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已将人带过来了。”
吕嬷嬷话音刚落,那名女官便被人押了进来。
“放开我,放开我。”她披头散发,高声尖叫着。
吕嬷嬷上前给了她一掌,清脆的耳光声在静默的大殿里回响,伴着吕嬷嬷凶恶地声音:“太后跟前,也容得你大声喧哗!”
巧茗看清了那女官的面貌,一时间与阿茸两个面面相觑,只因那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和她们同居一室的旧相识——方月白。
☆、44|43.42.1
月白吃了一巴掌之后果然安静下来。
押着她的两个太监把她架到大殿正中,其中一个在她腿窝踹了一脚,月白吃痛,双腿一弯便往地上倒,两个太监顺势一推,她便结结实实地扑跪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太后沉声问道,“今年几岁?为什么要给德妃下药,差点害得她一尸两命?我看你样子也并不大,小小年纪,怎地心肠如此恶毒?”
月白抬起头来,披散的长发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来,“我没有……”她辩解着,“我什么也没有做,那包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又怎么会在你的床褥下搜到?难不成还是谁陷害了你不成?”太后摇了摇头,冷冷地质问,“若是你能想到是谁和你有这么大仇怨,最后又能查证如实,证明了对方的罪责,哀家自然不会为难你。”
月白却吞吞吐吐道:“我没有仇家……我只是尚食局最低品阶的一个女官,无依无靠的,我从来不敢得罪人……”
这就不是实话了。
吕嬷嬷低头附在太后耳边提醒道:“太后,虽然她只是今年春天新晋位的九品女官,但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无依无靠,她的姑姑是尚食局的方司膳。”
许多时候,一句微不足道的谎话可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诚信,就如一粒老鼠屎可以坏了一锅粥一样。
太后无心追究月白为什么要在身份上说谎,但这个小姑娘不诚实的印象已经留在了她的脑海里,连带着前面月白辩解自己无辜的话,她也不会相信半分了。
“宫里面向来都疼惜女儿家的不易,从来都给宫人女官们留几分颜面,可是没想到你是个不识好歹的丫头。”太后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尽,再开口时全是严厉的话语,“既然我好声好气地问,你不肯好好地答,那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动刑了。”
她的话音才落,已经有太监抬了板凳进来,另有两个高壮的嬷嬷上前架起拖到板凳上,不容分说地,邢杖便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
谁都知道太后和德妃的关系,如今当着太后的面,嬷嬷们惩罚起谋害德妃的嫌疑人自是不遗余力的,每打一次都是抡圆了胳膊才落下。
月白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从第一下开始便是嗷嗷惨叫着,不过三两下后就改了口:“我说的是实话,那包东西真的不是我的,我手上剩下的那些,今天都听吩咐全放进给德妃的人参鸡汤里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哗然。
“是谁吩咐你的?”太后追问。
行刑的嬷嬷们已经住了手,月白试图从长凳上爬起来,奈何她身上挨得打虽然不多,却下下实在,勉强落了地,却觉得身体生生分成了两段,挨过打的那一半疼痛僵硬得完全不听使唤,一下子便扑跌在地上。
她用手肘撑着地,勉强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早已涕泪纵横,几缕长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十分悲凉凄惨。
巧茗在尚食局不过待了十余日,与月白相处的时间就更加短,对她其实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向来知道她虽然有些口无遮拦,但其实也是有口无心,看着是个刺儿头,实际上却没什么心机。只是不知受了什么人指使收买,犯下这等无法挽回的错事,便是她有心想帮她说几句好话、求个情都不可行。
她越想越觉心有不忍,只默不作声地将头垂低了,不想再看月白的惨况。
月白哽咽道:“回……回太后,没……没有……没有人指使我……”说着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坐在韩震身旁的巧茗,又受了巨大惊吓一般地迅速将目光收回。
“还嘴硬!”太后气得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手中茶盏也重重掷在地上,御窑出品的极品玲珑骨瓷刹那间四分五裂,“哀家只问你,说还是不说,不好好说,就再给我打!”
那两个嬷嬷又上前来捉起月白便要往长凳上拖,月白惊慌失措地喊道:“不,不要!我说……我说……太后饶命!”
