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见此情况,或是苦笑或是暗地咒骂,但是同样的,也在心里羡慕着。其实这也是常态,像这样几天不开门也有人等着买东西,而且还不是一两个,而是多到可以把整条街给堵了的数量,并且在等的时候,还没人敢闹事。
天底下能把生意做到这一步的,怕是也只有盐坊司了。但也正因为是盐坊司,大家伙也就只是单纯的羡慕而已,因为大家伙都知道,这样的情况天底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谁都无法模仿。因为盐是稀缺物,又是由官府垄断经营。谁想要做到这一步,首先得找到一种可以同盐一样地位的商品,其次,你还得有通天的本事,把这种东西牢牢攥在手里,任也不能染指。
这边,从各地赶来聚在门口的人,望着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望眼欲穿的等着买盐。而另一边,盐坊司的人也被吓了一跳。
众所周知,盐是稀缺物资,晋国一年的盐产量也没多少,分摊到各地就更少了。如此一来,盐坊司自然就是个清闲的地儿。全国上下,只在小镇及以上的地区设立盐坊司,村里那是没有的,甭管你是多大的村子。而在一般情况下,小镇上也就一个盐坊司,也就是南方部分繁华的小镇上设立两到三个盐坊司,再多就没有了。
骆驼岭的小镇虽然也在南方,但是跟繁华发达根本沾不上边,理所当然的也就只有一个盐坊司。一年到头也就两个人当值,反正盐坊司夜里是不开门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从日出到日落,最晚不过戌时三刻。
王光宗今儿个会来盐坊司,是因为忽然想起有东西落这儿了,而之前跟他一起在盐坊司当值的另一个人,前几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王光宗是从另一条街走过来的,老远的就听到盐坊司那个位置吵吵嚷嚷的。这一路走来,碰上了几个熟人,其中几人看他的眼神十分怪异,看得他浑身不舒服,想问个清楚吧,但是人家一句话都没说,他也就无从开口,索性加快步伐往盐坊司走。
在快走到了的时候,终于有个人跟他说话了,“阿宗啊,凡事想开点儿,人这一辈子大大小小的坎儿,谁都要经历的。”说罢,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眼,才转身走了。
王光宗简直一头雾水,什么坎儿啊,什么经历的,这话说得,他都差点儿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大事了呢。
来到盐坊司的后门处,王光宗掏摸半天,才把钥匙给掏了出来,插进锁孔里把门给开了。进了盐坊司,嘈杂的声音越发的响了,听得他直皱眉。不过,就算临到这会儿,他也没多想什么。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将落下的东西找见了,他本想离开的,但是听得外面的抱怨声,他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图方便,他也就没从后门绕,直接绕到前面的门市处,打开了平日里买盐的地方的大门。门乍一打开,便见得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可把他给吓了一跳,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就是外面的人偶然发现门开了。
等王光宗反应过来,瞧着外面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那夹杂着期待以及愤怒的目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都是干什么呢?”好半天了,王光宗才问出一句话来。
隔得近的几个人听到他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有你这么埋汰的人吗,大家伙放下手中的事在这儿等了这么久,除了买盐还能干啥,难不成是为了看你”。当然,想归想,却没有说出来。都等了这么久了,就为了买个盐,谁也不想在这档口出意外。
于是,便有人道,“宗哥,你看你这是不是把门都给打开了,大家伙都等着买盐呢。”
“对啊,快开门吧,都等了一下午了。”
“俺家离这儿远着呢,就等着买了盐回去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接着话,声音那叫一个响,王光宗听的耳朵翁翁直响,好半天才缓了过来,之后却是露出一脸迷茫的表情,不解道,“买盐?”
这疑问的语气,叫周围的人听了更是火大。终于有个暴脾气的人忍不住了,开口埋怨道,“我说宗哥,你就别拿大家伙寻开心了,我们这些住得近的也就算了,今天不行换明天,可是这十里八乡,住得远的人家,可就指望着一个月一次的集会顺便采买东西,不是逼不得已,谁也不愿意走上大半天的路就为了来买点儿盐,你赶紧把门开了,让大家伙把盐买了吧。”
你问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干脆一次多买点儿?还是那句话,因为盐是稀缺物,全国上下每年的产量十分有限,根本没有剩余的。也就是说,每个月分配下来的盐,都是现产的,你想买多的,根本就没有。
王光宗听得这话,心里也有些不乐意了,冲那人道,“说什么我拿大家伙寻开心,我还说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呢,是不是瞅着我不以后不在盐坊司干了,就准备找我不痛快了?我记得我以前似乎没得罪过你吧?”
