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前扶她下了龙辇,想轻声安抚她不必害怕,又觉得多余,她怎么可能会怕,这一切不过是她动动手指布的局而已。
她却转过头来看他,对他道:“不必担心。”
谢莲崖愣了一下,她倒是知道他在担心。
“请吧,谢姑娘。”裴祯没有多瞧她,带着她快步进了寝殿中。
殿中灯烛点的亮堂,可门窗紧闭,一股腥臭的气味充斥着,是血的气味夹杂着呕吐味。
谢棠抬手掩了掩鼻,随着裴祯走到内殿中。
“阿棠。”谢清风立在榻边,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进来心都揪起来了。
谢棠对他笑笑,过去叫了他一声:“爹爹。”却也没有像榻上的裴鸿度行礼。
而这一刻,裴鸿度哪里还敢让她行礼,他侧卧在榻上盯着她进来,到榻边,挣出一口气道:“你们……都退下,只留谢姑娘。”
不等众人回应,谢棠已开口道:“不必。”
她从谢清风的身边走到了榻边,垂眼看着榻上的裴鸿度,他这副样子可真惨啊。
脸色惨白,嘴唇龟裂,披头散发的侧卧着,胸口鼓胀着青紫的一个包,像一个瘤子。
原来这就是道具提示她的不良反应。
【一夜成孕】这个道具存在着bug,可能是从未有人花10万买这个道具给男人用,这个道具居然没有限制使用性别,她给裴鸿度使用的时候只提醒她:男人没有子宫,使用本道具会造成未知的不良反应,严重可能会威胁到性命,请慎重使用。
没想到这个不良反应是“胎儿”长在了胸口,甚至这都不是一个“胎”而是一个肉瘤子、血瘤子。
她瞧着那巴掌大的紫色肉瘤,对裴鸿度道:“陛下是想求我救你的命吧。”
她这话让一众太医惊的脊背发凉,连谢清风也心惊胆战,阿棠怎么能这样与陛下说话?求她救命……这、这话换谁来说都是要掉脑袋的!
可裴鸿度脸上浮现的却是惊喜之色,他看着谢棠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她就是神女的化身对不对?这肉瘤在神女对他冒犯的惩罚对不对?
只有神女能救他。
“神女……”他撑起双臂想从榻上坐起,冯元慌忙过来扶住他。
裴祯不得不上前扶他,孝子的说:“父皇小心些。”
裴鸿度坐在榻上,狼狈不堪,眼睛中满是敬畏之色,再没有一丝丝情、欲,他并不知道谢家的小姑娘就是神女的化身,他若是知道……
殿外忽然闪过一道响亮的雷鸣。
“轰隆隆”砸在裴鸿度心头,照亮谢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几乎坐不稳。
“若是知道,你也会生出贪念。”谢棠平静的看着他,低低轻轻的补完他心中想的那些话。
裴鸿度彻底呆了住,浑身冷透,神女、神女……能够听到了他心里的念头。
所以他对神女不该有的贪念、**,试图用谢家姑娘来做神女替身的愚蠢念头,神女全部知道。
他喉咙里堵着,又要干呕。
冯元替他先跪了下来,哭求道:“谢姑娘,不,神女神女,您救救陛下吧。”
谢清风和太医们在旁边听傻了,怎么这小姑娘就成了神女?陛下还对她如此毕恭毕敬?
她真是神女?
裴祯疑惑的看着谢棠,若她不是神女怎么能将裴鸿度糊弄到这种地步?可他实在想不通神女怎会是个小姑娘。
只有谢莲崖静静站着看着,那么久了……他又一次从阿棠脸上看到了当初的表情,她在上个世界里玩弄温纯、戏耍他的表情,哪怕是样貌不同了,但她还是那个阿棠。
“能救你的不是我。”谢棠淡淡笑着说:“种因得果,要想解决这个果,必要除掉因由。”
好久没有故弄玄虚的装杯了,她还真有点生疏了。
她抬起手指在他胸口的肉瘤上指了指,慢幽幽说:“要流掉这个[果],陛下的皇后比我更拿手,毕竟她做过许多次了。”
裴祯轻轻动了动眉头,她的目的……和菩萨的一样?
裴鸿度立刻明白过来,哑声下令道:“去将皇后带过来,抬也要抬过来!”
冯元不敢耽搁,立刻去了皇后的坤宁宫。
没一会儿,皇后崔昭真被抬进了寝殿之中,她才刚刚转醒没多久,双手双脚全被烧伤了,双腿之上缠裹着纱布,不能行走。
被抬进殿中之后恼怒万分,抬眼看见殿中的众人之中竟还有那谢家的姑娘,她之前就听说了陛下在梅林中遇上了谢家姑娘,便命画师画了那姑娘的画像,今日竟接进了宫里来。
她不明白陛下下令抬也要抬她来做什么,刚想开口怪责,却看到了榻上的裴鸿度,瞬间呆了住,惊恐的盯着他胸口的肉瘤:“陛下您、您……”
裴鸿度已没有丝毫力气再与她啰嗦,抓起榻边的药碗朝着她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正好砸在她的额头之上,药洒了她一脸,她痛的低呼一声,药碗在她脚边碎开,额头也流出了血来。
“宁嫔、芳贵人、宋美人、德妃……”裴鸿度盯着她,费力的将那些曾在他耳朵里啼哭的女人一个个念出来,“她们的孩子是不是你流掉的?”
