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陇州啦◎
从下午开始, 宋家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便一阵接着一阵。
宋墨玉、解宜年还有霍德福、惠惠四个人揽下这项差事。冷菜、热菜、汤菜、面点一共十六道菜,加上宋墨玉用牛乳熬煮的奶茶和酒曲兑出的甜酒,还有用铜炉滚好的火锅, 这一桌菜实在丰富得厉害。
“姐, 外头的桌子拼好了。”宋之衡跑进厨房里喊。
因为这顿年夜饭吃饭的人多,中堂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宋飞鸿便把桌子搬到院子里, 把两张桌子拼在一块,四周放上长凳,每张凳子上都能坐上三个人。
“你来得正好, 先把这道梅菜扣肉还有蒸蛋卷端出去。”宋墨玉把蒸笼打开, 端出里头的菜来扣在盘子里。
蒸菜冒着热气, 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宋墨玉在梅菜扣肉上浇上些许辣椒油,又撒了一把明绿的葱花,香得人恨不得马上上手吃一块。
“先盖着保温。”宋墨玉往盘子上扣了个碗,好让热气保持在里头。
“阿衡,这些炸丸子你先拿出去给大家吃。”惠惠笑着说。今天的丸子她炸了肉的也炸了素的, 金黄酥脆满满一大盆且每个都炸得恰到好处, 没有一个炸糊。
“好!”宋之衡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看得眼花缭乱。
院子里放着一个四方的炭盆, 桌子上放着瓜子花生、各色干果还有绿豆糕、椰子糕一类的糕点。
纪嫣正陪着邵奶奶说话,说起宋飞鸿幼年的前尘往事,老人家不由开怀大笑。小灯和宋雪名则在屋檐下悬挂红红火火的灯笼,又把家里的每一户木窗上都贴上各式各样的窗花。
“我们回来了!”宋飞鸿和张叔两人上午赶着去养猪场看了看情况,又给在那里值守的伙计送了吃食。
“爹,张叔, 你们尝尝炸丸子!”宋之衡取了些丸子放到盘子里, 端过来献宝。
“烤鱼好了。”解宜年把一大盆洒满了辣椒面、葱花、香菜的烤鱼端出来。
霍德福主要准备的则是两种火锅。一个铜炉里放清淡的椰子鸡, 一个铜炉里则是香辣锅底用于涮牛肉。
宋飞鸿洗净了手本来想去厨房帮忙,结果厨房人太多,他块头又大硬生生被大家伙推了出去。宋飞鸿只得作罢,坐到炭盆边陪着一块说话。
他剥开一粒花生米,犹豫一下还是开口说:“我今天出去碰到我表弟了。”
纪嫣愣了愣,好久才想起来宋飞鸿的表弟是何许人也:“不是去的养猪场吗?怎么碰到表弟他们了。”
“在官道上遇到的,他们从县城买东西回来,没搭到车,我就捎了他们一程。表弟说我舅舅其实常念叨我们,隔三差五还问问我们的消息,私下里还说过当年不该那么责怪你。只是当年两家人话说得太绝,舅舅又是个爱面子的人。既然如今雪名回来了,要不我过几天带点东西去拜个年?”宋飞鸿道。
舅舅一家说起来也是宋飞鸿这边唯一的亲戚了。当年因为宋雪名走丢,舅舅家上门兴师问罪责骂纪嫣,言及纪嫣不擅打理家务,身体也不康健,本就不适宜为人妻,如今连孩子都看丢了,更是极大罪过。纪嫣因此积郁成疾,宋飞鸿一气之下就和舅舅断了亲。
这一断,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当年还闹得人尽皆知的,只是如今鲜有人知了。
“我们是小辈,要低头也是我们先低头。刚好大年初一是舅舅的寿辰,等明天一早我点点东西,你带上雪名一块去给舅舅拜个年过寿。我就不去了。”纪嫣想了想道,“其实当年舅舅说得都对,我确实不是一个适宜的妻子。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妇人一般为你洗衣做饭。”
她出身于官宦之后,做饭洗衣洒扫的活从未沾手。哪怕家道中落,出嫁以后也嫁给了宋飞鸿这样粗中有细疼人的人,她根本无需被这些俗务缠绕。但这在旁人的眼中,却是宋飞鸿的不幸了。
“你别这么说。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你做我的媳妇本来就不需要做那些。”宋飞鸿把剥好的一碗瓜子仁递了过去,“而且谁说你没为我做什么的,我这些年杀猪卖猪肉的帐可不都是你做的。只是这些事他们都看不见罢了。”
邵奶奶眯眼笑了起来,她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小夫妻,可眼前这对是让她最满意的。夫妻双方懂得体谅体贴对方,这样才能长久。
“干娘,您怎么说?”宋飞鸿又朝着邵奶奶喊道。
自从邵奶奶把唐康赶出去后,宋飞鸿索性认了邵奶奶做干娘,说以后他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还说本来早就想认这个干娘。邵奶奶当时听了就老泪纵横。
邵奶奶点点头:“好。你其实跟你舅舅很像,都是冲动的性子。你们俩当年都在气头上,较上劲,就跟两头牛对着角。既然大雪回来了,你们一块去看看也好。”
“好。”宋飞鸿高兴地一拍大腿。
因为准备的菜太多,年夜饭等到天擦黑时才开席,好在庭院里多挂了几盏灯笼。
大家围坐在一块,男子们都直接用碗喝酒,女子们则要么喝甜酒要么喝奶茶,大家一块举杯欢庆旧年过去,新年将至。
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两个火锅、一盆烤鱼自不必说,还有梅菜扣肉、红烧肉、烤鸭、卤牛肉、黄豆炖猪蹄、四喜丸子、辣炒血鸭、松仁玉米、海带豆腐汤、玉米排骨汤……
每一个人吃这桌菜肴的人,都在心里祝愿,希望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日子越过越红火。
酒过三巡。
宋飞鸿拉着张叔还有霍师傅划酒拳,宋雪名喝醉了非要教解宜年耍剑。宋之衡、唐惠惠还有小灯则相约着出门放炮仗去了。来福被四处的炸响声吓到,难得从院门外进来,看了半天最后缩到了回廊的最里头。
宋墨玉正坐在这个黑黝黝的角落里。
“来福,你怎么过来陪我了?今天骨头吃饱了吗?”宋墨玉伸手摸了摸狗头。
来福没说话,微微昂头任由她摸。
宋墨玉把手边的酒壶举起来,仰头喝了个精光。按照她的酒量,她早该醉了,可是她现在却觉得自己清醒得很。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阿玉,你来得正好,这是娘今年给你的压岁钱。刚惠惠、小灯他们几个我都给了,这是你的。”纪嫣拿着红包递过来。
纪嫣的红包也与旁人不同些,旁人红包上最多写个名姓,可她却还要洋洋洒洒地写几句祝福希冀的话语,看着就叫人暖心。
“娘,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宋墨玉坚定地说。
“你要去陇州?!”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
大家都知道陇州在地动,甚至连云鹤镇这边都有些异样的感觉。听说陇州死了不少人,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几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留了一条命外出奔逃投奔亲戚去了。
宋墨玉现在却说她要去陇州。
宋飞鸿被女儿这话吓得酒劲都吓没了:“阿玉你在说什么?你爹我是不是酒喝太多,耳花了?”