两个嬷嬷看着太后的脸色,重重地将月白掷在地上。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太后严厉道。
月白蜷缩在地上,轻声抽泣着,好半晌,才哭着开口道:“是……是……端妃娘娘。”
巧茗惊愕地抬起头来,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茸已经抢先冲了出来,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唔……”
话还没说完,吕嬷嬷已指挥着太监冲上来捂了她的嘴,“太后在审人,岂有你一个小小宫婢胡乱插嘴的规矩!掌嘴!”
“先不忙!”太后朝着月白一指,“先让她说完了。”
那个太监便一手捂住阿茸的嘴,一手扭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到窗下站着。
“你说端妃指使你的,那么什时候,如何指使你的,你且一一道来。”
“是……夏天……六月里。”月白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是句句清晰,逻辑分毫不乱,“是娘娘身边的夏玉楼夏公公派人来送了封信给我,信上说娘娘……念……念在我们在尚食局多年的旧时情谊,知道了我爹在宫外赌钱欠了巨额的债务,愿意帮我一把,只要……只要我帮娘娘做一件事,就帮我爹还清债务,还会额外给我一笔钱财。随信还附了一包药粉,说尚食局每天煮德妃娘娘的饭食时,叫我随便挑一样添一点儿进去,不会立刻有大的影响,也不会被人察觉或是检验出来。然后,等到……等到娘娘生产的时候,如果还有剩,就一次性全放进去,之后就算有人来查,也没有证据,自然查不到我身上。我当时……觉得不大妥当,良心难安,但……但是,我爹好赌,我当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进宫来的,所以娘娘这番话,对我……诱惑力很大,最后还是依言行事了。”
“那信是夏玉楼写给你的?”韩震插嘴道。
月白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向自己问话,一时间有些怔忪,但很快反应过来,摇头道:“不是夏公公写的,是娘娘的亲笔信。”
韩震怒喝:“一派胡言,若是真有此信,怎地刚才没人搜到。”
“因为……因为我已经将信毁了,我再傻再笨,也不会把这种信留在身边……可是我认得娘娘的笔迹……”
韩震冷笑了一声,转头向太后道:“母后,既是没有证据,只听她一面之词,自是不能当真的!而且,那夏玉楼根本早就包藏祸心,在行宫时就曾模仿朕的笔迹,将端妃骗至野兽出没的山洞里,差点害她送了命,朕也因此而受了伤,之后他甚至还试图行刺朕。若说他听端妃命令害人,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动了歪心,伪造书信更合情理。”
太后沉吟不语。
韩震轻轻拽了巧茗一下,她会意,立刻起身跪到太后跟前,“太后娘娘,我没有……没有做过这种事,德妃姐姐向来对我照顾有加,我怎么可能会以德报怨,还请太后莫要听信谗言,还我清白。”
太后依旧不发话。
月白却道:“……娘娘在信上说,自己有了身孕,担心德妃娘娘在自己前面生下皇长子……封后……”
“母后,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韩震拉起巧茗,“端妃刚诊出有孕时,朕便已经许了她后位,封后的诏书也拟好了,她根本不需要担心旁的人生男生女。”
太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是不满皇帝将自己的侄女归为“旁的人”。
二来,则是因为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许了端妃后位。
若只是他们两人自己情浓时的闺房私语也就罢了,如今当真慈宁宫众人,还有整个后宫所有的嫔妃面前说出来,那可就是皇帝金口玉牙、一言九鼎,再不能更改的事情了!
虽说,德妃刚刚生下的是个帝姬,本就不可能坐上后位,可凭什么端妃孩子还没落地,就先得了这个承诺。
太后也是人,是人都会有比较之心,也就难免会心中不平衡,这口气哽在心头咽不下去,又偏偏知道皇帝插手便是不管真相,反正不许有人拿端妃来治罪的。
可,难道自己的侄女就要白白受苦受罪么?
她身为太后,就算旁的事情没有什么权力,在宫里面给自己的亲侄女出口恶气,这种小事总还是可以办得到的。
今天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
太后闭了闭眼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方月白,你好大的胆子,不光阴谋暗害德妃母女,竟然还意图诬陷,将罪责推在端妃身上,你这是存心害了皇上所有的子嗣!你的用心太恶毒了!来人啊,把她拖下去,杖毙!”
