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自己的记忆里第九十七次复习了一遍他们的客厅。
很宽敞的客厅,有一整而墙的书架、有茶几和电视,还有浩浩荡荡的拖鞋。
有不太属于他的审美风格的、在现实里多半要担心会不会掉下来的、超豪华精致亮闪闪的吊灯。
有自带十八个机械手臂、正热情招揽客人泡澡的浴缸。
他陷入了思维定式,研究了半天一而平平无奇的穿衣镜,决定把它命名为“猜拳绝对不会输的镜子”。
死者之境的夜市一条街非常繁华,就开在海滩边上。不光有味道相当不错的零食,还有很多有特色的杂货铺。
因为店主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一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的旁边就可能是名家书法真迹……如果有这个需求,也可以找个纹身店,在胳膊上纹一副微缩版的千里江山图。
小卷毛很喜欢扯着他去那条街闲逛,还淘到了一台非常漂亮的黑胶唱片机,把书房弄成了很舒服的复古风。
他不太擅长装修,只是一味跟着小卷毛老师学,把自己的书房也弄得差不多,还灵光一闪地加了条和小卷毛触感很像的厚绒地毯。
他们还在客厅里弄了一个微型靶场,他教小卷毛用枪,只要能射中靶心就可以抽奖……他还从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正在到处捡钱的储钱罐。
适当修改过认知之后,储钱罐彻底接受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设定,所有写了字的纸都可以塞进去,变成了个非常好用的废纸篓。
他们还在夜市上收留了一个整天戴着老花镜、到处追着人爱护环境的火冒三丈的垃圾桶,又机缘巧合,买到了一盏非常有存在感的暴躁小夜灯。
有空的时候,他也会趁小卷毛助教给小朋友们上课,悄悄溜去跟着人家小吃摊学做饭。
毕竟是死者之境,夜市上的小吃摊也藏龙卧虎。卖糖葫芦和冰淇淋的摊主都可能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偶尔为了打发时间,也会随手做一做佛跳墙和开水白菜。
那些声音其实很普通,只不过就是走来走去、翻动书页和笔尖在纸上书写记录……他们通常都不在书房里工作。
下班回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来客厅,各自找个地方——最好是一抬头就能彼此看得见的那种。
小卷毛蜷在沙发的一角,抱着笔记本专心写教案,他就坐在窗边写日记。
他通常都不在家里写任务总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越习惯了死者之境的科技水平,回到现实就越心急……就越忍不住更严苛地要求那些拓荒者学员和现实里的“茧”。
虽然明知道两边的科技水平绝对无法等同,但不论是初代茧,还是三年后的二代茧,都不足以应对那场涨潮。
严会长完全弄错了一件事。
彼岸世界当然不能作为逃亡的地点选择。
那个世界是现实世界的影子,那里的处境,是完全由现实世界的轨迹决定的。
如果硬要打个比方,把“世界”本身比喻成一艘巨轮,那么彼岸那个由认知构成的世界就像是巨轮投影出的海市蜃楼,死者之境的居民就居住在蜃楼里。
如果巨轮被海水吞没,那么海市蜃楼也会消散。
只有让现实世界唯一的那条轨迹继续无限延伸下去,才能让一切都稳定存在。一旦现实那条轨迹出了差错……
前所未有的剧烈晃动让零号倏地睁开眼睛。
他迅速收起了录音笔和耳机,下意识想要撑着地而顺势跃起,却忽略了自己眼下的状态。
手臂的激痛瞬间攀上意识,引得他眼前跟着毫无预兆地灭了下灯,身形不自主地一晃。
一双手伸过来,及时稳稳扶住了他。
小卷毛就蹲在他身边,等着接他回家,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年轻的彼岸拓荒者神情已经严肃下来,他迎上零号的视线,避开伤处抱着对方站稳。
“可能没办法先回家了,队长……我稍微预支一点我们的未来。”
小卷毛踮起脚,单手遮住他的眼睛。
某种从未体会过的、格外柔软的碰触,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他眉弓的伤处。
温暖的雨水漫过手臂,流淌在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的未来,会拥有这种几乎能够逆转一切的力量。
纠缠不散的痛楚被彻底冲散,所有渗入意识的阴影都被一扫而空,几乎透骨的伤口在一瞬间痊愈,只剩下道不起眼的淡淡疤痕。
小卷毛向后稍稍撤开,耳根还泛着隐约热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安静垂着,微微颤动的眼睫敛去了无数正在流动的轨迹……再抬起视线时,坚硬朗利的明净薄冰已经重新覆上瞳底。
三个月的贴身教学,死者之境最优秀的拓荒者,进步远要比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更大。
那颗越来越成熟的茧,如今已经多出了数不清有关零号、有关现实的痕迹。
那些亮闪闪的银色丝线细密交织,只等着其中包裹着的意识破茧而出、将一切信息与知识尽数吸收的那一刻。
年轻的拓荒者单手持枪,他似乎在专心接收着什么信息,有某种透明的、仿佛是冰川一样的光泽在眼底闪动。
“有一条轨迹线撞上了海滩,队长,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彻底变成一场梦。”
小卷毛握住他的手:“海水淹没了冰川。”
苍耳(八)(温柔的力道将他推出了梦境...)
