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宫的小库房里各种衣料、皮裘、各种精雕细琢的珠宝饰物、甚至根本未经雕琢的玉石南珠等等,早已堆积如山,眼看着连人都进不去了。
昨个儿才商议好,反正工匠正在修建浴池,索性便将西配殿两间耳房稍作改建,一并充做库房备用。
赏赐越多,说明帝宠越盛,当然是好事。阿茸也为巧茗开心,但落实到她这个管账的人身上,每一件事物都等登记造册,直忙得她腰也弯了,手也僵着维持成握笔的姿势,每晚都得自己按摩按摩才能缓过劲儿来。
所以,巧茗这么一说,阿茸便也疑心起来,觉得自个儿真的脑筋不中用了,“哎呀,怎么办?我才十四!”她捉住巧茗手臂摇晃,“我不管啦,就算我脑子不好使了,帮你穿衣打扮总是没问题的,你可不能因此便不要我。”
“好好好,”巧茗见她傻乎乎地信了自己,放松下来,“噗嗤”一声笑,“放心吧,我绝不会对你始乱终弃。”
两人说笑间,已远远看见了芜菁宫的高墙。
芜菁宫与其他宫院相隔甚遥,孤零零独立在皇宫东北角,从前朝起便是用做冷宫,囚禁犯错失宠又罪不至死的嫔妃。
罗刹殿便是芜菁宫的西配殿。
阿茸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轮嘴问道:“你的同乡住在冷宫里?我原以为她只是和咱们一样当差的,唉,也不对呀,没听说冷宫里关着哪位娘娘,还是你们觉得这儿没人方便说话?可是你们不害怕么?听说前朝几百年,这儿没少死人,都是心有不甘的冤魂厉鬼……”
“我也不记得了,”巧茗随口糊弄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先进去瞧瞧,闹明白了再来叫你。”
她将阿茸留在芜菁门外,一个人拎着食盒,忐忑着迈步跨进全然未知的地界。
☆、第18章
从外面看,芜菁宫与各处宫院并无什么不同,一样的朱红宫墙,碧瓦飞檐。
只有真的踏进去,才能真的感受到所谓冷宫的荒凉。
首先入眼的是秃了小半边的汉白玉影壁,圆环状的蝙蝠纹因而豁口,福字只余一口田。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黄褐色的枯叶,不知经过几多个秋才积攒而成,一脚踩上去便应声粉碎。
青石板地砖四分五裂,无一块完整,荒草从裂缝中钻出,顽强地生长至足有成年人小腿那么高,正随着初春的清风散漫摇曳,好不自在。
一株龙爪槐半死不活地立在东南角,树干苍老枯瘦,树皮皴裂,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前伸,倒是应了它的名字,可惜分毫没有龙爪的威武,反倒像是阴司里流窜出来的厉鬼手爪,越看越觉得阴森恐怖。
阿茸探头在门口向里张望,一只乌鸦嘶哑着嗓子,“哇哇”地从她头顶飞过,她仰头去看,再低头时正好对上龙爪槐张牙舞爪的影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我……”她本想说,我和你一起去,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我在这儿等你,有什么事你大声叫啊。”
巧茗扭头“哦”了一声表示答应。
然后,阿茸便缩到门口东侧边,捧着脸,跺着脚,靠墙而立。
芜菁宫只是一进院,绕过影壁,一切便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
房屋皆是一派年久失修的模样,墙面斑驳,水痕遍布,屋顶的琉璃瓦也有些脱色,兼且杂草丛生。
芜菁殿有扇门黄铜合页脱落一半,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门窗上的糊纸没有一处完整。
东侧幽兰殿更糟糕,两扇菱花窗索性倒在檐廊地上,还有一扇窗不知是栓子坏了,还是忘记栓起,在风中不停一开一合,“吱呀——啪——”的声音反复不断,与这满院凄清倒是十分匹配。
至于罗刹殿,则是看起来维护得最好,却也最不正常的。
说它维护得好,是因为乍一看上去,门窗都还完好,没有明显的损坏。
而说它最不正常,则是因为所有能出入的地方,不管是门还是窗,皆用木板封起。
巧茗慢悠悠地踱步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木板外面还铸了铁条。
她沿着檐廊绕着罗刹殿转了一圈,又下了石阶,在檐廊外面绕殿一周,愣是没发现任何能够出入的地方。
原来不止维护得最好,还密封得有如加了盖的铁桶……
那她要把饭送到哪里去?又到底要送给谁?