☆、45|44.43.42.1
大人们以为一切隐瞒得很好,两岁的巧茗却看出了蹊跷。
哥哥林鹏本是方脸,某天用早膳时竟然变成尖脸,眉毛淡了,鼻梁高了,五官凑在一起比从前好看许多。
巧茗将观察到的说出口,不想得到的是爹爹的呵斥,并要求她以后不要再提。
不提就不提,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不出声,不代表她不知道,或者已忘记。
这桩奇怪的事情,巧茗一直记在心里,就如同记住那趟漫长而又艰辛的旅程。
仆从皆不在,一路上只有他们一家五口。
起初还有马车,后来遇到流匪,车与箱笼尽数孝敬给山大王。
幸好保住了命。
之后便只能徒步前行。
爹爹右手牵住哥哥,左手抱着刚满周岁的妹妹。
娘跟在后面,弟弟还在娘的肚子里。
巧茗走在爹娘中间,一步三晃。
有时累了,也想要人抱。可她记得娘自从有了弟弟,便不再抱他们兄妹三个,而爹爹也没有多余的手分给她。
巧茗只能自己走。
娇嫩的小脚丫磨出水泡,水泡磨破出血又长好,如此反复,慢慢结成薄茧。
巧茗说不清到底走了多久,去了多远。
大概是天涯海角那么远,地老天荒那么久吧。
最后停在华泽村。
村名磅礴大气,可惜只是穷乡僻壤。
巧茗住不惯那没有庭院的茅草屋,时常怀念从前家里的五进庭院。
可是,现今不比从前,为了谋生,她玉树临风的爹爹得和村民们一同出海捕鱼,娘挺着西瓜大的肚子还要织网、操持家务。
巧茗开始学着为娘分忧,第一件事便是照看妹妹。
有事做,人充实,便渐渐淡忘了过往,全心投入新的生活。
爹爹卖掉第一网鱼,首先做的事情,是将哥哥送去县里的私塾。
“再穷再苦,书还是要读的,肚里没有学问,一辈子只能卖苦力。”
巧茗听着爹爹教训哥哥的话,心中满是不解。
爹爹明明就有学问,他不光能读书识字,还会画画,为什么还是做渔夫?
五个月后,弟弟来到世上,娘却离开了。
细雨飘飘的清晨,爹爹带他们来到海边,娘躺在布满鲜花的木筏上,面容沉静安详,好像睡着了一般,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巧茗的目光一直停在娘的脸上,想牢牢记住她的模样。
时间久了,记忆会模糊,就像从前那个方脸的哥哥,巧茗如今已经拼不出他的样子。
不管发生什么事,活着的人日子总要过下去。
爹爹仍旧每天天不亮便出海打渔。
哥哥住在私塾里,每旬才回一次家。
巧茗,妹妹,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弟,白天都交托在邻家大娘那里。
大娘心肠好,有时还会奶弟弟,但到底要以她自己的孩子为先,弟弟更多的时候还是喝米糊糊。
妹妹和大娘的大儿子混得很熟,两个豆丁整日在门前挖土造山。
同他们相比,巧茗乖巧懂事得完全不像个将将三岁的孩子。
她会帮大娘做家事,会喂弟弟喝米糊,事情忙完了,大娘坐在门口做针线,巧茗便在堂屋的桌子上,描哥哥留给她的字帖。
哥哥将爹爹的说话融会贯通,不单自己用功读书,每次回家还不忘教导两个妹妹,巧茜实在太小,坐不住,巧茗却很用心。
她还不知道读书识字可以为自己带来什么,只是纯粹的喜欢,喜欢每次学会一个字时,哥哥脸上赞许的笑容。
生活一直十分很平静,直到那场暴风雨来临。
出海捕鱼的男人们全被暴风雨带走了,再也没能回来,爹爹也是。
天放晴了,整个村子里却依然布满愁云惨雾,同时还要面对最现实的问题——谋生。
每家每户都失去了壮年的劳动力,今后依靠什么为生?
孤儿寡母能做得实在有限,渐渐地,能投亲靠友的都搬走了。
村子一日荒凉过一日。
交不出束脩,哥哥林鹏自然再不能去私塾读书。
他试着找差事赚钱糊口,十岁的男娃娃,做文职嫌不够稳重可靠,卖苦力又显然不够力气,县城里大小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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