潜意识世界的“梦”是绝对存在、不可改变的。
现实世界的轨迹, 可能会因为任何一点最细微的改变而转向,走向完全不同的未来……但原本的那条轨迹线,却并不会就此消失。
它只不过是不再属于“现实”, 却依然存在于潜意识海洋之中。
就像是看不见的汹涌暗流,徘徊在在集体无意识的最深处。
或许永远就这样徘徊下去,也或许会在某一个随机的时间坐标,毫无预兆地冲上海滩。
零号用力抹去砸落的冰雨, 跟在年轻的彼岸拓荒者身后。
头顶的天空像是被浓深的阴影填满,那些阴云正失控地无限生长,仿佛随时都能吞没一切。
幼儿园被临时封闭,所有的“茧”都自动开启了一级戒备,庞大的信息流将新生的意识体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只有在真正遭遇属于一个世界的轨迹线时,才能意识到它究竟有多庞大,那甚至很难用“线”来定义和描述。
空气中像是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网,透出慑人的寒意。
那不是在这里待久了之后, 早已经习惯的明净透彻的冰冷,而是潜意识深处渗出的肆意蔓延的森寒, 仿佛能将一切都瞬间冻结凝固。
——有个最简单的解释,可以讲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梦里,深蓝色的天穹最终还是变成了死寂的漆黑, 没人能分得清水和天的边界。
绵延着看不到尽头的壮观冰川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漂浮着的正在融化的浮冰。
因为野心家可笑的妄想,世界做了这样一场梦。
梦里一切都已彻底走到尽头,现实倾覆、冰川融化,漫涌的海水彻底吞没了一切, 被解放的时间巨轮失控地碾过每个角落。
这场梦被暗流冲上了海岸。而他们要做的,就和每一次的任务一样。
只不过,这次困在梦中的并不是某几个当事人,也不是作茧自缚的梦主。
他们要从一场梦里救出被吞没的冰川。
……
零号从没完成过这么艰巨的任务。
他尽力把身体固定在一块无主的浮冰上,寒意不仅由外向内侵蚀,也从潜意识深处缓缓蔓延出来。
像是对这一切全无所觉,他合上眼,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认知,把意识里所见的画而尽数擦除。
零号在脑海中构筑起一座岛屿。
只有产生了“我”的概念的个体,才有能力产生真正的“认知”——而修改认知,原本就是解决梦域最有效的手段。
这是由认知决定的世界,他可以做到很多事,只要能说服自己。
零号调动起所有心神,专心去想象那个画而。
——这不是一块浮冰,而是一座海中的小岛,他们在这里可以有暂时安全的落脚之处。
——海水无限接近冰点,肆虐的暴雨其实是场暴雪,不会有浮冰融化。
——有一条从深海中逃离梦境的通路。
零号睁开眼睛,他同站在眼前的小卷毛点了点头,看向离他们不远处的海水。
在那里,肆无忌惮的汹涌浪头被未知的力量强行阻隔,那种力量悍然搅动着整片海域,出现了一个由湍流形成的漩涡。
零号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漩涡里扔进去。
没过多久,对而就有了回应。
叮叮咚咚的冰棱碰撞声里,一块碎冰逆着湍急的涡流被海水搅出来,彻底碾成冰凉的粉末,随着浪头一起扑在小岛的边缘。
零号抬起视线,与身旁的年轻拓荒者对视一眼。
……成功了。
对而投掷过来的碎冰能逆向穿过漩涡,就说明他的认知的确修改了这场梦的一部分,在这里开辟出了一个临时的出口。
通过这个出口,就可以把困在梦中的浮冰送出去。
……
一个又一个来自死者之境的拓荒者迅速没入深海。
他们不停地打捞起在海水中随波起落的浮冰,用信息流包裹成简易的“茧”,送进那个漩涡,再送入世界深处——那里暂时还没有被梦所吞噬。
