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哥他怎么谁都不认识了◎
大堂里头, 顾雪名许是为了让动作更规范,甚至在肩膀、膝盖上都放了一碗水。
他背脊挺直,好似悬空坐在一个凳子上。能看得出来功夫很到家。
周围有几个早起的客人, 正一边吃着早饭, 一边鼓掌为他喝彩。
顾雪名对这些夸赞置若罔闻,只专心练功, 身躯竟连晃动也无,不知道是练了多少年才得成这样。
宋飞鸿几步就从三楼跃下,他身后的解宜年哪里见过这架势, 险些没叫出声。直到看见宋飞鸿稳稳落地后, 解宜年捂了捂嘴, 然后才从楼梯处跑了下去。
解宜年到大堂时,正见顾雪名满脸笑容,双手抱拳对着宋飞鸿喊道:
“爹!”
解宜年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顾雪名,发觉这声爹他叫得极其自然顺畅, 断然没有被人胁迫的迹象。
宋飞鸿已然懵了, 他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了,只一直回响着这句“爹”。他想这声爹都想了多少年了, 以为没机会听到了。
宋飞鸿一直自责当年不在家,才会让儿子走失,如今儿子醒过来还叫他爹,他自是老泪纵横,拍着顾雪名的胳膊正想细问他这些年的近况。
熟料顾雪名却说:“爹,您哭什么啊, 您不是说我扎一个时辰马步, 就教我顾家剑法第十三式吗?您瞧瞧, 我再扎一个。”
他又端起了架势,一边扎马步一边让宋飞鸿看。
宋飞鸿愣了半晌,迟疑着问:“雪名,是我教你顾家剑法?”
“对啊。爹,您不会反悔吧。”顾雪名眼中均是疑惑。
“那我是谁?”宋飞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顾雪名摇头晃脑道:“您是顾家剑法第五代传人顾山程,我是第六代。不过我得把十八式全部学完才能算第六代。爹,说来也奇怪,昨天我过生辰,您送了一把剑给我,我今天起来便找不到了。”
宋飞鸿面色一僵,解宜年也疑惑起来。
顾雪名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当年他觉得解宜年为人正派,有善心,且有股不服输的性子,是个可交的人,拉着就要与解宜年结拜为兄弟。
此后两人相伴辗转各地时,同解宜年说了不少他自己的事。是以解宜年才知道顾雪名当掉的那把剑,是顾山程在两年前送他的生辰礼。可送完这礼物后不久,顾山城便得了急症去了。
现在顾雪名醒是醒了,怎么在说胡话?
“你说这把剑吗?”陈司悬人未至,声先到。
宋墨玉和纪嫣一道提着食盒从门外走来,陈司悬则跟在宋墨玉身旁,手里拿着的正是昨日顾雪名当的那把剑。
顾雪名似乎也不记得他把剑当了,如今看到这剑后顿时喜笑颜开地迎上去:“这位兄台,原是你寻到了我的剑。不知如何称呼?”
陈司悬看着这张与宋墨玉肖似的脸,淡淡说道:“陈司悬。”
“司悬,好名字啊!在下顾雪名,这剑乃我父家传,万万丢失不得。我实在感激不尽。我见司悬兄似乎比我年长,如兄不弃,我们今天便结为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顾雪名的话就跟放炮似的,一大段一大段往外冒。
他见陈司悬默然不语,还怕是陈司悬没听清,凑到陈司悬面前:“司悬兄,你意下如何?正好我爹今天也在,正好让我爹做个见证。我爹他人是很好的,还在武馆当教习师傅,我给你介绍下……”
顾雪名拉着陈司悬去见宋飞鸿。
宋飞鸿在儿子殷切的目光中,只得硬着头皮说自己是顾山程。
陈司悬尚未完全明白状况,只但笑不语,他想,宋墨玉和宋雪名这两人的性格当真是截然不同。
一旁如同被雷打了的解宜年:“……”
当年初识,他本孑然一身,还为顾雪名要与他结拜而暗自开怀过。
现在鬼知道顾雪名到底跟几个人结拜过。
他斜斜地看着顾雪名,正好与顾雪名望过来的视线对视。
“这位兄台是?”顾雪名拱手问道。
“你不认识他?”陈司悬觉得好玩了。
“我谁也不是。”解宜年懒得再看顾雪名,转向一旁已经把早饭摆好的宋墨玉:“宋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嫣和宋飞鸿也不由看向宋墨玉:“阿玉,你哥哥他怎么谁都不认识了?”