那人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你以后不在这儿干了,那谁来接替你啊?”
要知道盐坊司可是公认的好职位,若不是没办法,谁也不会舍得放弃。所以也就没人问王光宗为啥以后不干了,而是关心谁来接替他。说句公道话,王光宗在盐坊司干了好几年了,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还真就没怎么得罪过人。若是换了平常,大家伙知道这事,可能还会替他惋惜,安慰他几句,但是今天这么多人挤在外面等了这么久,眼见着又快到盐坊司关门的时间了,所以自然也就忽略了他。
王光宗闻言,一摆手,颇有些郁闷道,“没人接替我,老姜也走了,这镇上以后可就没有盐坊司了。”
这话无疑是一记重磅炸弹,把周围的人给炸蒙了。
什么叫“这镇上以后就没有盐坊司了”?这是众人心中一致的疑问。
王光宗瞧出大家伙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迟疑道,“外面这些人真的都是来买盐的?”
有人当即不耐烦道,“废话,不是来买盐的,难不成是来这儿耍的!”
王光宗闻言,一脸古怪的表情,“你们不知道吗?”
有人顺嘴问,“知道啥?”
王光宗组织了一下话语,才开口道,“盐坊司门口前几天就贴了告示,清清楚楚的写了,盐坊司就此关门,以后不再买盐了。”
因为他这一句话,外面的一下子就炸开锅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对啊,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知道呢?”
“宗哥你这不是在消遣我们吧?”
王光宗摇头,肯定道,“真有这事,那告示还是我亲手贴的呢!”
外面一番乱哄哄的交谈之后,在静下来的一瞬间,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我前几天好像的确有看到一个类似告示的东西贴在外面,但是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镇东头二麻子给扯走了……”因为盐坊司的特殊性,谁也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也就没管那么多,要不是这会儿听王光宗说起,根本就没人会想起这茬。
外面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又有三三两两的声音想响起。
“我好像也看到过。”
“我记得当时还听二麻子嚷嚷说‘什么那个砍头的乱贴东西,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吗’……”
“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确定过这个消息的真假之后,大家伙不但没安静下来,反而一下子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盐坊司为什么要关门啊?”
“要是盐坊司关了,以后我们去哪里买盐啊?”
“总不能让我们去临镇上去买吧?路那么远,一来一回可就是一整天还多的时间!”
“路远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临镇上的盐应该也不多吧,哪里有多余的供给我们这么多人!”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询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盐坊司关门了,他们以后要去哪里买盐?
都说柴米油盐,这东西根本缺不得啊!
原以为是个无解的难题,谁知王光宗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们真的都看了那张告示了?”
“看了呀。”
“看了,不就是说盐坊司关门的事么,还有啥?”
听到这样的话,王光宗也是无奈得紧,“你们要是真看了,就该知道,盐坊司虽然关门了,但是镇上新开了一家盐坊,大家伙以后可以到那里去买盐。”
这话又是一记重磅炸弹。
晋国上下,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盐向来都是官府垄断独家经营的东西,不允许私人经营,若是谁敢贩私盐,被抓了那可就重罪。
可是他们听到了什么,隶属于朝廷的盐坊司关门了,而镇上又另开了一家盐坊!
“真的假的啊?”
“骗人的吧?”
“好好的,盐坊司关什么门,反而另开了一家?朝廷怎么会干这种麻烦事?”
王光宗听到这话,当即就乐了,“骗你们干啥,不然好好的,我为啥不在这儿干了啊???我倒是希望它是假的呢!!!!赶紧散了吧,散了吧,围这儿做什么呢,这儿又没有盐买。。。”
他说着话,挥着手就准备关门了,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他,问道,“嘿,宗哥你别走啊,那告示如今都没影儿了,大家伙谁也不知道新开的盐坊在哪儿,这几天也没听到啥消息,你倒是给大家说说啊!!!”
