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的手,紧咬着唇与她对视,眼中满是固执。显然,他不信她说的话。
顾倾城难得有耐心,又说了一遍,“很快就会好的,像上次一样。”
上次的事,宋承鄞也是在宫墙外的马车上见到她苍白的脸色才知道她染病的,而那个时候顾倾城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看起来也只是有些虚弱而已,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浑身无力虚弱到了极点。是以她举的这个例子根本没有说服力。
宋承鄞依旧沉默不语,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瘦小的布满老茧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捂住,仿佛想以自身的温度将她的手捂热一般。。
顾倾城失笑,眼角微微上扬,眼中升起点点笑意,她用艰难的用力反握住宋承鄞的手,实际上却只是指尖在他掌心挠了两下而已,那种痒痒的感觉,亦是使得他脸上的表情再绷不住,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待那种痒痒的感觉消失掉,宋承鄞脸上仍挂着笑意,身体却是僵住了,明显是尴尬了。这样过了半晌之后,他才缓过来,问道,“母妃,你很快就会好的,对吗?”
顾倾城点点头。
宋承鄞伸出小指头去钩上她的,一个没注意松开了手,她的手失去支撑便又滑落下去。他咬着唇将她的手拉回来,换作一手小指头钩住她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腕,再这样的情况下完成了拉钩的动作,他说,“拉钩,说话算话,母妃你要赶快好起来。”
顾倾城又点了头。
宋承鄞这才勉强宽心,之前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再度浮上心头,他保持着将顾倾城的手捧在两手之中的动作,小心问道,“母妃你叫我过来有何吩咐?”
“看旁边,”顾倾城说道,视线移向床侧的案桌,“我之前答应过你要为你找一位开蒙的先生,只是之后发生了许多的事,一时顾不上你,而柳红柳绿也暂时走不开,便只能委屈你暂时在这里学着了。待我好些以后,再去与他商量你请先生与拜师的事。”
顾倾城的身体如今本就虚弱至极,连续说完这一番话之后,不由得有些喘,看得宋承鄞担心不已,哪里还有心思去细想她说的事,胡乱点头答应了,紧张问道,“母妃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顾倾城苦笑着点头。
她挑中的孩子知道心疼她,总算是件叫她开心的事。
这之后,宋承鄞每天早上都会从崇文轩过来,每次都要与顾倾城说上几句话之后,才会开始读书识字,而每次与她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过问她身体如何。
顾倾城第一天便从柳红的教导进度上听出了问题,于是唤了宋承鄞过去,问道,“柳红教的,你可是都会了?”
宋承鄞点头,“嗯,都会了。”
顾倾城随便抽查了几个字,确定宋承鄞是真的都会了,只觉得有些惊讶,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心血来潮挑中的孩子,竟会这般聪慧。
顾倾城沉默不语低垂着眼帘在想事情的时候,表情一贯是叫人分辨不出喜怒的,宋承鄞不了解她的习惯,是以见得她这样得反应,不由得一颗心提了起来。
因为在来芳华殿之前,别说有人教导着读书识字,他甚至连书籍都基本接触不到,只是远远的见过几次别的孩子凑在一起谈论学识,或是有说有笑,或是争得面红耳赤,他永远都只能远远看着,心生羡慕。
芳华殿内就他一个孩子,没有了比较,他也就无从知道自己的学习进度是快是慢,柳绿之前教导他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如今顾倾城也是沉默不语,他不由得有些害怕,半晌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道,“母妃你不要失望,我还可以学得更快的!”
