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一愣,扑通跪下:“奴才……奴才不知。”
杨万年笑:“你当然不知道。朕也不知道。”
说完,低头用手指拨弄着玉如意上的雕花,轻声道,“但朕想知道。”
杨万年沉默片刻,忽然问:“忠义侯那边,有消息吗?”
严睿一愣:“陛下是指……”
杨万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严睿连忙说:“北境传来消息,忠义侯失踪后,一直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突厥人抓走了,有人说他死了。臣查到一件事。忠义侯重伤昏迷,被手下掩护撤离后,马车陷入了沟壑,护卫他的两个亲兵被杀,人不见了。”
杨万年皱眉:“谁的人?”
严睿摇头:“不知。连日暴雪,现场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冰冻的血迹,线索全断了。”
杨万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有点意思。”
谁来辅助严睿查案子,好好捋一捋?杨万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查出户部贪墨大案,敢随长公主来面圣的那个年轻后生。
他一时想不起名字。
找来林福,才知道那人叫苏文谦,大理寺的七品小官。那天因为“长得好看又老实”,被长公主随机点中,带来进宫面圣。
林福特别汇报了下,据他们的跟踪调查,后续两人也没有勾搭联系,被长公主给忘了。
“有意思。”杨万年拿着玉如意轻敲了下桌子,“把他调回刑部,封个……侍郎吧。”
林福忙说道,“皇上,侍郎是正四品。苏大人目前在大理寺不过七品。”
“嗯。朕知道,苏贵妃的亲戚,”杨万年咬了口手里的点心,“去拟旨吧。”
“陛下,那现任侍郎该如何安置?”
“安排去户部,正好填了缺,继续给朕好好再查查。”
“是。”
杨万年抓了把冬枣,握在手里,玩弄着。枣子冰凉,感觉很舒服。
“兵户两部联合贪墨军饷案既然已经水落石出,案情主犯三日后问斩。这几日,加派人手,把大牢给盯紧了。看看还有没有同党在外面。”
“是!”
“陛下,那淑妃娘娘呢?”
杨万年抬了下眼皮,淡声地说道,“打入冷宫吧。”
林福退下后,杨万年把枣子扔回盘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阴沉沉的天。
雪花开始飘落。
他忽然想,阿姐听说苏文谦越级提拔的消息会高兴吗?会来谢恩吗?
大理寺。
苏文谦正在整理卷宗。窗外飘着雪,脚下生着火盆,依然很冷。
他的手冻得有些僵,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着。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吏跑进来,大口喘气:
“苏大人!苏大人!快来!圣旨!宫里来人了!”
苏文谦愣住了。
他被带到前厅,跪接圣旨。
听宣旨太监念完那些文绉绉的话,他才明白。王明清他们要被杀头了。自己借此升了官。
刑部侍郎,正四品。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此时才七品。
苏文谦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宣旨太监笑着说:“苏大人,还不赶紧谢恩?”
苏文谦这回过神来用力磕头:“臣……谢主隆恩。”
他站起身,手里捧着那卷圣旨,只觉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他站在原地,望着院子里漫天飞舞的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发潮。
身边恭喜的声音不断。他却像是一个都没听到,木讷地说着“谢谢”。
脑子里却浮现出长公主那日坐在案桌边,指着他说,“就你了。就你长得好看,看着也老实。”
她当场给了他纯金的公主府令牌,说他是她的人。还带他去面见圣上。
然后才有了他彻查军饷贪墨一案的机会。
眼中泛起一层水汽,喉头滚动。
同僚以为他会马不停蹄地去走马上任,离开这谁都能踩一脚的晦气地儿,谁知他留下来去找孙侍卿。
孙侍卿心下羡慕,还有几分懊恼。
当初苏文谦查案时找过他,他本可行点方便,搭上点关系的,却因为早就站队了李泽厚,只好明加阻挠,暗加拖延,甚至提前销毁了一些文书。
可惜了……
他客气地恭喜着,在苏文谦提出想去跟王明清告个别时,欣然同意,又打趣道,“不过苏大人,我同意了不算。得那轴脑子的石介同意才行。”
“有劳孙寺卿。”
苏文谦所过之处全是笑脸和吉祥话。之前看不起他的,嘲讽他的,针对他的通通不见。
心中感叹,人微只能言轻。升官了,处处是朋友,个个愿意听你说话。
*
死牢里,王明清坐在草堆上,看着墙上那一小扇窗。
窗很小,透进来的光也少。但他还是每天看,看天亮,看天黑。
脚步声响起。
他转过头,看见石介站在牢门外。
两人隔着木栏,沉默了很久。
石介说:“王大人,御旨来了,三天后。”
王明清点点头:“我知道。”
石介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明清想了想,说:“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出去。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写给二弟的信。若有机会,请帮我送到他手上。”