崔昭惊的抬起头看住裴鸿度,又扫了一眼谢清风,是他与皇帝说了什么?可是就算他说了什么,皇帝怎么能如此精准的说出每个人?
“陛下是听信了谁……”崔昭还没有说完就有人打断了她。
“要流掉这个瘤子很简单。”谢棠懒得听她们掰扯,直接与裴鸿度道:“只需皇后用流掉那些孩子的手段,为陛下流掉即可。”
裴祯吃惊至极,这法子……当真是种因得果,让父皇亲自体验一下,皇后的手段。
崔昭勃然大怒,刚要呵斥谢棠,谢棠突然转过头来,一双剔透的眼静静的盯住了她。
突然之间,她的耳朵里响起许多哭声——宁嫔的哭声、德妃的哭声……还有宋美人被灌药时挣扎的哭嚎声,诅咒声。
那些声音贯穿她的脑子,魔音贯耳一般止不住,越来越大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这些哭声,可周围其他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慌忙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愈发巨大起来,快要将她的脑子炸开。
她看见裴鸿度在榻上愤怒的叫着她什么,可她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闭嘴闭嘴!”崔昭快要被那些哭声吵疯了,捂着双耳不停在叫,试图从抬着她的肩辇里挣扎出来。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那些让她发疯的哭声陡然消失了。
一瞬之间天地安静,只有按着她肩膀那人声音清晰的问她:“流掉那么多无辜的孩子,你后悔吗?”
后悔吗?她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崔昭从不做后悔之事!”崔昭几乎脱口而出:“我的孩子生不下来她们的凭什么生下来!”
眼前那双眼琉璃一般,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谢棠收回手,转回身对裴鸿度说:“陛下能不能渡过此劫,流掉肉瘤就看皇后肯不肯救你了。”
接下来就是狗咬狗了,裴鸿度想活就必须让崔昭如实认罪,她相信崔昭再狠也狠不过裴鸿度,毕竟他为得帝位亲爹也敢杀。
☆、第65章养成帝王
裴鸿度命人将崔昭押跪在了地上,她烧伤的双腿渗出大片大片的血,可她抵死不认是她害死了那些龙裔。
毕竟只要认了就是连累崔家的重罪,她就算死也不能让崔家获罪。
谢棠退到一边看这出戏,听见殿外萧玄素在求见陛下和她的皇后姑母。
萧玄素还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殿中姑母不对劲的声音,想进来看看姑母出什么事了,但裴鸿度“怀子”这样的病症怎么能传出去?
他勒令了殿中所有人不许离开,自然也不会允许萧玄素进来。
裴鸿度自知已没有多少时间了,也不与崔昭啰嗦,直接对谢莲崖下令道“去将崔家人全部接进宫来,皇后的侄女既然在外如此着急想要见皇后,就让她也进来。”
崔昭一瞬间抬起了头,眼神是清晰可见的愤怒和慌张,“陛下想做什么?”
“皇后不愿意说,那就让崔家人来说。”裴鸿度与崔昭几十年夫妻,对她的软肋再清楚不过了,她爱他?不,她嫁给他是为了家族,她此一生都在为了家族而努力稳住皇后的位置,包括她害死那么多龙裔,也不过是为了未来的“太子”攥在她们崔家手里。
既然如此,他就将崔家全接进宫。
谢莲崖应是,带着他的旨意退出了寝殿。
在寝殿外见到了求着进殿的萧玄素,她瞧见他立刻收起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低下头紧张的揉着手中的帕子,对他道“谢大人原来也在……我来找姑母,这些奴才拦着我。”
谢莲崖望着她,脸色没有表情,侧身让开道“陛下传萧姑娘进去。”
她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笑着道“多谢谢大人。改日我……”
谢莲崖却没有听她讲完,跨步下了石阶。
萧玄素失望的瞧着他的背影,心中酸酸涩涩,谢莲崖总这样冷淡,若非在琼林宴上见过他那般温柔的对待他的妹妹,她还以为他这个人冷血冷情,不会在意任何人。
他是不是只对他的妹妹笑过?
