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命令,内侍忙不迭的出了正殿。
宋鸿逸看着空落落的殿堂,一时之间有些怅然。
这个地方她住了十来年,可也空了近八年的时间,即便干净整洁如初,却是半点也没有的气息了,就连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都被时光一一磨灭。
没追回来,也好。因为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说一点也不喜欢,那是假的。
——
宋鸿逸遇见的顾倾城的时候,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彼时,晋国大军冲破了陈国最后的防线,长驱直入帝都。他带着人马突破了皇城大门,所过之处,尽是跪地投降的宫人。
陈王自知大势已去,将妃嫔与年幼的子嗣聚在金龙殿上,逼着他们做出选择,自尽已保皇室尊严,还是成为亡国奴,阶下囚,一生背负屈辱而活。
人总是贪生怕死的,哪怕活得再艰难,也不想死。
陈王看着殿上或死去或低沉啜泣的身影,眼中尽是沧桑。
宋鸿逸带兵进入大殿的时候,空气里尽是血腥的气息,陈王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
“终究还是来了。”他的声音亦是很平静。
“受降,亦或死。”宋鸿逸一身戎装,手中长剑闪烁着寒光。
“先皇传位于朕,朕不仅没能将陈国治理得更好,甚至连这片江山都受不住,朕愧对先皇,若再苟且偷生,又有何颜面去见陈氏列祖列宗!”
“那她们呢?”宋鸿逸指着殿中妃嫔。
这些平日明争暗斗,手中沾染了不少鲜血的女人,如今却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唯有头戴凤冠一身朝服的皇后,脸色虽然苍白如纸,姿态却是依旧端庄大方。
陈王转头看向她,眼中略有欣慰,“到头来,只有你陪在朕身边。”
宋鸿逸以为会看到一对患难夫妻,却见皇后忽然笑了起来,极尽讽刺,“陛下忘了,还有一个人呢。陛下生前对她宠爱如斯,到了地下,若是少了她的陪伴,难免寂寞。”
陈王闻言,脸色微变。
皇后继续道,“陛下莫慌,臣妾这话,不过是赌气罢了?毕竟在此之前,您已经让人悄悄将她送出宫去了,不是吗。”
只是她越说,陈王的脸色越差,“你把倾城怎么了?”
“毕竟是陛下的心头朱砂痣,臣妾能把她如何,不过是送她一程,让她与陛下能在黄泉之下再会,这是臣妾最后能为您做的了。”
听得这话,原本神色镇定的陈王,此刻竟然流露出哀伤的神情来,“倾城生性善良,与世无争,你又何苦与她计较?若是陈国未亡,百年之后,能葬在朕身旁的,也只有你一个而已。”
皇后闻言,沉默许久,才道,“即便臣妾不动手,也还有其他人,她终究是活不下去的。”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宋鸿逸并无耐心继续看下去,便命人呈上毒酒。
一盏毒酒,要了陈王的命,也结束了延续几百年的陈氏江山。
皇后临死前,不知为何突然与宋鸿逸说道,“她往西北城门去了。”
如此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宋鸿逸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他们方才提到的名为倾城的女人。
“殿下,余下的人该如何处置?”手下适时提醒道。
“押起来,等候父皇发落。”宋鸿逸收起手中长剑,转身离开金龙殿,“随本宫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使得陈王至死都放心不下。”
他带着一队精英往西北方向追去,最终在城门处的城墙上,看到了一道绯红的身影。
彼时的顾倾城正被皇后派的人逼到了城墙之上,左右都逃不过死字。
宋鸿逸带人解决了皇后的追兵,走上前去,恰逢她猝然回首,一头青丝散乱,却不损其美貌,眉如远山秋水为眸,美得惊心动魄,轻易迷了他的眼。
那时,他才真正认识到,何为美人,此后再无红颜能入眼。
——
顾倾城回到源县的时候,府上一切如旧。因为她每年都会去天水山庄几次,每次待的时间不等,少则几天长则一两个月,下人们早已习惯这种主子不在的情况,不会因此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切如常。
即便府上还有一个曾特别交代不得怠慢的贵客,丫鬟们也只是照例去询问早膳晚膳要吃什么菜,在花厅用膳还是送到西厢来。
顾倾城离开的这些时候,起初宋承瑀十分的不习惯,经常会召来丫鬟询问她是否回来了,丫鬟回答说没有,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丫鬟则答不知。
如此循环。
几日之后,他才从别的地方知晓顾倾城的情况,此后便不再询问丫鬟。
今日,丫鬟照例询问过晚膳如何之后,得了回复,本已经走出了房门,却又突然折了回来,对宋承瑀道,“公子,我家小姐方才回来了。”
宋承瑀闻言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回来了?”
