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被寒风吹凉了◎
此时的陈司悬, 除了认识他的人外,无人看得出他是什么世家公子。
他浑身几乎都被雨雪浸透,寒气一点点往身上钻, 身上的衣物也满是泥点, 另有几处不知在何时何地刮烂了。但他仍旧不知疲倦,一直在随着众人将东西搬到仓中。
“小公子, 您进去避雨吧,您前天发烧今天才好,这些东西我们来搬。”
大丰商号的伙计们陆陆续续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 此间的大掌柜过来同陈司悬道。
陈司悬瞟了一眼, 见大半货物都已经搬进去, 他应声后跟着进屋。
这里说是屋,倒不如说是个简陋的棚子。
壁山县地处陇州地动的中心位置,塌得几乎看不见完好的房屋瓦舍,大丰商会的铺子自然也不例外。众人只得舍弃城中,带着一些抢救出来的粮食在城外的平地上搭建了这破烂的棚子, 勉强安身。
此时, 依着这棚子所在放眼望去,还有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棚子。都是城中还有附近村落的老百姓, 无处可去,搭了棚子在此处安身的。
大丰商号在陇州的几个县都有分布的商铺还有钱庄。
陈司悬和陈司靖一行人来了陇州后,兄弟俩便分头行动。陈司靖带了一批人直接杀向陇州知州王原纯的府邸,陈司悬则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大丰商号的人。
凭着陈司澜的手令,陈司悬几乎调动了所有归属于大丰商铺的物资和人手。
自打陈司悬他们到了这以后,接连两回的地动把进出壁山县的几条大路全都堵死, 东西进不来, 人也难出去。物价一路水涨船高。
原本竭力维持原价的大丰米行, 也只得一夜之间涨价五成。只为让那些灾情尚未那么严重的县镇老百姓们不要过多囤积米面,好让米行存留的这些能带着受灾的老百姓们撑到道路清理,外面物资能运进来的那天。
但最近的一次地动后,大丰米行也宣布正式关张,带着抢救出来的少部分粮食迁往城外。
除开温饱的问题外,更令人头疼的是医治所需的药材短缺。
地动除了摧毁良田屋舍外,更毁了城中不少医馆药铺,导致不少药材都深埋地底不见踪影。
天塌地陷,从乱石堆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不少都身受重伤。人三天三夜不吃饭,光靠喝水或许还能侥幸活下来。但身体受了重伤,三天三夜没有药物医治,却只有一个“死”字。
不过短短两日,已经有上百名被商会众人从废墟中救出的百姓伤重不治。
但主路被堵,只有一些极其艰险,甚至只能通一两个人的小路,根本没办法把大批物资运进来。
这事一直是压在陈司悬心头的顽石。
他进屋后坐在那用些湿透了枯枝木头燃起的火堆旁烤火,滚起的浓烟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连眼睛也熏得生疼,几乎要很克制才不至于被熏出泪来。
陈司悬一边咳嗽,一边闭上眼睛。
眼下的境况很是糟糕,糟糕指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县的老百姓。
医食短缺,还有不知道何时会卷土重来的地动。巨石封路,要清理出来只怕得半个月的功夫,逃也无处可逃。还有些老百姓,眼见这会不地动了,以为暂时安全,折返回已成废墟的家,试图在那断壁残垣中寻摸出来一点吃食和一点家底,却又被突如其来的动荡吞没。还有的人不过五六岁大小,家中亲人俱亡,只知道不停地哭,没有人会再顾得上他……
这些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如若官府早些示警于民,早早将人疏散,至少那些人的命或许是可以保住的。
临行前,父亲将他的七言金令给了三哥。那金令是大俞朝当今圣上登基后亲手赠予父亲的,上头只有寥寥七个字。所以称作七言金令:见此令如朕亲临。
这个亲临,便直接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
这枚金令这些年父亲从未离身,而今交给陈司靖,谁都知道是何用意。
陈司悬知道三哥的脾性,当年陈司靖初去军营时便被授予军职,手下管着三百号人。纵是这只有三百号人,他们也并不服他,都道他是世家子弟,无非是来军营中混个一年半载后好回朝中混个武官当当。甚至有人设下赌局,赌陈司靖训练几日后就会称病不干。
熟料陈司靖在军营的每一日,不仅军纪严明从不懈怠,更有雷霆手腕,凡有不服的人都可以挑战他。他的威望,是他在军营里靠自己一点一点拼杀出来的,后来更把这三百号人都练成了战场里最所向披靡的刀。
但即便是如此,即便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三百精锐,说是有了兄弟之谊也不为过,但当年其中有一人肆意骑马践踏农田,屡教不改,陈司靖直接顶格处罚,亲手行刑处死。
但凡涉及到百姓的事,陈司靖眼里容不得沙子。从来都是如此。这一点,陈家的子女,个个都是如此,个个都随了陈国公。
陈司悬不用想象王原纯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只怕他的下场没有那么惨,才叫便宜了他。
这些年陈司悬的杀心,也只动过两次,一次是对着于介,一次是这个素未谋面的狗官。
心中这面对现状难求出路的悲怆,还有对这人的杀意,倒让陈司悬的咳嗽更加剧烈了。
陈司悬只觉得喉头一阵猩甜,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口中,他忍了一忍,想将这股血腥味压下。
但这并非是他想压就能压的,陈司悬哪怕已用极快的速度想封住自己的几处穴道,这口中的猩红还是吐在面前的火盆中,让那要燃不燃的湿柴上添了几分莫名的诡异。
陈司悬怔愣地看着那柴上的血,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抽去,他下意识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擦完后他又想起来,这是之前宋墨玉送他的。他的阿玉说她不会绣什么帕子,于是在绣坊挑了又挑,挑了一块最好的素帕,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悬字。
而他刚才擦去的血迹,正在那个悬字上,看得让人刺目。
陈司悬侧耳听去,听到了陈平的脚步声,他把帕子收了起来。
“公子,陈幕去组织人清理巨石了。我等已收到三公子回信。他们现下还与慈幼堂的人共在舒县支援,已经分出人手过来,届时两边一道清理路障,想来很快就有眉目。”
陈平回道。
慈幼堂是官民共办的一处善堂,专门收容一些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还有弃婴。这次他们也加入到了陇州的救援中。
陈司悬点点头,睁眼看向陈平,却发觉他欲言又止:“还有何事?”
