。”
不过心机也是转得极快的,因她没提珍娘。
第193节
本以为游廊处花草丛生,上头人是看不清的,不然何必要问呢?
却没想到,山上的程廉早将一切收进眼里,所谓问话,不过寻个由头,好让自己现身得不那么突兀罢了。
业妈妈虽是低着头的,可眼角余光还是看见一裘绀青色身影,慢慢由山上下来,又款款步近自己和珍娘的身边,由不得的,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的话果然没错,老爷这几日虽明着没过问饭庄子的事,可心里怕却是处处留意的。现在这个时辰,按往常的惯例,他该在外书房看来往书信的,可偏生他却在园子里出现了,且不偏不倚,正好在去往夫人正房的途中出现。。。
其中意味,业妈妈竟不敢深想。
程廉踱步下来,走上游廊,嘴里呵呵地笑着:“原来是业妈妈。哦这位是谁?”
珍娘忙低头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个礼:“给程老爷请安!”
程廉装作打量来人,其实他早看明是珍娘,却依旧将目光上下游走在她周身:群青兰草纹样镶领淡青交领上襦,蔚蓝绸面偏襟对眉立领袄子,银白绸面细褶裙。
都是程夫人的衣裳,珍娘本来上门来跟她商量着办事,穿出来好叫对方欢喜的。
没想到,倒先亮了程廉的眼。
见老爷不住看着珍娘,业妈妈有些沉不住气,遂装作被花气袭击,打了个喷嚏:“啊欠!”
声音洪大,程廉听见,由不得皱了下眉头,于是看了业妈妈一眼,淡淡地道:“早说这些花香得俗气,早该拔了好。”
然后目光投射到珍娘身上,立刻又变得柔和下来:“齐姑娘怎么来了?前几日我还听干果海味的钱掌柜提到你呢,说是难得的人材,可惜在乡下屈就了。”
珍娘垂首敛袖,正色回道:“那是老爷们过誉了,其实小女子并无大志向,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极托夫人洪福了。”
将夫人二字,在口中咬得极重。
程廉面色隐有不快,不过尚未到端肃的地位,仍旧是风和日丽的微笑着:“今天过来,想是为了城里饭庄子的事吧?”
珍娘尖葱葱十支春笋抱在胸前,又再行了个礼:“多谢老爷,多谢夫人,让小女子得此机会,一展宏图,总是希望不辜负二位重托就是了。”
程廉点头,以手拂须,丰姿洒落地笑回:“既看得中你,自然是你天生有些好处,总之相信你就是了。”
业妈妈听这话里好似有双关意思,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瞥了程廉一眼,不过后者倒是光明正大地微笑,并无隐晦不可告人之感。
珍娘不说话,却慢慢将双脚在地上换了个位置,站得乏了似的。
业妈妈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上前来陪笑对程廉道:“夫人只怕等急了,姑娘这里光站着也累,老爷可还有话?”
程廉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既然如此,就去吧,也别让夫人久等了,她性子是急的。”
业妈妈心里犹如被压上块巨石,既不得劲,又沉甸甸的,再不好多说什么,拉着珍娘道了个不是,向游廊深处走开了。
正文 第169章指桑骂槐
走进程夫人院里,珍娘一眼就看出有些不同:上次来那一丛茂密的花架子哪儿去了?十几株明显是刚刚种下去榴花,繁盛地挤在一处,红霞闪烁,流火欲燃,间有几种黄白及玛瑙等色,相间而开。
“妈妈走了这半天,夫人都等急了!”丁香一身紫衣,坐在游廊上,看见有人进来,忙不迭上前来打起竹帘:“快进去吧!”
业妈妈冷冷看她一眼,不发一言走上台阶,向里伸手:“姑娘请!”
话音未落,程夫人出现在门口,脸上笑盈盈地,不动声色将业妈妈的手压了下去:“我干女儿呢?快进来!”
珍娘打眼一看,程夫人今日又是盛装:大红撒花绸面底子绣双飞彩凤立领衫子,翠蓝色夹琥珀色刺绣镶边马面裙,头上整套的红珊瑚头面,半阴半晦地闪出幽光。
“干娘!”珍娘樱唇半启,笑靥微开,笑孜孜的上前行礼,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罐:“没好东西带给干娘,知道您是什么都有的,不过这点子香糖梅子姜,是我自造的,生津润喉,这个天吃倒对胃的很,因此带来给干娘过口,干娘别嫌弃就好了。”
程夫人亲自接过,转个手又到了业妈妈手中:“还是我干女儿疼我!你的手艺我知道,打灯笼还没处买去,怎么会嫌弃?”
说话就拉起珍娘的手来:“进来说话!”
坐定后待丫鬟奉过一轮茶后,程夫人端着粉彩细瓷茶碗,眼光在屋里打了个圈,最后越过碗沿,落在了对面的珍娘身上:“这衣服你穿,真再合适不过,说句心底话,比我当年还好些。”
珍娘忙起身连说三个不敢,心想这套虚词不知还要说到几时?
不如从自己开始,开门见山说正事,自己可没那个闲工夫跟她打牙混事。
“夫人,”珍娘放下茶碗,满脸诚切:“干娘!女儿有句话憋着一直没敢说,怕夫人误会我不知好歹。。。”
程夫人哦了一句,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珍娘知道,走到这一步,不该说不应当说,也只好说了。
“饭馆我去看了,是再好也没有了,”珍娘将手贴在胸口,抬眸看着程夫人,灵动的眼眸倏地盯住对方幽深的双瞳:“我知道,夫人一定花费了不少心力。”
丁香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一句话抵得上夫人几日的辛劳么?只会捡现成的!”
程夫人看了业妈妈一眼,后者会意,上去就赏了丁香一个耳光,打得她后退不迭。
“主子们说话,有你多嘴的地儿?是不是看芙蓉放出来了,你就等着进去填仓了?”
丁香捂着脸要哭,不敢出声,只好哽咽着抽达达的。
程夫人厌恶地看着她:“一个芙蓉,一个她,跟我多年还是这样,看来是我太宽了,倒不如重新提拔几个新人上来的好!打发了她两个,眼前也清净些!”
丁香猛地抬头,错愕和惊悚布满她的脸庞,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人饶命,夫人不要啊!我以后再不敢乱说乱行了,夫人不要啊!”
说着扑到程夫人脚下,紧紧抱住对方双腿,磕头如捣蒜,哀求不止。
程夫人连眼皮也不撩一下:“业妈妈,将人拖走!看着就生气!一点儿规矩也不懂,一点儿好歹也不惜,平日我多疼她们?全当喂了狗!”
珍娘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双簧。
丁香是个倒霉的,谁让她这个时候不会做人,偏要出头呢?
第194节
程夫人正要杀鸡给猴看,她就撞上来了,不拿你拿谁呢?
业妈妈配合得很好,手里不松地从地上拖走丁香,嘴里还阴沉冷森地骂:“都是夫人平日里宠坏了你们!不过是奴才,给几分脸色就要开染坊了是不是?”
珍娘听不下去了。
指桑骂槐是不是?
桑我管不着,不过槐不是好欺负的!
“妈妈轻点手,”珍娘走到丁香身前,见她头在地上拖,身上更是滚得不像人样,便轻轻拉住了业妈妈的手:“奴才也是人!大家都是共同伺候夫人的,何必这样?外头也站着几个丫鬟呢,看了岂不寒心?多少年没有功夫也有苦劳,就错了也给人留点面子不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