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还是不是,你倒是给个话啊。”李修齐催道。
宋承鄞怀着复杂的心情,点了头。
李修齐得了准信,也跟着点头,“我就知道。”一边点头,脸上还带着莫名的笑意。
宋承鄞瞧着他这般表情,不由得有些无奈,道,“谨言兄,你还没告诉我,这字迹究竟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比较独特罢了。”李修齐漫不经心道。
我当然知道它独特啊,不然先生也不会那般在意,宋承鄞心想,又追问道,“到底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啊?”
李修齐忽然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面上神色十分严肃,道,“这是能够比拟颜柳先贤的书法流派开先河之作!”
得到这样的答案,宋承鄞又是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没有丝毫睡意,闭上眼时脑中所想全是李修齐的话,睁开眼,眼前又会浮现两人见到字稿后的表情。
原来,他的母妃是这般厉害的人,不仅有着倾城的美貌,竟还有这般才学,连先生亦为之侧目。
他又想起她曾夸他聪慧的话。那时他心中不免惊喜,如今却是变了味道,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当得起她的夸奖?
同一屋檐之下,还有另一人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李修齐拥着被子,望着从窗户缝隙里照射进来的月光,脑中思绪纷飞。
他原本是住在另一间学舍的,全靠偷来祖父的好茶孝敬了分管房舍的先生,又一通软磨硬泡,才说动对方替把安排到与宋承鄞一间屋舍。后者不知情,他也有意隐瞒,便造就了巧合。之后他事无巨细的指定宋承鄞有关书院的一切,因为他为人表现得十分热情,书院中人都知晓,宋承鄞便也没怀疑他别有居心。
两人同住一间屋舍,李修齐从未过问宋承鄞家中情况,却不想后者主动给了他过问的机会。
他从前只是猜想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女子是宋承鄞的姐姐,如今却是得到了准信,且还知晓了她如今尚未婚配,至于有无婚约,还得进一步探听。
李修齐如今二十有二,家中父母亲长个个忧心他的婚事,京中门当户对的人家适龄未婚的女子几乎相看了个遍,却无一人入得他的眼,可把众人给愁死了。却无人知晓,他心中早已有了将来妻子的轮廓。
别人识字是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的,他却是从曹闵的《洛神赋》2学起,从只识其字不闻其意,到后来倒背如流,那女子的轮廓,便深深刻印在了他心上。
直到在京中聚福楼擦身而过,又在白鹿书院的山道上巧遇,他心中的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明了,经过之前的事后,最终幻化成实形来。
他心仪的女子,当有倾城之姿,兼具过人的学识,还要气质斐然。
☆、第43章
白鹿书院的休沐日为每个月的中旬与月末。而今正是三月末,上完上午的最后一堂课,书院的大门便开放了。
宋承鄞回到学舍,简单收拾了两本先生近日里讲过的书,便要准备离开了。谁知方才踏出房门,就瞧见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管先生,另一个则是李修齐。
宋承鄞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先生,谨言兄,你们怎么在此?”
不等管先生回答,李修齐抢先道,“宋承啊,你看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长时间,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呢,不如此次休沐,正好顺道去你家拜访一下。”这话从他嘴中说出来,哪里还有询问的意思,分明就只是知会一声而已。
管先生闻言,赞许的瞧了李修齐一眼,道,“老夫亦是想到你家中拜访一下,问询有关教授令姐习字的先生的事。”
宋承鄞:“……”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李修齐之前跟他说过,李家的宅子,在源县的东边,而顾倾城置下的宅子在城西,哪里顺道了?至于先生的话,他明明答应过会替他询问的,怎么就连两天的时间都等不了的呢?
若是只有李修齐一人,他大可以委婉的拒绝,但是却又多了一个管先生,他便不好拒绝了,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三人这便从学舍往书院大门走去,宋承鄞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管先生瞧着面上表情平静,实则内心十分激动,至于李修齐,更是不掩其愉悦,一路上笑容就没停过,晃眼的很。
走完书院前的山道,张铭已经驾着马车等在了山脚下,瞧着与宋承鄞同行的人,他恭敬的一一行过礼,却听得宋承鄞交代,“夫子与谨言兄会随我一道前去。”
张铭心中有些诧异,面上却是丝毫不显,点头应下之后,撩开马车帘子请三人上车,而后放下帘子,自己跳上马车,挥起鞭子驱车往回走。
马车很快行到县上,来到西城,又穿过几道巷子之后,停在了一道宅门前。
“公子,到家了。”张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便随着帘子被撩起。
宋承鄞下得马车,抬起头去看门上的牌匾,上书“宋府”二字,字迹与他对照临摹用的字稿上一般无二。
不只是他,管先生与李修齐也在看这块牌匾,目中皆流露出赞赏之意。
管先生摸着胡子道,“这字写的着实妙啊,风格独特,却是前所未见!”