丫鬟点头称是。
宋承瑀又问,“她此刻在何处?”
丫鬟却是不知,摇头道,“奴婢只是在来时恰好见到小姐经过,往东厢的方向去了。”
“下去吧。”宋鸿逸挥手道。
丫鬟领命退下了。
宋承瑀在屋内待了许久,才平复下迫切的心情,转动轮椅出了房门,往东厢赶去。
——
顾倾城倒是真的在东厢,不过此刻正躺在美人榻上小憩。
从西北到京城,数千里的路程走下来,只要是个人都会累,之后未曾休息,便去了皇宫,流了一碗血,又声情并茂的演了一段戏,之后又一路赶回源县。
她的身子本就养得娇气,现在可谓是累得快睁不开眼了,刚躺下没多大会儿,便沉沉睡去。
柳红候在门外,见到宋承瑀转动着轮椅过来,颇有些惊讶。
能在这个院子里伺候的人,全都是信得过之人,换言之,都是知道宋承瑀的身份的,见状,纷纷行礼。
“无须多礼。”宋承瑀道。
柳红直起身子,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宋承瑀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也压低了声音,“听闻她回来来,便来看看。”
柳红也不隐瞒,“主子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弦外之意便是他可以走了。
宋承瑀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柳红话里的意思,然而心中却迫切想要见到人,于是道,“我只看看她便走。”
柳红未曾料到他竟会坚持至此,愣了一下,便见他转动着轮椅越了过去,她此刻已不可能再将他拦下。
之前的那次大改造,宋府所有的门槛都被去掉了,包括顾倾城所住的东厢。是以,宋承鄞来到门边,轻轻推开门后,便毫无阻碍的进了屋内。
柳红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时之间惊讶不已,心中亦是有了猜测。再看旁边的几人,同样面露惊讶之色,想来也是猜到了什么。
柳红当即横眉,冷声道,“都管好你们的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好在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纷纷收起多余的表情,齐声应下。
——
宋承瑀其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即便明知道她已经睡下,却还是想要进来见她一面。
可是当他小心的转动着轮椅来到顾倾城身边,看到她熟睡的脸时,所有的问题就被抛到脑后。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仅仅只是想见而已。
之前每日里都有她陪着的时候,除了欢喜以外,并无其他感觉。可是这回她忽然离开,他便觉得心中仿佛缺了一块,万般不适。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一月未见,思之如狂。
而如今见到了,原本空落落的内心,仿佛一瞬间被填满了。
只是看清她眼底的青黑时,顿时心疼不已,控制不住的伸手轻抚上她的脸。
肌肤如想象之中一般,细致滑腻,让他爱不释手。待见顾倾城微微蹙起眉头,似有不适,他才如梦初醒,忙收回手,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房间后,原本熟睡的顾倾城,忽然睁开了眼,拥着锦被坐起身来,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神色沉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一更,明天再继续双更,或者三更
话说起来,已死的陈王对女主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也算是半个好人了
然后,看在我这段时间这么勤劳的份上,还没包养我的,就动动手指收了我呗,爱你哟
☆、88|第88章
顾倾城只睡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便起了。
柳红进来伺候的时候,脸上表情颇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只是等到最后都要出门去用晚膳了,她也没说出来。
顾倾城见她憋着难受,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即便如此,柳红依旧迟疑了一下,才道,“方才主子你小憩的时候,承瑀殿下来过了,我说你已经睡下了,他却是坚持要进去,不过只待了片刻便走了,只是……他离开时,神情有些慌乱。”
原来是为了这事。
顾倾城微微摇头,“无事,我知道。”
柳红一下子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她知道,也就意味着那个时候她醒着,或者是被惊醒的。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就少不得要怀疑,是否宋承瑀做了什么以至于惊醒了她。
是以,柳红语气略显担忧,还夹杂了几分迟疑,“承瑀殿下他……没做什么吧?我那时没想到他会那么坚持,失神之间他便走了过去,我便不好再将他请回来。”