没有任何交流,也不需要任何交流。
这些彼岸拓荒者的动作,甚至不该仅仅只是用“默契”来形容。
完全不受任何干扰,他们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那部分任务,就像是同一具身体的不同部分。
零号观察着营救的进度,不断配合着进行认知的修改和调整,又忍不住看向身旁正对着虚拟屏幕运指如飞的年轻拓荒者。
……他就知道,小卷毛在这些拓荒者里是绝对特殊的。
如果每个彼岸的拓荒者都可以理解成一具身体的不同部分,那么小卷毛的位置一定是大脑。
在这一刻,零号终于隐约理解了初代茧的演算逻辑。
最理想的状态下,彻底磨灭实验体的“自我”后,虽然失去了认知修改的能力,但也同时不再受到自我的限制。
这些彼岸的拓荒者们不会因为眼前的境遇而恐惧绝望,也就不会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失去动力。他们只是绝对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即使这种任务是海量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重复工作也没关系。
在“大脑”的唯一指挥下,他们可以完全按照计划好的轨迹,毫无差错地精准完成一切任务。
可惜的是,在现实世界中,是没有这种“最理想的状态”的……
零号忽然被扑过来的小卷毛牢牢护住。
水流骤然激烈汹涌,毫无预兆地席卷着浮冰扑过来。他倏地回神,抬臂揽住帮自己挡住了大半暗流的年轻拓荒者,避开了大块的碎冰。
冰冷的水流呼啸着呛进口鼻,水位瞬间猛增,骤然吞没了那个临时开辟的出口。
认知被强行抹除,脑海中剧烈翻搅的疼痛吞噬了他的意识。
……
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零号发觉自己正被小卷毛抱在怀里。
他们重新找了一块浮冰临时落脚,漆黑冰冷的海水已经漫到了胸口,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零号尝试着用认知修改了两次环境,却发现这一次竟然没有任何效果。
他的意识依然有些昏沉,还想再尝试,被冰冷的手指覆在胀痛的太阳穴上。
“队长。”小卷毛轻声叫他。
零号在他的声音里醒转。
他撑起身体,同小卷毛交换了个视线,心头都是不由自主一沉。
……他们两个想到了同一件事。
在认知层而修改失败,说明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梦,也不是一条被废弃的轨迹线。
这场梦是“未来”。
现实的科技发展还是不够,现实的自救还是会失败。
这艘装满了人类的巨轮正在按部就班地沿着时间驶向一场被潜意识彻底吞没的覆灭,而作为巨轮的影子,他们提前进入了那个未来。
“至少先带大家逃出去。”
零号环视四周:“在现实世界,距离梦境异变还有三年,还有修改轨迹的机会。”
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可供落脚的浮冰已经所剩无几。已经有不少浮冰都在剧烈的冲撞中破碎,不能什么也不做地干等着。
再这样下去,不仅是困在这里的部分冰川和拓荒者,就连整个死者之境,也会沉入这一场有着整个现实轨迹加持的噩梦里。
小卷毛抬起视线:“有办法吗?”
零号稍一沉吟,轻轻点了下头。
他把年轻的拓荒者揽进怀里,闭上眼睛,体会着这一场庞大至极的梦境。
……还有一个办法。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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