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瞪得比平均数据圆了百分之十五,眉毛抬高,这是惊讶的表现。”
初代茧看着凌溯,无机质的瞳孔里闪着飞速流动的数据:“你对我的进化速度有些惊讶,这不奇怪,我梦见了一个人类,并且将他的意识融合吸收了。”
凌溯稍一沉吟:“考虑到你现在的人性化程度,还有你做出的这些事,更恰当的说法是他把你吸收了……”
“这不重要。”初代茧说道,“你做了个很愚蠢的决定。”
梦茧和梦主自身的意识,最终的发展一定是会趋于融合。
当严会长带着初代茧的全部数据藏进那个十九世纪的精神病院,这个最终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严会长改造了这场梦,把它按照精神疾病研究中心的模式重新构造,作为了容纳一代人格模型——或者说初代茧——的场所,让一切都在这里如常运转。
不难猜出,严会长是想通过这种融合,彻底获得初代茧的能力……也很难说这个计划究竟是不是成功的。
凌溯枕着铁轨,看向面前的人影。
他们的确融合了,但这里也早已变成了一场属于初代茧的梦。
只有机器才会用临时生成数据文件的方法来生成只用一次的梦中投影,只有机器才会用防火墙来拦住乱跑的异常个体数据文件,只有机器才会用数据压缩的方式储存记忆……
……而严会长的主人格,在和初代茧的数据融合后,也已经彻底忘记了“本我”。
在他现在的认知中,自己就是初代茧。
是那个人类出现在了它的梦里,被它吸收融合,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
“我摧毁了严会长的自我和超我。”
凌溯说道:“他们一直想要逃离的、想要用我这把刀摧毁的,其实就是你——他们是被你关在了这里。”
“你既然清楚这一点,就该在获得修改这场梦外观的权力时,直接乘坐云霄飞车离开,而不是把我逼出来。”
初代茧看着他:“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当时并没有阻拦你。”
“没忍住。”凌溯诚恳地反省,“气氛已经烘托到那一步了,不把他彻底弄碎,接下来的三年我都睡不好。”
“或许吧,你在那场复仇中获得了满足。”
初代茧无法理解这些毫无意义的情绪,只是抬手在空中调整了几行代码:“但这样做的代价,是你不会再有接下去的三年了。”
随着它的操作,凌溯所在的这一条轨道的起点,一辆云霄飞车也在缓缓开动。
初代茧并不在意凌溯对梦境外观的调整,对机器来说,不论外部修饰成什么样,核心代码其实都是一致的,操作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有处理其他人的权限,只有你——在这场梦里,我对你的控制权是绝对的。”
初代茧说道:“就像当初一样。”
在说出这句话时,初代茧探测到,凌溯的身体数据反应出了强烈的压抑愤怒。
“你觉得生气?你的确有这个权利。”初代茧说道,“这种愤怒会让你变得危险和不稳定,是否选择修正……”
“不。”凌溯摇了摇头,“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初代茧停下话头,他看着凌溯的瞳孔里浮现出些许人性化的好奇:“是什么?”
凌溯随手将绳子解开,撑着轨道坐了起来。
他一拳重重砸向初代茧的金属面罩,面罩应声碎裂,露出了一张五官完全模糊、几近消失的脸。
他掐着初代茧的脖子,把它按在轨道上。
初代茧难以置信地盯着凌溯。
它明明输入了“禁止行动”的指令——可零号为什么还是能随意活动?这明明不符合计算结果,也不符合程序规则……
初代茧取消了那条指令,又反复尝试了几次其他的指令,却都毫无效果。
它瞳孔里的代码流终于开始混乱,那种情绪近于人类所说的“恐惧”——这种发展轨迹完全不在数据的计算结果之内。
初代茧看着他:“零号……”
“我不是零号。”挟制着他的人说道。
初代茧错愕愣住。
“你真的的认为零号会来找你复仇?你对他建立的人格模型,计算出来就是这个结果吗?怪不得你会被废弃……”
那人垂着视线:“给你贫瘠的资料库补充一条,零号不会做‘复仇’这种无聊的事。”
“你们的计划没有改变他,也没有把他变成一个怪物。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恐惧……你们之所以会恐惧,是因为连你们自己都很清楚,那个‘实验’会把人变成什么。”
“他不是那种知道了被欺骗、被愚弄就会来复仇的人。”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那个有点儿危险的,需要他帮忙的世界。”
初代茧没有收集到过类似的资料,它想方设法扫描面前的人,却找不到任何异状——面部特征符合,意识波动符合,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身份检索结果。
它被绑在了铁轨上,眼底透出隐约不安:“那为什么……”
“因为我更在意他。”
那人抬手比划了下,像是摘掉了一个无形的面罩。
初代茧瞳孔中的数据流几乎凝滞。
在它面前,那个年轻人忽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长相,一脑袋小羊毛卷轻轻晃了两下。
三代茧和初代的设计思路、理念、程序都完全不一样,但所遵循的规则是一致的,因为潜意识的核心规则就只有那一个。
所以,任务者的一切道具,当然也都能在初代的梦里顺利使用。
……
“三代茧向你问好。”
庄迭随手扯松领带,站起身:“这么严肃干什么呢?笑一个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画笔,寥寥勾勒了几下,初代茧的外观也忽然被强行修改。
它身上的白大褂消失了,变成了符合游乐场气质的小丑服,一片模糊的脸上也多出了小丑的标志性笑脸。
云霄飞车呼啸着飙近,轨道已经轰鸣着开始剧烈颤动。
庄迭转过身,张开手臂跳下了轨道。
局中人(完)(“我们回家”...)