“您没听错,我明天最迟中午就出发去陇州。车队我已经联系好了。我出了高价,他们会一路护送我直到我平安从陇州回来。”宋墨玉语气平和地说道。仿佛她这回去的不是地动山摇的陇州,只是离这里百里地的县城而已。
白天的时候她便出了趟门,用谢玉树的人脉还有自己的财力找了关系,托唯安镖局的人接了这个生意。此行出发除了带她这个大活人外,还有一些米面粮油、衣服被褥和简单的药材等。当然绝大多数的物资,宋墨玉都藏在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镖局开价五百两银子,她连一个子都没有往下还。
“妹妹,高义啊!”第一个赞成的人是宋雪名,“我也去!”他本来就立志做游侠,这样的事哪里能少得了他。
“你凑什么热闹!”宋飞鸿转头就踢了儿子一脚。女儿这他还不知道怎么劝呢,儿子也要跟着凑热闹。
解宜年是第二个赞成的:“注意安全。你赶不回来,酒楼有我在也会按时开业。”酒楼的菜单是他和宋墨玉一块拟定的,以他的厨艺,酒楼尚能支撑不少时日。
唐惠惠本来想劝宋墨玉不要去,可话到了嘴边她也和解宜年说了一样的话,说自己会打理好饭馆,不会让宋墨玉担心。
小灯则即刻就跑到了宋墨玉身边:“东家,你带我一起去吧!”
因为宋墨玉的话,大家乱做了一团。
一直到了深夜,还是一半的人赞成,一半的人反对。宋墨玉显然只是告知大家,也再三保证自己会注意安全,然后她便回房休息去了。
屋里头,宋飞鸿的酒意早已全无。他自然是反对的人,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纪嫣比他更疼爱女儿,纪嫣居然会选择赞成。
“媳妇,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可是地动啊,地动山摇,人在那里头就跟个蚂蚁一样说死就死了。我们怎么能让阿玉去送死呢?”宋飞鸿急得在床前走来走去。
“你别走了,走得我头晕。”纪嫣倚在床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急。”宋飞鸿说是这么说,还是走得慢了下来,最后一屁股坐到纪嫣旁边,“你说她想去救灾,这是好事,但是也不用她本人去吧。她现在有钱了,捐些东西银钱都是可以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去!”
“因为救灾是其一,司悬是其二。”纪嫣说道。
“小陈?这跟小陈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去镜州买珍珠米了吗?什么时候跑陇州了。”宋飞鸿满头雾水。
纪嫣拉住宋飞鸿的手:“小陈就是你,阿玉就是我。现在你在那里,所以我一定会去那里。”
要不说两人做了几十年夫妻,这个比喻宋飞鸿一下便懂了。
宋飞鸿觉得自己头疼得很:“什么时候把我们阿玉拐跑的?”
宋墨玉躺在床上,小灯则躺在她身侧。小灯想跟宋墨玉一块去的提议被拒绝了,她还是不死心,最后一次为自己争取:“东家,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带上我吧。我力气大,我可以搬东西,我可以照顾您。我也可以去帮助那些流民。只要您愿意带上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听我的话。我会很快回来的。你现在是酒楼最出色的接引,过几日你和解宜年他们一块回县城去。”宋墨玉道。
她有空间,带着人不方便行事。而且她自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但要是带上小灯,小灯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就难办了。
小灯终于放弃了,依偎在宋墨玉身边。她忽然翻身下床把衣服藏着的一个平安结拿了出来:“东家,这是我用我的工钱买了丝线自己编织的。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代表五福临门,最重要的是您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宋墨玉愣了片刻,伸手接过平安结:“好,我答应你。”
大年初一天更冷了。
云鹤镇上下起了雪,宋墨玉不忍心看到大家和她分别,她早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收拾好东西出了门。她一身都做了男子的装束,连脸部都用锅底抹得黑了些。只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子。
“嘘。”宋墨玉在惊醒的来福面前放下一块带肉的骨头,“好来福,好好看家。”
她在飘零的雪花中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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