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下前的寂静,总是格外漫长。
王二娃靠在石窟的岩壁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沉重,像战鼓的余韵。
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右腿的刺痛变得遥远,腹部的三处刀伤像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石窟里只剩下五个人:他自己,赵大栓,小李子,还有两个重伤的老兵——一个腹部中弹,肠子用布条勉强塞着;一个头部被弹片划开,血把半张脸都糊住了。小刘被王二娃强行命令带着“青松”和其他伤员撤往后山岩缝,刘大柱则带着主力在右侧高地构建最后防线。
五个人,三把还能打响的枪:王二娃的手枪空膛,赵大栓的步枪剩两发子弹,小李子的汉阳造还有三发。除此之外,是五把刺刀,几块石头,和……一面旗。
那面写着“王二娃”三个大字的红旗,插在石窟入口的石头缝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团长。”赵大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说……人死了,真有魂吗?”
王二娃转头看他。这个山东汉子靠着岩壁坐着,伤腿平伸,脸色灰败,但眼睛很亮,像最后燃烧的炭火。
“有。”王二娃说。
“那铁营长……老孙……他们这会儿,是不是就在天上看着咱们?”
“嗯。”
赵大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那俺得挺直了腰杆死,不能让他们笑话。”
小李子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的肺伤恶化了,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但他还是紧紧握着枪:“团长,等会儿……等会儿鬼子冲上来,你们先走,我……我断后。”
“谁都不用断后。”王二娃说,“要死,就死一块儿。”
他看向石窟外。
山下,坂田的部队完成了最后一次集结。不是中队,不是大队,是整个联队的主力——超过一千名日军,呈半圆形包围了乱石坡。四辆装甲车开到最前面,炮塔缓缓转动,57毫米炮口对准了石窟方向。迫击炮阵地一字排开,弹药手正在搬运炮弹。步兵们检查着武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总攻。
也是终结。
坂田站在装甲车旁,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他看到了石窟,看到了那面红旗,看到了红旗后面几个模糊的人影。
足够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装甲车炮火覆盖石窟及周边五十米区域,迫击炮延伸射击右侧高地,步兵第一、第二大队全体冲锋。我不要俘虏,不要活口,只要尸体——尤其是王二娃的尸体,必须完整。”
“哈依!”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下去。
然后,坂田拔出了军刀。
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进攻!”
---
第一发装甲车炮弹击中了石窟左侧的巨石。
爆炸的冲击波像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石窟里。所有人都被震得东倒西歪,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王二娃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炮弹不再瞄准,而是覆盖式轰击。整个乱石坡像被巨人用铁锤反复捶打,岩石碎裂,泥土翻飞,烟尘遮天蔽日。
石窟在颤抖。
岩壁出现裂缝,碎石簌簌落下。那面红旗被气浪撕扯,但依然倔强地飘扬。
“低头——!”王二娃吼道。
所有人蜷缩在石窟最深处,用手护住头。世界变成了一片轰鸣、震动和黑暗。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一轮又一轮的爆炸,永无止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炮击停了。
不是结束,是步兵冲锋的开始。
透过弥漫的烟尘,王二娃看到无数黄色的身影从山下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淹没了山坡。日军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刺刀组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在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光泽。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赵大栓挣扎着爬到射击位置,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他的手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日军。
“等……再等……”王二娃说。
五十米。
“打!”
赵大栓扣动扳机。
枪声很孤单,在千军万马的喊杀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应声倒地。
赵大栓拉栓,退出弹壳,塞进最后一发子弹。
再开枪。
又倒下一个。
然后,枪空了。
小李子也开始射击。汉阳造的老旧枪管冒着青烟,他连开三枪,放倒了三个日军,然后枪也空了。
日军已经冲到了三十米内。
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表情,血红的眼睛,还有刺刀上闪烁的寒光。
王二娃站起来。
他拔出刺刀,卡在手枪的枪口上——虽然手枪没子弹,但刺刀还能用。
赵大栓也站起来,用伤腿支撑着身体,把步枪倒过来,枪托朝前,当作棍棒。
小李子拄着枪站起来,咳出一大口血,但眼神决绝。
两个重伤的老兵,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头,也颤巍巍站起来。他们没有武器,但握紧了拳头。
五个人,站在石窟入口,站在那面红旗下。
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然后,王二娃笑了。
不是绝望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平静的笑。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家屯的土坡,他和铁蛋躺在上面看星星,铁蛋说:“二娃哥,你说天上有多少星星?”