王光宗闻言,哦了一声,道,“一下子没想起来给忘了,新开的盐坊就在镇东头,最大的那一栋楼,名字叫谢氏盐坊。得了,不跟你们多说了,我还有事呢,要买盐的快去吧。”话逸说完,他就直接溜进屋去,顺手把门给关上了。外面的人反应过来,想要拦下他,可以已经晚了,门已经关上了,任由他们把门拍的震天响也无济于事,王光宗已经从后门离开了。
大家伙见状,也只得作罢。。。。
安静下来仔细想想王光宗的,感觉不对啊。他说镇东头最大的那一栋楼,这没啥,问题是后面的那几个字——名字名字叫谢氏盐坊,这话问题可就大了。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大晋朝如今是宋家的天下,可是新开的这家盐坊,它竟然叫谢氏盐坊!
也就是说,向来隶属于朝廷的盐坊司关门了,同时又新开了一家谢氏盐坊,这摆明了是前者在给后者让道呢!变向来说,也就相当于是朝廷在向谢氏妥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底下,谁有本事让朝廷低头让道啊!
众人会意过来,不由得开口唾骂王光宗,骂这小子简直太不厚道了,说谎之前也不打个草稿,好歹编造得像一点儿啊,这话说的假的,摆明了是把大家伙儿当猴儿来耍。。。
其实王光宗也是冤枉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包括新开的盐坊叫谢氏盐坊这一句话,但是在场的,没一个人相信他的话,因为他说的话,对大家伙儿来说,简直太过匪夷所思。
在这个君王为天皇权至上的时代里,朝廷的腰杆子从来都是挺得最直的,因为站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的是皇上。朝廷从来不会像任何人低头妥协,即便真要退让,那也是人家内部的事,就像是胳膊跟大腿的较量一样,输赢对朝廷来说,都是没有什么损失的。
可是如今王光宗却告诉他们,一向高高在上从无敌手的朝廷莫名其妙的退却了,把关乎民生之本的重要物资交到了一个别人手里。是的,是完全转交,而非是分一杯羹的形式,因为王光宗还说了,盐坊司直接关门了,以后再也不卖盐了。如果把这看作是一场较量的话,摆明了是朝廷输了。
可是,朝廷会输吗?
在这些老百姓眼里,朝廷是无所不能,所以他们的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朝廷不会输。所以,在他们看来,就是王光宗说谎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王光宗刚听到上面传来的消息,说盐坊司会关门,以后镇上的盐将由谢氏盐坊经营的时候,他的惊讶可不比这会儿在场的任何人低。
而且这些人不知道真相,可以很自我的认为他说的一切都是假话。然而他不行。因为他接到的是朝廷颁发下来的正式文书,上面还盖了州府的印玺。
所以,即便他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无法否定那是铁打的事实。盐坊司要关门了,而镇上会新开一家谢氏盐坊,接替朝廷的盐坊司,垄断这个关乎着民生之本的重要物资。
说来荒谬可笑,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王光宗其实并不是本地人,家中也是有背景的,之所以会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的盐坊司里干活,不过是因为犯了错误,被发配下来的罢了。而且因为他这些年来死不认错,家中的长辈虽然觉得他受到的处罚已经够了,但是他都没有开口求饶,家中长辈没有台阶下,自然也就只能让他继续窝在这儿了。
这次的事,对于王家的人来说,也算是个契机。盐坊司关门了,他没地方待了,把他调回去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对王家来说是好事的事,在王光宗看来,就不那么美妙了。
虽然当初的事的确是他的不对,刚被下放到骆驼岭的时候,他心里也是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心里憋了一口气,想着你们有本事就罚我一直待在这里,以后求我我都不回去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改变了。
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憋着一口气,在盐坊司当值期间,虽然瞧着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眼中的轻蔑。这也是很正常的,他毕竟是出生于富贵人家,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丫鬟小厮成群伺候着,如今要他屈尊降贵的迎来送往的,他能如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谓以及平静才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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