“我来了,你在吗?”巧茗扬声喊了一句。
她琢磨着,既然是每旬都来送饭一次,必然应有人在这儿等着吃,说不定现在藏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既然她找不见,只能希望对方听到叫声自动现身。
回应她的只有寒鸦悲啼。
不知道是当真没有人在,还是对方不愿现身。
“唉,要不然我把食盒放在罗刹殿门前,你想吃了就自己来拿吧。”
巧茗又喊一次,话语里满是恶作剧的胡闹。既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难不成还与鬼影打商量么……
如果她无所依旁,正常来送饭,肯定不敢这般做。
但她今日的目的是抓出威胁自己的鬼面人,按约定来罗刹殿不过个幌子,交足了戏,自然可以离开。
“呐,就放在这里了啊。”
巧茗一壁说,一壁迈步上了石阶,弯腰将食盒置于门边。
就是这样一低头的功夫,却被她发现了一处异常——殿门下端贴地的地方有扇半尺(边长约15、6cm)见方的地窗。
那窗直接开在门上,便是连露在外面的门栓也漆成与门同色的朱红,巧茗适才走来走去,只顾着找人,视线平视,因而并未注意到。
难道她应当从这里把饭菜送进去?
巧茗再看看那封死的门窗,难不成罗刹殿里关了什么紧要人物?
因知道有侍卫暗中跟随保护,她并无分毫惧怕,轻易便被好奇心驱使,蹲下身来,伸手拔下那细小的门拴,将窗扇向内推开。
地窗开得极低,巧茗抱着膝盖,自欺欺人地向院中张望一番,便跪了下去,双手趴在地上,头压得几乎贴到地面,视线才能与之平齐。
殿内幽深昏暗,几缕阳光透过门窗缝隙顽强地照进去,却像进了无底洞般很快消失无踪。
巧茗适应了几息功夫,才勉强能将近处的事物看出个大概。
地上似乎铺着地毯,隐隐约约地好像还有坐榻,看来确实有人正在或曾经居住过。
她还注意到地上堆着许多半人高的东西,似乎有头有手还有脚,因为看不清,便添了几分诡异,巧茗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好半晌后,巧茗终于分辨出那是罗刹泥胎塑像,数了数,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里至少有几十个。
而泥胎周围,还七零八落地散放着各种质地的罗刹面具,木雕,铁铸,甚至有的看起来像是乌金,皆是凶神恶煞,巨口獠牙,与那夜在尚食局膳房里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巧茗太过震惊,猛地抬起头,抱膝坐在地上。
许多想法在她脑中纷乱盘旋,有些她抓住了,有些却一闪而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厘清便消失不见。
事情看似有了些眉目,但还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始终缺了一角,无论如何也拼不齐全貌。
正疑惑间,院外突然响起阿茸响亮又饱含惊恐地尖叫,然而那声响极短促,才起便戛然而止,彷如生生被掐断一般。
数只乌鸦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嘶哑着嗓音,“哇——哇——”叫着在院子里打转。
巧茗心中突突乱跳,说不清究竟是因为适才看到的东西,还是因为担心阿茸。
她双手发抖,掀开食盒盖子,胡乱且迅速地将盛着饭菜的碗盘塞进地窗,然后便站起身来,完全不记得栓好门拴,更是连跪地时裙上沾染的灰土也顾不上拍去,便挽着食盒快步跑了出去。
☆、第19章
阿茸平日里表现得有些个牙尖嘴利,也不畏权势,连顶头上司方司膳的亲侄女都敢奚落得罪,那不过是她心里有分寸,知道不会出大事而已。
但说到底,她只不是个将将十四岁的小姑娘,胆子也就比针尖儿大上那么一丁点儿,对于那些个莫须有的事情,譬如鬼怪之类的,尤其惧怕。
现如今,阿茸正龟缩在墙边,一壁嫌弃自己不够讲义气,一壁又因为确实害怕而无论如何不敢进去。
她心绪不宁,连带肢体上也没有一刻安生,不停地在墙根儿底下踱过来又踱过去。
蓦地,院子里传出巧茗的说话声来。
那声音虽然有些偏响亮,却听不出有什么不妥。
阿茸停下步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充满矛盾。
巧茗她应当是没事的吧?
若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应当是惊声尖叫,而不是语气平常地说话才对。
而且,她也不害怕,毕竟从前来过许多次……
喔,不对,从前的事情巧茗都不记得了!