石介接过信,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没有打开。
“好。”
王明清看着他,忽然笑了:“石大人,你是个好人。”
石介没说话。
王明清说:“这世上,好人不多。你好好活着。”
石介转身离去。
走出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王明清的声音:
“石大人,谢谢你来送我。”
石介没有回头。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贴身收好。正好遇见来道别的苏文谦。
石介真诚地道了声喜,却冷着脸拒绝了探监的请求。
苏文谦了然,石介一向如此。认死理,认法条。谁来,都没有情面。
“石兄,来了大理寺跟你最投缘。对你的为人非常佩服。以后有空多来刑部坐坐。”
石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只问有什么话要带给王大人的。
苏文谦想了想说,“就说,苏某相信他是清白的,我还会继续查。”
“好,这番话我会转达到。”石介的语气瞬间变得冷肃,“还请苏大人离开此处,避免旁生枝节。”
苏谦离开后,石介打开了信。
这信,他定然要看过,才能决定转交给谁。
“明盛吾弟:
兄平生清白,死不足惜。唯恨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构陷兄者,忠义侯李泽厚也。此人阴险狡诈,所图甚大。他害兄,是为逼反吾弟你,借你之兵,行谋逆之事。
弟,你务必要冷静行事,切不可中计。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可造反。朝廷有贤者,终会还兄清白。
兄死之后,照顾好三弟。王氏香火,赖汝二人。
另有一事:长公主殿下,曾多次为翻案奔走,怎奈奸人谋划周全,无十足证据。若他日有难,可投之。若他日有力,必报之。
兄明清于腊月十七狱中绝笔”
石介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重新叠好,锁进了箱子里。
他知道,这封信,总有一天会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夜里,雪还在下。
皇城司密牢里,萧景琰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的呼吸声。
两人都没睡。
都在等。
等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雪越积越厚。
陈锋惆怅地说道:“腊月十七了。”
萧景琰淡然:“十七了。”
“她……会来救我们吗?”陈锋问道。
“不知道,”萧景琰心口一痛。
他想起杨千月在他耳边说的话:“你帮我,我帮你翻案。”
那灼热的呼吸,喷到他的皮肤上,让他现在都还感到痒。
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做到。
他很想对陈锋说,死了这条心吧,别指望有人来救。可内心却无比希望那个人来救他们,如果她来救,他愿意把这条命给她。
*
长公主府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鲜亮的官服。
他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说是要求见长公主殿下,感谢殿下的知遇之恩。
许久之后,衣服都被雪水浸湿透了,渗进骨缝里。
吉祥才走出来。
“呦,这不是苏大人吗?升官了,恭喜恭喜啊。”
苏文谦窘迫得满脸通红,“小的就是想来谢殿下的知遇之恩。”
“苏大人起来吧。”
“殿下已经知道了大人的心意。让奴婢给大人带三句话。第一,你要谢就谢皇上,还有苏贵妃,跟她毫无关系。第二,长公主对你不感兴趣,不要没事找事想要攀附。第三,可把族里有长得俊俏、年岁十六七的送来公主府。”
说完后,吉祥抬了抬下巴,“不知苏大人可听懂了?”
“懂、懂了。”苏文谦狼狈地行了个礼,险些站不稳,滑倒在地上。
“好了。送客。”
吉祥冷淡地转身回了府。
苏文谦怔怔地站在原地。大雪落在他的双肩,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抹了把脸,心下黯然。殿下果然看不上他。
吸了吸鼻子,蹒跚地大雪中往回走。深深浅浅,无比艰难。
回到家他大哭一场。
老母亲问起来,苏文谦努力挤出笑容告诉她,“儿子升官了。刑部侍郎,四品大员。”
老母亲喜极而泣,四面跪拜,感谢四面八方的菩萨保佑。又含着眼泪,殷切地叮嘱十六岁的幼子好好读书。
文静的妹妹也走过来,祝贺他,眼里满是敬佩和高兴。
苏文谦看着喜极而泣的一家人,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甚至有些心痛。
夜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
苏文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吉祥说的那三句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屋外的雪仿佛吹进了屋里,在心头结了厚厚一层冰。
憋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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