顾倾城被他的这句话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心下虽然惊讶,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道,“还可以更快?那你方才可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宋承鄞看着她的脸,想要看出她是否在生气,但却只是徒劳,顾倾城的脸色很是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根本无从分辨喜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因为我担心以后会忘记,所以想要多读一遍。”
顾倾城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你别担心,我不是失望,反而很开心,你的聪慧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想。”
听到这段夸奖的话,宋承鄞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的要求很低也很单纯,只是希望顾倾城不会觉得他很笨而失望,这样好了。
这段小插曲之后,一切照常。顾倾城偶尔会在宋承鄞的读书声中沉沉睡去,叫柳红柳绿看了惊讶不已。
这般过了五六天的时间,顾倾城的身体好了许多,已经能够下床游走几步了,却是继续让宋承鄞留在她屋内学习,没叫他回崇文轩去,只是书桌由她的床前挪到了屏风外面。
顾倾城有的时候心血来潮,会唤了宋承鄞进来,随手抽了一本之前积攒下来没看的传奇话本递到他手中,叫他在床边坐下逐字念给她听。
而识字跟通读文本是两回事,是以宋承鄞总是读得磕磕绊绊的,还有些吐字不清,断句也断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顾倾城却听得有趣,比自己看有意思多了,一边听着他读,自己则又在脑中重新划分原本的句子。
宋承鄞也很喜欢这样,因为每每遇上不认识的字,他只需稍稍停顿一下,顾倾城便知道他有不认识的字了,接着便会叫他将话本拿过去给她过目,她便会教导他。而等他将一整本话本读完之后,她又会从头到尾教他重读一遍,告诉他怎么断句。
到了后来,柳红柳绿已经不再教导宋承鄞,全由顾倾城一手包办了。
☆、第25章
这一日午后,到了顾倾城的午休时间,柳红柳绿惯例退到殿外去候着,仅余下宋承鄞一个人呆在屋内。
不过十来日的时间,他便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幼学琼林》等开蒙的书籍给识全了。初始的时候只是单纯的认识每个字,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意思了,不过后来应顾倾城的要求为她读话本之后,在她的教导之下,对于字词的理解更进几分,虽然仍旧比不得别的同年龄层的孩子,但是以他的资质,要不了多久便能赶上了。
宋承鄞伏案练完五十张字以后,单手托腮撑在桌上发了一会儿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扭头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过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咬牙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越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宝座屏风,走到顾倾城的床前。
她的肤色比起初见时已经好了许多了,苍白之色消褪,已经有了血色,唇瓣也变回嫣红之色。她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绣富贵牡丹的锦被盖过肩膀,头枕着柳红亲手缝制的软枕,额前有几缕发丝散落下来。
宋承鄞迟疑了片刻,还是伸过手去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人。哪怕缠绵于病榻,一脸病容,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将话本中那些用以描绘女子容貌的华丽辞藻尽数堆砌到她身上都不为过。
宋承鄞就这般盯着顾倾城的脸,看呆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视线与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对上。
顾倾城不知何时醒来了。
“母、母妃……”他怔了怔,而后一下子站起身来,身子僵硬的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但因为她当初说过的话——“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记得看着我”,是以,尽管手足无措,他的视线却始终与她相交的。
谁知顾倾城一反往日的淡漠平静,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她眼底倒影的明明是他的影子,宋承鄞却觉得,她似乎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宋承鄞这般与她对视了片刻,试探着又喊了一声,“母妃?”
顾倾城神色依旧迷茫,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过了许久才呢喃出声,“饿……”
宋承鄞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直到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敢确定她真的是在喊饿。
这时候本该唤在门外伺候着的柳红柳绿进来,吩咐人去准备吃食,只是宋承鄞一时没有想那么多,视线余光扫到一旁矮几上的摆放着的小点心,便走过去连着盘子端了过来,一片跑了几次才将矮几上的糕点搬完。只是搬完之后他又陷入了纠结之中,先喂哪个好?