阿茸脚尖点着地,心里纠结万分。
这时候,院子里又发出了声响,她始终听不清巧茗到底说得是什么,但还是听得出比刚才短了许多,结尾好像是一声“啊”。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啊啊”声?
阿茸双手成拳,握在胸前上下挥了几挥,终于狠下心来,一咬牙,一跺脚,闭着眼睛便往院子里面冲。
然后,一头撞上了影壁……
疼得她哭都哭不出。
握拳的双手高举起来,一轻一重地捶着发蒙的脑袋,阿茸撞得七荤八素的,连自己刚刚到底打算做什么,又为什么会撞到墙上都想不起来。
好半晌功夫,终于有个名字盘旋着飞回到她的脑袋里——巧茗。
对了,是巧茗,她要去看看巧茗有没有事。
阿茸这会儿还有点晕乎乎的,身体半趴在影壁上借力,她才撑起手臂站直了,就见到影壁上龙爪槐鬼爪似的影子下面,不知何时多出三道鬼影,其中一道鬼影正像传说中的僵尸般直挺挺地向前探出手臂……
阿茸惊骇地瞪大眼睛,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觉肩头被重重一拍……
“啊——”她尖叫出声,然而才起了个头儿,眼前便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滑倒——她硬生生地被吓晕过去。
昏迷不过几息间的事情,清醒过来时感觉到一双坚实的手臂揽在腰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年轻俊美充满英气的脸庞,令她不由自主地涨红面颊。
“醒了?你是谁?鬼鬼祟祟地到这里来打算做什么?”俊脸的主人神色严肃,冷冰冰地问道。
阿茸像被踩了尾巴一般从他怀中跳出来,张口反驳道:“你……你又是谁?你才鬼鬼祟祟呢!”
说话间看到对方身后还站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她紧张地向后退,才一步便被影壁抵住,再无可退。
“羽林卫,顾烨。”他简单地报上名号,跟着眉峰一挑看向阿茸。
阿茸懂的,那意思是:该你说了。
她心里面掂量着自己该如何说。
从前在尚食局的时候,巧茗偶尔出来走动一下,虽然不好张扬,但也不会有人追究。
可,如今巧茗身份不一样。
皇宫有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但大多只能守在玄武门之北,紫宸门之南,能进这两道门的唯有十二亲军里的羽林卫。
羽林卫乃是帝王头一等的亲信,官职品阶或许不如前朝封侯拜相的大臣们,但论心腹程度,却是无人能及,因而全是从勋贵家年轻有为的公子里面选拔。
但就是他们,也不可能走进后宫那道门。
相对的,皇帝的嫔妃们轻易也不能走出后宫那道门。
平日里东西六宫互相走动,乃至去慈宁宫和翊坤宫走动,都有规定的路线,就算绕远路也罢,总之皆有办法让大家走在后宫之内,绝不与皇帝之外的任何男子接触。
喔,若遇头疼脑热,得请当值的御医过来诊症例外。
这些全是齐嬷嬷教导过的,毕竟,她和流云是巧茗的左膀右臂,嫔妃们需要知道的规矩,她们两个只能比巧茗更熟才能在适当的时候规劝提醒,真正起到忠心为主的作用。
今日巧茗偷溜出来会同乡,已是逾越了——当然,阿茸并不知道她得过今上的许可。
然后,还遇到三个大男人……
若是一句话说得不妥当,惹得皇帝发怒,岂不是害了巧茗。
阿茸憋了半天,只小小声答了一句:“我,我是宫人。”
站在顾烨后面的两个侍卫“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顾烨没有笑。
他年后刚进羽林卫当差,虽说只是个统领五十人的正七品总旗,但也是因了家中关系,自年幼时便得了太后、皇帝的欣赏,才能不似旁人那般从大头兵开始。
少年人总是心气儿高,越是知道自己有特殊的门道儿,越是要表现得更好。加之年纪刚十六,正是众侍卫中最小的,为了在属下心中树立威信,还要故意加多几钱老成持重。
是以这会儿他明明心里好笑得不行,却还是使足了劲儿板着脸。
“小宫人,我们都知道你是宫人,就算你不说,看你这身打扮,也知道你不是太监。”其中一个侍卫略轻佻地调笑道,之后与他的同伴一起,笑得更张扬了。
顾烨也是忍功了得,即便绷得嘴角直抽搐,依旧能保持住严肃。
看在阿茸眼中,却全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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