“我刚才在外碰到璧山县令何启,他说这几日忽然多了许多相同病症的病人,极有可能是瘟疫。他们商议后打算把县城往南的地方设成疫区。”
“嗯。这疫病有何特征?”陈司悬问。
陈平的声音相当艰涩,有些说不出话来:“公子……”
他亦是习武之人,洞察力不差,自然看到那柴上的血迹。
“我知道了。”陈司悬默了半晌突然开口,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捂住了口鼻,“你先出去。”
“公子!”陈平非但不退,反而还想上前扶他。
“退下!”陈司悬难得声厉。
自这日起,陈司悬开始闭门不出,一应吃食都只送至门外。而他的谋划和吩咐,都只由护在门外的陈平或者陈幕口述。
起初,陈平还能听到里头传来的咳嗽声,可慢慢的,连那咳嗽声都听不见了。送进去的那些吃食,也一日吃得比一日少。
陈平走远几步问来与他换班的陈幕:“那边怎么样?路几时能通?”
陈幕脸上也没有了以前的活泼,木然且僵硬:“至少……还要五六日。”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高烧不退是最初的症状,很像风寒,是以并不很引人注目,一般会维持个一两天然后自行退烧。到了第二阶段烧是不烧了,但人会开始剧烈的咳嗽加上呕血。第三阶段则是身体肿胀,意识不清以至于产生幻觉。
到了第三阶段,离死便至多只有一两日功夫了。
得了这个病的人,能活过七天的几乎没有。所以又被人称作七天死。谁也不知道这个病到底从何处开始,只知道现如今壁山县几乎一半的人都得了这个病,连官府的老爷们都有些不能幸免。
陈平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被寒风吹凉了。
他们兄弟俩这一刻心里的想法何其相似,如果得这场瘟疫的是他们便好了。
“那些大夫还没有想出办法吗?!”陈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吼出来,“就算这里的大夫都是庸医,那外头的呢?”
陈幕神色复杂:“公子不让我们告诉三公子他染病的事,但壁山县有瘟疫的事早就传出去了。就算外头有名医,远水解不了近渴,也要得人家敢进来再说啊。”
不进来如何找得出这疫病的药方来。
兄弟俩互看几眼,心头悲痛欲绝。这些年他们和陈司悬一同长大,又长了陈司悬两岁,说是把他当主子,实则又把他当弟弟。如今陈司悬命悬一线,他们从没有过如此无望的时刻。
但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总会突然生出绝处逢生的想法来。
陈平擦了擦眼底的一滴泪,忽然低声道:“或许还有个人可以救公子。”
是夜,璧山绝壁之上,陈平一人一马艰险越过,险些坠入万丈深渊中粉身碎骨。一过绝路,他一刻也不敢停,即刻朝着湖州宝陵县的方向赶去。
而此时,宋墨玉要人找的船夫已经找到了。是个三四十岁的小个人,留着两撇胡须。住在泗水附近村落里的人,好些都是河里的渔夫,这人谙熟水性,胆子又大,这才跟着镖师们来了破庙。
船夫见他们还有一车货物要载,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了五十两银子。
宋墨玉没说话。
船夫见她面色不善,以为自己要高了,毕竟这附近要钱不要命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他生怕这位金主跑了,连忙笑了笑:“价钱不是不能商量……”
宋墨玉刚才却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只是心绪不宁而已,她语气也就好不到哪去,开口道:“多少?”
船夫愣了愣:“那那就四十两吧……”他气势都矮了许多。
宋墨玉点头,点了数叫人把银子给他,尚且不知道刚才自己走了一下神就省了十两银子出来。
那船夫的船是个渔船,并不大。宋墨玉这又是人又是物资又是马车的,人马尚且都要分几趟过,那车却实在过不去。
“您就把车留这,到时候我拉我家去替您保管着,您看成不。”船夫真诚无比地建议,心里如意算盘打得极好。这些人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哪里危险往哪里跑,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到时候他们回不来,他就能白赚一辆车,太划算了!
宋墨玉也懒得拆穿他:“就这样吧。大家把物资卸下来,等过了河后分一分,都绑在马身上。”
原本镖局的六个人都是骑马的。黄信赶着两匹马拉的车。到时候黄信骑一匹,宋墨玉和宋雪名再共骑一匹就是了。
水势的缘故,过河称不上顺利,但最后好歹是人马无损地过了河。
七溪镇里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
头疼欲裂睡不着,干脆起来更一章文吧。病来如山倒,希望读者们保重身体,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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