宋墨玉昨天晚上回去后又逼问了药药,得知这是因为药膳吃得太少,引发的短暂记忆混乱。她面色淡然,让他们都先坐下吃饭:“哥哥许是没睡醒吧。我今天做了红糖糍粑还有葱油饼,再不吃就凉了。”
解宜年看到吃食,便忘了探究顾雪名的事,目光全都被这些红糖糍粑吸引。
这些糍粑是用糯米粉做的,先加温水搅成絮状,然后揉成光滑的大面团。面团切成均匀的条状后,煎到金黄膨胀后筛上一些黄豆粉,再把用红糖熬成的浓稠糖浆浇上去。
外酥里糯,香香甜甜的红糖糍粑便做好了。冬日里吃上这么一口甜点似的早饭,比什么都好。
客栈里头本在吃面的客人一见这红糖糍粑,顿时觉得剩下的半碗面不香了。他看向店小二:“我要一份和他们一样的。”
店小二心里叫苦不迭,只得连连抱歉:“实在对不住,那是人家自个带来的。”
客人自己也是个好吃之人,听了这话不由失望,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没有上前打扰,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吃着这半碗已经没了滋味的面。
宋飞鸿现在以顾山程的身份拉着顾雪名坐下,一并坐下的还有陈司悬、解宜年、纪嫣和宋墨玉。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司悬在顾雪名疑惑的目光中笑道:“雪名兄,这位是我的师娘纪嫣,这位是我的师妹宋墨玉。我师妹喜好坐些吃食,你既然已经与我结拜,她自然也是你的妹妹。”
“你说得不错,你妹妹便是我妹妹。你师娘自然也是我师娘。师娘、墨玉妹妹,雪名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顾雪名倒了一杯茶站起身就要喝下。
“慢着。”宋墨玉喊道。
一桌人都齐齐看向她。
宋墨玉从食盒中取了一个小盅出来,揭开盖子后里头是热气腾腾的大枣茯神粥:“我们宝陵县的规矩,早上不喝茶要喝粥。你既然要敬,不如以粥代酒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那碗粥。昨天这粥可是解宜年重点怀疑的对象,宋墨玉今天还敢拿出来?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给顾雪名吃。
顾雪名虽然认为自己是第一回见宋墨玉,却觉得十分亲切,还有这位师娘也是。他从有记忆起便只与他爹顾山程在一块生活,据他爹说他娘很早便故去了。如若他娘还在,应当也像陈司悬的师娘一般,温柔美丽,连看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目光里都带着慈爱。
在众人尚且或呆或愣时,顾雪名已经一股脑将那粥往嘴里送。
等解宜年反应过来想去抢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小盅的粥,顾雪名差不多喝了大半。因为喝得太快,还呛了几声。
纪嫣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帕子,她着急地看着顾雪名:“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宋飞鸿则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师娘关心,这粥太好吃了。我一个不小心就全都吃完了,还请诸位不要见怪。”顾雪名摇摇头。
宋墨玉抿着唇,紧紧地盯着顾雪名,想看他喝完第二副药膳的反应。
桌布之下,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浅浅地握着她,示意她不要太担心。
顾雪名这次没有再晕,他只是揉了揉眼睛,好似刚睡醒。他看向的第一个人永远都是宋飞鸿。
“爹,您别打我了。我不去街上卖艺就是了。”顾雪名双手抱着头蹲到一边,一边说话一边求饶。
大家都不知道顾雪名在搞什么名堂。纪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连忙蹲下身去扶住他:“阿雪,你怎么了?”