想起参军那天,娘抹着眼泪给他煮了三个鸡蛋,他偷偷塞给铁蛋两个。
想起第一次杀鬼子,手抖得握不住枪,铁蛋拍拍他的肩:“怕啥,就当杀猪。”
想起“一线天”的铁棍呼啸,想起“鬼见愁”的舍身引爆,想起铁蛋最后那句话:“二娃哥,下辈子,我还跟你。”
下辈子太远。
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但足够了。
他看向冲来的日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的命令:
“特务团——!”
赵大栓、小李子、两个老兵,和他一起吼出那两个字:
“杀——!!!”
五个人,冲了出去。
冲向千军万马。
---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奇怪。
王二娃冲出去的瞬间,世界仿佛慢了下来。他能看到子弹在空中旋转的轨迹,能看到日军士兵脸上惊愕的表情,能看到赵大栓挥舞枪托砸碎一个日军头盔的慢动作,能看到小李子用刺刀捅进敌人胸口时溅出的血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
不,不是感觉不到,是疼痛被更强烈的某种东西覆盖了。
那种东西从心脏深处涌出来,像岩浆,像洪水,像沉寂千年的火山突然喷发。它流经四肢百骸,让每一寸肌肉都充满力量,让每一滴血都在燃烧。
脑海里,英灵殿的景象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是光点,不是画面。
是声音。
无数声音。
有古代战场的金戈铁马,有边关将士的羌笛胡笳,有慷慨赴死的悲歌,有誓死不退的怒吼。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时空的界限,直接灌入王二娃的灵魂。
他听到了。
听到了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誓言。
听到了岳飞“靖康耻,犹未雪”的悲愤。
听到了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绝唱。
听到了于谦“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铿锵。
听到了戚继光“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的胸怀。
听到了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担当。
听到了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洒脱。
听到了无数不知名的士卒、义士、烈士,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呐喊:
“中华——不灭!”
这些声音,这些意志,这些跨越千年的守护之魂,在这一刻,与王二娃的灵魂共鸣了。
他明白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来都不是。
华夏的魂,从未死去。它沉睡在每一寸土地下,流淌在每一条河流里,铭刻在每一个为这片土地战斗过的人的基因中。当黑暗降临,当危亡之际,当有人像今天这样,以必死之心守护家园时,那些沉睡的魂就会苏醒,就会汇聚,就会通过某种方式——比如英灵殿——把力量传递给活着的守护者。
王二娃抬起头。
眼睛变成了金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金色——瞳孔深处,像有熔化的黄金在流淌。那光芒并不刺眼,但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威严,仿佛远古的神只睁开了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看到了这双眼睛。
他们停下了。
不是主动停下,是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危险!快逃!
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冲了上来。
王二娃动了。
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刺刀划出诡异的弧线,不是直刺,不是劈砍,而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战场刀法——融合了唐刀、宋枪、明剑的精华,简洁、致命、毫无花哨。
第一个日军士兵的刺刀还没递出,喉咙就被切开。
第二个士兵举枪格挡,但王二娃的刺刀像毒蛇一样绕过枪身,刺进心脏。
第三个、第四个……
王二娃在敌群中穿行,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每一次挥刀,都有一人倒下。他的动作流畅得像舞蹈,但这是死亡之舞,每一步都踏着鲜血,每一刀都收割生命。
赵大栓看到了。
他先是震惊,然后狂喜,最后是虔诚的、近乎朝圣的表情。
“团长……团长成神了……”他喃喃道。
然后他也冲了上去。伤腿似乎不疼了,枪托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用尽全力,像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都砸进鬼子的身体里。
小李子也看到了。
他咳着血,但眼睛亮得像星辰。他扔掉了空枪,捡起一把日军的三八大盖,刺刀向前,冲进敌群。肺部的剧痛被一种更强烈的兴奋取代——那是亲眼见证奇迹的兴奋。
两个重伤的老兵也看到了。
他们忘记了伤口,忘记了死亡,像年轻了二十岁,怒吼着扑向敌人,用牙齿咬,用头撞,用指甲抠。
五个人,像五头暴怒的雄狮,在千军万马中撕开一道血口。
日军开始恐慌。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只是五个伤痕累累的支那人,明明已经弹尽粮绝,为什么……为什么打不死?为什么越战越勇?那个眼睛发光的指挥官,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还在往前挤,阵型开始混乱。
山下,坂田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王二娃金色的眼睛,看到了那鬼魅般的杀戮,看到了日军士兵脸上的恐惧。
“八嘎……那是什么……”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一种信仰被挑战的震怒。
“联队长,要不要下令撤退……”参谋颤声问。