顾倾城仍旧摇头,斟酌了一下,道,“他如今的情况,我当初也没想到,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也许,最后会变成好事也说不一定,暂且放着不管,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
柳红点头称是。
——
顾倾城离开的这段时间,宋承瑀用膳都是让人送到西厢去的,如今顾倾城回来了,他自然不会继续在房中用膳了。
从东厢离开后,他转着轮椅去了花园中,在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也思考了一整个下午。
他端着湖边放置的鱼饵,投入湖中,看着争相跃起抢食的锦鲤,鱼腹处一抹耀眼的白色,不知怎么的,竟是又想起了放在在东厢房中的那一幕。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那种温润细滑的触感缭绕心间,挥之不去。
宋承瑀觉得他这是着魔了。
明明很清楚,那个女人是他父皇的宠妃,又与他母后年岁相当,幼时还不止一次被母后耳提面命要远离她,那些形容她的词语,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妖魔化了。
当然,那时的他并不害怕,甚至有些好奇,甚至还拿去问了先生,问世上是否真有这样的人。那时,先生与他林林总总说了许多,最后总结下来,大意便是说,他身为男儿,当有大抱负,而不是去参与这些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再美的红颜,最终也逃不过时间的诅咒,最终化为一捧黄土。
先生乃是他最佩服的人,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的父皇,先生说的话,他自然尽数记下,自此便不再好奇,哪怕后来仍旧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也只是听听而已,过后便忘了。
八年前,因为盐之一事,真正与她接触时,顾倾城这三个字,才真正化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仅仅只是一个名字。
后来知道得更多,对这个人也越是好奇。
不过,那时他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好奇。
如今回想起来,好感大约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了的吧。只是那时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是以从未去细想去审视自己的内心。
而如今发生了意外,他所有的念想一夕之间成空,心头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空落落,血淋淋,痛不欲生。
那是他人生之中最为绝望的时光。
最初醒来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想要寻死,生无可恋的情绪抑制不住的从心底滋生,而后茁壮成长。
她却是恰巧在那个时候出现,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的心。
原本仅仅只是好感,在之后的相处之中,慢慢转化成了爱慕,仿佛春雨润物无声,他根本不曾察觉。
若非她这次离开了一个月,他根本不会察觉自己的心思。也许要等到回京之后,才会察觉。
回京。
想到这两个字,他便又想起了一直被他忽视的事。
她给的母后承诺,留他在宋府半年,而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
一想到这一点,心中便控制不住的发闷。
——
顾倾城到花厅的时候,宋承瑀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他手中拿着一卷故事话本,好似看得入神,时而蹙眉时而微笑。可是却在第一时间发现顾倾城来了。
他放下手中书卷,微笑道,“你来了。”
虽然他的神情依旧如往日一般,可是经历了之前的事,柳红却总觉得,他落在顾倾城身上的眼神似有些缱绻,声音也像是温柔。
顾倾城走到桌边坐下,回以微笑道,“近来身体如何了?”
宋承瑀回道,“好多了。”说罢,顿了顿,又道,“我之前本想约你一道去赏花,却被府上丫鬟告知你有事离开了,此后一个月也没有消息,心中甚是担忧,如今见你回来了,便安心了。”
话虽是如此说的,实则字里行间,都在不着痕迹的打探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顾倾城也不瞒他,“之前去了京城,偶然得知鄞儿那边情况可能不太好,便匆匆赶去探个究竟。”
宋承瑀闻言,心道,又是因为他,宋承鄞他何德何能?
他藏于袖中的手紧握成全,手背上青筋毕现,面上却是露出关切的神情,“宋……八弟他怎么了?”
顾倾城简单的将宋承鄞的情况说了一下。
宋承瑀安慰道,“八弟他如今没事了就好了。”
顾倾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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