最后得出的答案是,都喂。
宋承鄞伸手捏起一块薄荷香糕小心的喂到她嘴边,顾倾城竟也乖乖张口吃掉了,看得他惊讶不已。之后又给她喂了奶白枣宝,双色软糖,杏仁佛手,最后还喂了小半个橙子。端过来的点心都喂了个遍,宋承鄞犹豫着要不要再依次喂一遍,就见顾倾城忽然闭上了眼睛。
宋承鄞一手捏着一块薄荷香糕就这样僵住了,等了许久也不见顾倾城再睁开眼睛,这才悻悻然的放下手,盯着她的脸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也不知怎么的,赌气似的捡起盘子里的糕点挨个吃了个遍之后,才将盘子依次端回矮几上放好,如来时一般轻手轻脚的回到外间书案前继续练字。
——
顾倾城醒来的时候,觉得嘴里有些不舒服,只觉得舌尖充斥着又甜又咸的味道。她蹙起眉头,拉动床头的金线,引得屋外的银铃响起,柳红柳绿闻声便推门而入。
宋承鄞依旧认真的伏案练字,两人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之后便越过屏风进到里间去了。等二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屏风后,宋承鄞便搁下了手中的笔,小心的越过案桌凑到屏风后面去听里间的对话。
顾倾城皱着眉接过柳绿递过来的清水漱了口,见着杯子里可疑的点心残渣,三人俱都沉默了。
柳绿沉默着接过杯子端到一旁搁下,柳红则转身几步走到摆放点心的矮几前,看着那摆得乱七八糟的盘子以及盘中散乱的糕点,她再次沉默了。
将她这般表现,顾倾城也大致知道答案了,轻轻叹了口气,道,“叫鄞儿进来,你们退下吧。”
柳红柳绿福身告退,出门前将宋承鄞叫了进去。
顾倾城手撑着床坐了起来,背靠着绣并蒂莲引枕,脸上是少见的无奈之色,“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宋承鄞站在窗前,犹豫了片刻才道,“母妃你方才说饿,我就喂了你点心……”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顾倾城只惊愕了一瞬,便想通了。她这是又做梦了,只是相较之前,这次她几乎完全记不起梦境的内容,只是隐隐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关于荒岛,关于食物。
她微微叹气,道,“你先下去吧。”
宋承鄞依言退了出去。
——
翌日,阳光明媚,普照大地。
宋承鄞练完五十张字之后,被得了顾倾城吩咐的柳绿给带出了芳华殿,去了御花园中散心。
即便已是寒冬时节,御花园中依旧一片繁盛之景,不知名的花朵次第开放,争奇斗艳。
宋承鄞与柳绿无话可说,但都碍于顾倾城的吩咐,彼此沉默着绕着御花园不紧不慢的走着。原本两人都是本着听从吩咐的心思,准备再走一会儿到时间了就回芳华殿去,谁知半途却遇上了挡路之人。
只见一群宫女内侍簇拥着一名宫装女子迎面走来,还不等柳绿开口说话,对方竟然站出一名内侍来指着二人道,“大胆,见着孙荣华竟然还不行礼!”
柳绿入宫近十年,还是第一次有妃嫔身边伺候的内侍敢在她面前这般说话。她也不说话,直直的看着对方。
那名宫装女子见她们两人动也不动,面上不由得浮现一丝怒容,呵斥道,“你们是哪个宫的人,见着本宫过来了,竟也不知道回避?莫不是以为本宫好欺负?”
☆、第26章
柳绿皱着眉去看不远处一身宫装的女子,随行伺候的宫人唤她孙荣华,而她自己又自称本宫,“奴婢若是没记错的话,荣华是正五品,而只有正三品及以上的妃嫔才可自称本宫……恕奴婢愚钝,不知究竟是伺候的人叫错了,还是这位主子你越矩了?”
柳绿的态度语气皆是很恭敬的,说的话亦是句句在理,然而在孙荣华听来,却是刺耳无比。
孙荣华名琦荷,身世才学在这后宫之中都只是中流,不出彩也不至于被人诟病。孙荣华入宫两年,除了初入宫那会儿得皇上临幸封了荣华之位后,再也不曾得到圣宠。而近日在容妃与顾淑妃接连失宠之后,老天终于听到她的祈祷,在御花园与皇上偶遇之后,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荣宠。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皇上日日翻她的牌,夜夜留宿听雪阁,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各种赏赐源源不断的送来,这般风光尊荣,便是盛宠不衰的顾淑妃都不曾有过!皇上怜惜她身子弱,便免去了她每日去给皇后请安一事,对此,皇后亦不敢寻她的不是。
这半个月来,便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都对她尊敬有加,如今却被小宫女嘲笑并质问,这叫她如何不气!
孙荣华气得一张脸都快扭曲了,一手指着柳绿,骂道,“哪来的贱婢,竟敢对本宫不敬,给本宫掌嘴!”
柳绿闻言却浑然不惧,表情森寒,一一扫过孙荣华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仆从,冷声道,“不过正五品的荣华,竟然敢自称本宫,未免也太不把规矩礼法放在眼中了!”顿了顿,又道,“谁给你的胆子,欺我芳华殿的主子?!”
芳华殿,以及殿内住着的顾淑妃,是大晋朝后宫之中无人不知的存在。
那群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宫女内侍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一个个僵在原地。
而孙荣华正值荣宠,且又听多了宫中流传的顾淑妃失宠了的留言,听得柳绿说出这话,她眼底的惊恐一闪而逝,之后便是满满的嘲讽,她笑得肆无忌惮,“若是半个月前听到芳华殿,本宫怕是要吓的跪地求饶了,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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