萧玄素悻悻的进入寝殿中。
走远了的谢莲崖突然侧身低低吩咐跟在身边的内侍,“派个人去将皇后惹怒陛下的消息透给六皇子。”
这内侍是他的人,不必他言明便已明白,立刻低低应是,快步离开了。
谢莲崖走在阴沉的天色下,走出宫门,如果扶持裴祯做皇帝是阿棠的想做的任务,那他愿意做裴祯的刀。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萧玄素跪在殿中被吓坏了,她不知道裴鸿度胸口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姑母怎么会被押跪在地上审问,她想替姑母求情说话。
可一向温和的陛下,突然冷声开口道“玄素,既然你姑母不愿意回答,那你就来告诉朕,你姑母到底谋害了多少个龙裔?用的是什么法子?”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萧玄素震惊的抬眼望裴鸿度,却被他胸口可怕的样子吓的又低下头去“陛下,姑母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陛下不必逼问她!她能知道什么?”崔昭开口道。
可裴鸿度就是为了当着崔昭的面来逼问萧玄素,他命人将宁嫔流掉的死胎端过来给萧玄素看看。
没等冯元将死胎拿过来,六皇子裴颂就先来了。
他在殿门外求见裴鸿度,为皇后求情。
他不清楚殿中的状况就急着来像皇后表忠心,却不知殿中的裴鸿度自身难保,恨毒了崔昭,听见自己的儿子裴颂在外替皇后求情,勃然大怒直接喝令让裴颂滚去坤宁宫跪着尽孝去。
如今是裴鸿度命都保不住了,怎么可能还顾及其他?
等到谢莲崖带着崔家人过来,裴鸿度已经开始吐黑血了,他像是当真疯了,一句话不问不说,直接命人鞭笞崔家所有人,在崔昭的面前。
闹哄哄一场狗咬狗的戏,谢棠看的索然无味。
好在没有闹太久,过了正午崔昭已经受不住崔家人被连累,全认下了,她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希望裴鸿度放了崔家人和萧玄素。
她招认了是如何害宁嫔小产,正是谢清风猜测的那样,在宁嫔的药里加了一味与那盆花相克的药,十天半月喝下去就会大出血小产。
谢清风早已一脊背的冷汗不敢说话,却听见阿棠语气稀松平常的说“陛下照着做,这肉瘤自然就掉了,用不了十天半月,今夜就会流掉。”
裴鸿度立刻命人按照谢棠说的做。
谢清风心惊肉跳,偷偷看阿棠只觉得……好像突然之间不了解这个孩子了,她这些话是有什么依据吗?怎么敢在陛下面前这般信口胡说?陛下又、又怎么会这么信任阿棠?
就因为阿棠长的像神女?
可阿棠是他生养的,是他的亲女儿,就算再像神女也不是神女啊!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若是、若是此法行不通,阿棠该怎么办?
他这边忧心忡忡,谢棠却毫不担心,因为这一夜成孕道具上显示了失效,最晚今夜肉瘤子就会掉了。
殿外下起大雨,裴鸿度顶着胸口快要裂开的肉瘤子,恳求她留着宫中一夜,又怕她误会他有其他非分之想,便直接下令,要将她封为白龙寺神女,受香火供奉,可随意出入宫闱,将整座香山与白龙寺化封给她。
他在榻上一刻也没有多犹豫,提笔亲写了圣旨,讨好一般的奉给她,生怕她拒绝不愿意,又补了一句“白龙寺神女的封号太小了,若神女愿意可做大巽的国师,朕的帝师。”
殿中无不震惊,国师虽然无实权,但是与首辅、太傅品级相当,是正一品,百官见了皆要行礼,更何况还要封她做帝师!
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而已,若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必定是要掀起一番波澜。
谢清风吓坏了,慌忙跪下道“小女恐怕承受不起陛下隆恩!”
可裴鸿度仿佛没听见,他只望着站在几步外的谢棠,这些人不明白,他们不明白!神女一次次的预示、生机,他才能活到今日。
他曾经也以为天子已是天地间最高的统治者,直到他见到神女、一次次在神女的指点下逃出生天,他才明白,帝王在神灵面前亦如同蝼蚁一般,覆掌即可灭亡。
留住神女就等同于留住了天机。
殿外下着嘈杂的大雨,殿中噤若寒蝉。
谢棠瞧着裴鸿度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这恐怕是他此生最卑微的时刻,但还不够,想要得到神女的庇护这怎么能够呢?
什么国师、帝师,她要的可不是这个。
“不必。”谢棠淡淡的拒绝道“我这一世是为了庇护大巽渡过一劫,并非来做你的帝师,你的国师。”
谢清风吓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阿棠这是怎么了!
可却未听见陛下盛怒,只听见陛下哑声问道“大巽……一劫?大巽将有一劫?”
谢棠却不再继续回答他,直接开了系统,传音给裴鸿度说——“我今日救你,也只是因为你派了天选之人来找我,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别让大巽葬送在你手里。”
谢棠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裴鸿度耳朵里,他呆坐在榻上浑身颤了一下,盯住谢棠愈发的肯定,她就是神女,这世上不会有人能做到如此。
神女在警示他,大巽将有一劫,大巽会葬送在他手里……
“还请陛下放臣女回家,微臣留下照看陛下。”谢清风开口道,他是太医本就该留下,但他怕陛下为难阿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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