全场唯一明白情况的解宜年:“……”
好巧,这段顾雪名也同他讲过。
那年顾山程在与人比武过程中,不幸得了腰伤,一连半年都没法去武馆教习。顾雪名已然懂事,他眼看家里连药都买不起,便找铁匠铺租了一把粗制滥造的铁剑,在街上耍剑术换些赏钱。
他那时候已初学顾家剑法,用的自然就是这套剑法,因为剑法流畅颇具杀意和美感,还非常叫座,每回上街卖艺都能挣到不少钱。顾雪名甚至萌生了以后以此为生的想法。
当顾山程从旁人口中得知顾雪名上街卖艺,那脸色一下就黑了,他拿了根烧火棍就把顾雪名一路连推带打从街上打回了家。
顾山程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对待顾雪名的武艺虽然严苛,但是从未与儿子动过这么大的气。往顾雪名背上足足打了三十棍,打到血肉模糊,打到顾雪名再三保证不会再上街卖艺后,顾山程才丢了棍子。
这段经历比起那生辰礼的时候又要提前了一年。
更令众人无言的是,顾雪名除了又把宋飞鸿认作爹外,又不认得其他人了。甚至连他随身带着的那把剑他都交给了宋飞鸿,说这是祖传的剑他只是想看看,不是故意要拿的。
为了方便说话,宋墨玉让宋飞鸿把顾雪名领了出去,只剩了他们几个人在大堂说话。
宋墨玉指了指那装过粥的盅:“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这并不是普通的粥,是我师父教我的,能治我哥失忆症的药膳。”
陈司悬和纪嫣多多少少都知道宋墨玉有这么一个“师父”,并不惊讶。
“你师父?”解宜年眯起眼睛,“这天底下会做药膳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你师父的名号是?”
“我师父性情淡泊,好似闲云野鹤,立誓要做无名无姓的人,还请解郎君勿要追问。总之我也不会害我哥就是。”宋墨玉笑了笑,“这药膳要吃十日方可痊愈,失忆症乃头部的病症,牵扯甚多,是以治疗过程中总会有些未定的因素。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哥的记忆应当是在倒退,也许十日过后,他的记忆会倒退到他幼年走丢,那时候他才能真正治好这个病。”
解宜年沉思片刻,算是认同了宋墨玉的说法。
“我还有一个要求。”宋墨玉道。
解宜年看着她。
“既然我哥现在只认得我爹,我想让我哥回家去住。你放心,我家绝对比客栈住着舒服。解郎君若是不放心,大可一起住过去,毕竟你是我哥的至交好友。”
原本解宜年并不怎么信任她们,但是眼下情况有变,宋墨玉有了筹码便开始趁机提要求。她总不能每日看着爹娘在家和客栈来回奔波。
而且哥哥总是要回家和他们团聚的。
能早一日便早一日。
“不行。”解宜年抬头。
宋墨玉慢慢地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冷凝:“解郎君,我敬重你是我哥哥的朋友,所以与你客气。但我是知会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我的意思是,宋姑娘不要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桩事未了。未了之前,解某是不会去你们家的。”解宜年平静地说道。
宋墨玉蹙眉。
因着牵挂大哥的事,她确实忘了还答应解宜年今天下午一较高下。
而这人或许是一直忍着未提,如今他一见顾雪名身体无恙,便迫不及待了。
倒真是无愧“厨痴”的名号。
“怎么个比法?”宋墨玉问了个关键的问题。
“一个时辰为限,我们各做一道彼此认为最拿手的菜。至于评判的人就在你们酒楼的食客里头找,两道菜做好后摆在一块,不说哪道是谁做的,任凭他们选。”解宜年脱口而出,这是他早就想过的问题。
“好。”宋墨玉点头,莞尔一笑,“今天晌午过后,酒楼后厨恭候,食材场地我都出。我等着解郎君来当我酒楼的一灶。”
“还是请宋姑娘备好一百两银子吧。”解宜年也不甘示弱。
“娘,我们走。”宋墨玉扶着纪嫣走了出去。
他们一家人还有陈司悬,都一齐来到了宋墨玉在宝陵县城买的这处宅子。
“爹,我们来人家家里住,怕是不太妥当。”顾雪名低声同宋飞鸿道。
宋飞鸿无奈地说:“不要紧,这家的主人请我们来做客,我们住两天便走。”他已经从宋墨玉口中知道顾雪名的记忆会随着服用药膳变化,是以随便说了个理由哄着。反正明天顾雪名又不会再记得。
“哥,你住这间房吧。”宋墨玉推开东厢房的门,门开时,阳光便倾泄而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这个房间比她的房间略小一些,但位置朝向还有风水都极好,而且这里头堆放了很多宋雪名幼年用过的东西。笔墨纸砚,弹弓泥丸,哪怕连块碎布头都留着。这些东西原本都收在云鹤镇的书房中,宋墨玉搬家的时候也叫人搬了过来。
听说旧物都是有灵性的,会吸引着自己的主人找到他们。现在想来是真的。