“撤退?”坂田猛地转身,眼睛血红,“大日本皇军,会被几个支那残兵吓退?传令:所有重机枪,对准那个石窟!所有人,不许后退!后退者,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去。
日军的重机枪开火了。
子弹像泼水般扫向石窟区域,不分敌我。正在和王二娃缠斗的日军士兵也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王二娃被三发子弹击中。
肩膀,大腿,侧腹。
血花迸溅。
他晃了晃,但没倒。
金色的眼睛更加炽烈。
他看向山下的坂田,两人隔着几百米,目光再次碰撞。
这一次,坂田感到了寒意。
真正的、刺骨的寒意。
但他不能退。
他拔出军刀,亲自走向前线。
“跟我来!”他吼道,“杀了那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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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娃感到力量在流失。
英灵殿的加持不是无限的。它燃烧的是生命,是灵魂,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每杀一个敌人,每承受一次伤害,那种加持就减弱一分。
但他还在战斗。
刺刀卷刃了,就捡起敌人的枪。枪打空了,就用拳头。拳头砸碎了,就用牙齿。
赵大栓倒下了。
他被三把刺刀同时刺穿,但临死前用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的脑袋。
“团长……俺……先走一步……”他咧着嘴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小李子倒下了。
肺部的伤口彻底破裂,他咳出的不再是血,是血块。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刺刀,刀尖插在一个日军士兵的胸口。
两个重伤的老兵也倒下了。
一个被机枪扫成筛子,一个被刺刀捅了十几刀。
现在,只剩下王二娃一个人。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还有更多活着的敌人围着他,但没人敢上前。
那面红旗还在。
插在尸堆的最高处,在硝烟和血腥中飘扬。
王二娃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西斜,阳光变成血红色,把整片乱石坡染得如同地狱。
他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天空中,无数透明的身影在注视着他。有铁蛋,有老孙,有赵大栓,有小李子,有所有牺牲的战友。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古代的将士,近代的英烈,所有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人。
他们都在。
都在看着他。
都在对他微笑。
都在说:够了,可以了,休息吧。
王二娃也笑了。
他扔掉手中已经变形的刺刀,整了整破碎的军装——虽然整不整齐都一样了。
然后,他走向那面红旗。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日军士兵看着他,没人敢动,没人敢开枪。
他走到红旗前,伸手,轻轻抚摸着旗面。
“王二娃”三个字,已经被血染透,但依然清晰。
然后,他转身,面向山下。
面向坂田的方向。
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那句话:
“中华——!”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在山谷中回荡,在群山中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中回荡。
然后,他倒下。
倒在红旗下。
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铁蛋从天空中走下来,憨厚地笑着,伸出手:
“二娃哥,走吧,咱们回家。”
王二娃伸出手。
握住了。
---
坂田走到尸堆前。
他看到了王二娃的尸体。
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浑身是伤,血几乎流干了,但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
那面红旗,盖在他身上。
坂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军刀,想砍下王二娃的头——这是惯例,是要带回去请功的证据。
但刀举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是不想砍,是……砍不下去。
冥冥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无数双手在阻止他。
他的手在抖。
最终,他收刀入鞘。
“把他……埋了。”坂田说,声音干涩,“连同这面旗。”
“联队长,这不符合——”
“我说,埋了!”坂田怒吼。
日军士兵开始挖坑。
他们把王二娃的尸体,连同那面红旗,一起放进坑里。土一铲一铲盖上去,很快,那个曾经让整个坂田联队恐惧的身影,消失在泥土中。
坂田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他赢了。
他杀了王二娃,全歼了这支残兵,完成了任务。
但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种莫名的……敬畏。
“撤。”他终于转身,“回大同。”
日军开始撤退。
夕阳彻底落下,黑暗笼罩了乱石坡。
风吹过新坟,卷起几片落叶,像无声的哭泣。
而在远处的山巅,刘大柱和小刘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流淌。
“团长……走了。”小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
刘大柱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那里,一颗星星刚刚亮起。
很亮。
像某人的眼睛。
“不。”刘大柱轻声说,“他没走。”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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