李修齐则是望着那字迹发了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铭上前去叩响大门,片刻之后,内里传来询问声,“门外是谁?”
张铭道,“香寒,是我去书院接少爷回来了,同行的还有管先生与李公子。”
朱红色的大门被拉开,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少爷,小姐已等候你多时了。”说罢,又对同行的管先生与李修齐道,“管先生,李公子,里边请。”
——
屋内,顾倾城得知有客拜访,颇有些诧异。手搁在妆匣中的面巾上,有些犹豫。她自知容貌太过显眼,平日里出门在外,都会戴着面巾,在家中则不用,因为伺候的人都是从宫中带出来的。而今有客上门,且其中一人还是宋承鄞的夫子,若是再戴着面巾,未免太过失礼。
一番犹豫之后,她最终拿开了手,站起身来往前院走去。
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习惯,顾倾城见到管先生与李修齐时,只是微微颔首,道,“管先生,李公子。”这便算是见礼了。
同所有初次见到顾倾城真容的人一样,这二人一时之间都看得痴了去。不过管先生毕竟年长,见识阅历都非寻常人能比的,很快便回过神来,意思到自己失礼了,眼底尴尬之色一闪而逝,道,“宋小姐,冒昧前来拜访,打扰了。”
李修齐却是久久不曾回过神来,不过他心中所想,却是宋承的容貌为何与宋小姐丝毫不像。
顾倾城微微摇头,“先生能光临寒舍,便是府上荣幸了。如今已是午时,不若先用过饭吧。”说罢,也不等管先生回答,便吩咐一旁的柳绿,道,“让厨房将方才做好的饭菜呈上来,柳红与香寒留下伺候。”安排好后,朝管先生与李修齐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前厅。
晋朝民风开放,没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习俗,只是女子地位却还是很低,若无其他情况,都不得与男人同桌而食。不过顾倾城离开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只是单纯的不想招待客人。不过管先生与李修齐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为平常。
厨房的人很快将菜饭呈了上来,一一摆好,又伺候着几人用膳之后,时间已是到了午后。
顾倾城让人重新做了一桌饭菜,独自在后院用过之后,这才回到前厅来招待客人。谁知还不等她开口,管先生却是直接道,“宋小姐,老夫有一事请教。”
顾倾城摇头,道,“请教不敢当,先生有事不妨直说。”
管先生便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老夫之前在宋承的字稿中见过宋小姐的笔迹,瞧着别具一格,却是前所未见,不知教授宋小姐的习字的先生乃是何人?”
顾倾城闻言,心中却是有数了。
她如今身处的大晋朝,与她原本所在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时空,历史发展自然也就不同。原本那个时空中出现的东西,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书法绘画,这个时空也都没有。她前世练字的时候,学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书,在这个时空,是属于独一份的,被懂行的人瞧见了,自然就能认得出来。
“叫先生见笑了,那是我闲极无聊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她不想说出瘦金书的实情,而是此事牵扯过多,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他们的身份,只能将之算到自己头上。
管先生闻言,惊讶的无以复加,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在此之前,他心中不止一次勾勒过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该是何等模样,那人许是已近花甲之年,须发皆白,一身风骨却叫人称赞不已。他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想过,那一手好字,当真是由一届妙龄女子所创。
“宋小姐此话当真?”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又问了一遍。
顾倾城点头。
管先生连叹了几口气,道,“真是没想到,宋小姐竟是这般博学多识,老夫自叹不如啊……”
顾倾城笑而不语。管先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她“独创”的瘦金书。若真是出自于她之手,那她谦虚一下也没什么,可瘦金书的创始人是宋徽宗,一朝皇帝,完全当得起一个教书先生的赞叹。
管先生感叹完了,又催着顾倾城按照他的意思写几幅字赠予他,顾倾城不好拒绝,只得引着他去了书房。前厅便只剩下李修齐与宋承鄞。
许久之后,李修齐忽然伸手拍了拍宋承鄞的肩膀,问道,“我来了许久,为何却不见伯父伯母?”