“多谢宋姑娘。”顾雪名哪里见过这么好的房间,连连朝宋墨玉道谢。
宋飞鸿昨晚在客栈趴了一晚上,这会觉得浑身筋骨都不舒服,正想去后院的房间洗个澡舒服舒服,结果就被顾雪名拉住了。
“爹!你上哪去!那是人家女眷住的地方,这里才是我们住的。”顾雪名义正言辞道,目光里尽是对他爹的不认同。
“哈哈。”宋飞鸿干笑两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纪嫣。
纪嫣原本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在看到顾雪名跟着回家后也松快了几分,她脸上甚至还露出暖融的笑来:“我去给你们取两床厚被子来。”
宋飞鸿:“……”看得出来,媳妇眼里现在是没有他了。
他只得拍拍顾雪名的肩膀:“好儿子,我是想去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顾雪名显然不信。他总觉得他这个“爹”好似和记忆里不大一样,性格变了许多,但是这明明就是他爹,真不知道哪里不对。
关键时刻还得是陈司悬这个徒弟拯救师父于水火。
“雪名兄,宋家经营酒楼最近刚开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知道雪名兄有没有兴趣去看看?”陈司悬指了指宋墨玉,示意她就是酒楼的东家。
宋墨玉配合地点点头。反正哥哥只是记忆混乱,身体却很壮实,带他去酒楼逛逛也好。她还能给哥哥做一大桌好吃的菜。
顾雪名本就觉得无故叨扰很不好意思,现在听说能去人家酒楼帮忙,那便算是把这个人情还上了,他自然高兴地点点头。
三人一块朝着外头走去。
顾雪名临走时还不忘提醒他爹:“爹,我去酒楼帮帮忙,您在这要是闲得没事做,就帮人家砍砍柴什么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宋飞鸿笑眯眯地点头。
纪嫣抱着被子过来时,发现偌大的宅院中已经只剩宋飞鸿一个人。她叹了口气,两人合力把被褥铺好后一块走向内院。
“你这两天辛苦了。”纪嫣对着宋飞鸿道。
“咱俩的儿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咱俩这辈子还能看到阿雪回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宋飞鸿在纪嫣面前总是不做任何掩饰的,他抬手擦了擦红了的眼眶。
纪嫣递了帕子过来:“还说让我别哭呢,你不也是。”
“我就是不太敢信是真的。我昨晚守着他,隔不到一刻就要醒一回。醒来看到他还睡在那我才踏实。这小子睡觉的模样还和小时候一样,规规矩矩的不叫人操心。不像阿衡似的,总要睡得四仰八叉,没掉下床都是好的。”宋飞鸿道。
“如果当年不是我,你也不会跟你舅舅他们断了往来了。”纪嫣想起了往事。
当年雪名走失,指责纪嫣最多的便是宋飞鸿的舅舅一家。宋飞鸿长辈亲人中,就剩下舅舅是最亲的关系。却也是舅舅在他家遭遇此劫的时候不仅不帮忙找寻,还要落井下石,上门斥责,甚至想让宋飞鸿休妻再娶。纪嫣气急攻心,当场吐血,身体自此一蹶不振。
宋飞鸿一怒之下把这些人全都赶了出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门。这门一关,也自然关上了他最近的这份亲情。更可怖的是那些流言碎语,无非是说宋飞鸿目无尊长、忤逆不孝,他的名声自那以后又差了起来,几乎有好几年的时间里都在被人指指点点。
“断了没什么不好的。别家过年都要到处去拜年,我们家便好了,省了多大功夫,你说是不是?”宋飞鸿看得很开,拉住纪嫣的手,“我们一家人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但现在阿雪回来了,你舅舅那边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告诉一声。”纪嫣自己的娘家也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她自认是个没什么亲人缘的人,但她不想宋飞鸿也这样。
“他们也未必高兴。”宋飞鸿嘟囔。
“相公。”纪嫣平平地看着他,“你忘了你今年清明扫完墓回来的时候同我说,看到你爹娘坟前有贡品纸钱,不是你舅舅他们去的,又是谁呢?”
“好了。离过年不是还有十来天,先等阿雪的失忆症好了后,我再看看。”宋飞鸿也没把话说死。
夫妻俩心力交瘁了一天一夜,眼下几个孩子都不在,相携着回房歇息去了。
另一头,宋墨玉领着陈司悬和顾雪名出了门,却未直接朝着酒楼去。
等停下脚步时,顾雪名念出招牌上的几个字:“春风制衣局?”
“走。”宋墨玉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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