他这个问题是真的把宋承鄞问出了,比之前问他家中有几个姐姐的问题还要难以回答。顾倾城在极短的时间内,摇身一变,从他的母妃变成了姐姐,还换了与他一样的姓,他如今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了。
不过他为难多长时间,一旁伺候的柳红便接道,“我家老爷夫人早已亡故,府上如今只剩下小姐与少爷两位主子。”
李修齐闻言,露出歉意的表情来,道,“都怪我一时多嘴,问起了这事,宋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逝者已矣,伯父伯母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难过。”
宋承鄞:“……”他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因为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父母”早已亡故的。
——
临近傍晚的时候,管先生在府上用过晚膳之后,便先告辞了。相比他满载而归笑的合不拢嘴,李修齐的面色却是稍有的沉重。
之前无意间问起宋承鄞的“伤心”之事后,李修齐便不敢再多嘴,直到宋承鄞中途有事离开了一会儿,他才向一旁伺候的柳红打听宋家的情况。家中丫鬟的态度恭敬却又疏远,虽然对于他的问题都回答了,答案却是似是而非,最后他也只得出了个大概。
宋承鄞的父亲只是普通的秀才,然而母亲却出自峦州谢氏,虽然只是旁支,但与本家关系亲厚,且这姐弟二人颇得当今皇后赏识。而他李家世代从医,至今却仅有他祖父一人得入太医院,受陛下赏识,除此之外,家中再无人在朝中当值,他自己也是恶名在外,难怪他祖父当初会对他说,宋小姐不是他能妄想的人。
但他同时又庆幸,幸得好宋小姐的家境如此,他至少还有机会。如此一来,他需要担心的问题,又是之前那个了,不知宋小姐可否有婚约在身……
☆、第44章
三月中旬的休沐日,李修齐又一次厚着脸皮跟着宋承鄞回家,这一次的理由听起来十分的正派,他是来请教顾倾城关于书法的问题的。因为他平日里唯独痴心于书法,是以他以这个为理由,倒是叫宋承鄞信服了不少。且宋承鄞如今年幼,纵使知晓顾倾城容貌不可方物,但她如今是宠冠后宫的淑妃,又是他的母妃,他一时也无法联想到,李修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美人。
只是他们这一次归来的时候,好巧不巧的,却是碰见了一场意外。
之前在书院山道尽头处,就不曾见到张铭去接人,幸得李修齐人缘好,得了同窗的学子顺道载他们一程。二人在第一个巷道口下了车,谢过那位学子之后,便步入巷道。然而,他们上次来时还是一片宁静的巷道中,今日不知为何,却是有些嘈杂,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根本听不出具体在说些什么。
不过两人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朝前走。然而在转过两条巷道之后,就无法继续前进了,因为道路被堵住了。放眼望去,前面乌压压一片全是人,将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巷道给堵了个水泄不通。只见人头攒动,摆出一副在向里移动的趋势,不知在干嘛。
宋承鄞微微仰起头颅,黝黑的眼眸望着李修齐,透露出“你去问”的意思,且态度十分坚决。
李修齐十分没形象的耸耸肩,点了下头,便摆出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挑了一位刚好转过身来的梳着妇人发式的女子,朗声道,“这个夫人,请问里面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么多人聚在此处。”
被李修齐询问的那位妇人原本有些不耐烦的,但是转眼瞧见是一个样貌英俊的年轻公子,脸上便挂起了笑容,道,“这位公子瞧着有些眼神,不像是这附近的人,是来拜访同窗好友的吧,我跟你说啊,事情是这样的……”
妇人噼里啪啦说了好一会儿,那叫一个事无巨细,是以宋承鄞跟李修齐两人很轻易就得知了事情的起始缘由。而后宋承鄞便沉默了,李修齐则是勉强维持着笑脸谢过妇人,而后半是强迫的将宋承鄞给拉到了没人的角落,两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道,“宋承,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宋小姐那般聪慧,即便一时不能想到解决的办法,也绝不会吃亏的。现在巷子里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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