初代茧第一次体会到了属于人类的恐惧。
失控的混乱轨迹, 无法预测的发展,不可知的结果。它梦里的那个人类并没给它提供过任何相关的数据和资料……
他被自己困在了梦茧里,被自己放逐到了死者之境。他在沙滩上徘徊, 看着浓雾阻隔的彼岸……他想要一把刀让自己逃出去,可一切败露之后,这把刀甚至不屑于亲自向他复仇。
他处心积虑设下一个局,却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局中人。
“停下, 停下,停下……”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云霄飞车,疯狂地吼着,“停下!”
还好,梦茧中的一切依然受他控制,时间流瞬间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他疯狂地翻找着之前的线索——那个可恶的三代茧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严重搅乱了他的数据流,原本有序的信息全部变成了散乱的片段。
那个任务者带来了刚过保密期的档案, 也带来了那些碍事的拓荒者们的调查结果。
零号得知了全部的真相,知道了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们弄了个安全屋, 藏进里面讨论出了计划……那些关键画面都见鬼的被屏蔽了,为什么一堆乱七八糟的彩色砖头垒起来的破屋子就能屏蔽他的探测?!
视野被雪花点彻底占据,他什么也看不到, 下一个碎片已经是那个卷头发的年轻人戴上了面具和领带。
零号给那个假扮成自己的卷头发的年轻人做了催眠,在后者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个独立梦域——只要有人试图查看那个假零号的记忆,就会瞬间被拉进梦中梦里。
而他就是因为对这一点毫无防备,所以在这里着了道。
在这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才是找到线索脱身的关键——可偏偏是在最关键的地方, 后面的画面却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混蛋……混蛋!”他几近崩溃地嘶吼出声,“我要杀了你们!一群骗子, 小偷,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失控狂怒起来,却在下一个片段闪过时彻底滞住。
他拿出自己的那段记忆,查看之后,就踩在地上碾成了一片污渍。
代表“自我”的人格残骸散落在地上,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开,当作冗余数据彻底粉碎,连备份也没有留下。
是他自己舍弃了那些错误和不够完美的部分——这是他亲手让严巡做出的程序,他只是随手设了个小圈套,就轻松引导着那个自负的儿子心甘情愿跳了进去,替他研究出了能够分割和剥离意识的方法。
现在这个程序就在他的意识里运行着,很流畅,非常完美……他的儿子其实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差。
每个错误都没有必要被留下来,每个在对局中落败的人格都是有缺陷的。
既然那个冠冕堂皇的表人格已经起不到自欺欺人的作用,那就该被彻底碾碎。崇尚所谓人类的“理性”和“筹谋”的人格被人家玩得团团转,被粉碎清除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不断清理着自己不够满意的部分,所以当他回过头,想在里面找出扭转局面的线索时,当然也只能看到一片干净的空白。
……
他的怒火像是外强中干的气球被扎了一针,转眼就漏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茫然地看着那一大片空白,忽然滋生出无数久违的恐惧。
除了他之外,这一刻的梦茧是彻底静止的,的确没有危险——可他难道就要这样一直在这一个“瞬间”里躲下去吗?
这和他死在了这一个瞬间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怎么可能死在这里,他是这个梦茧的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初代茧眼中的数据重新开始流动。
他像是忽然醒过来似的,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怎么忘了,即使已经被夺走了修改这个梦茧的外观的权限,他依然是可以从核心代码上控制这场梦的。
初代茧毫不犹豫地修改了云霄飞车的速度、轨道的高度和重力加速度,又解除了整场梦的时间锁定。
接下来,云霄飞车会像是蜗牛爬一样慢,那个胆敢愚弄他的人类却会以两倍的速度掉落数百米的距离。
他要慢慢欣赏这一幕,亲眼看着那个卷头发的小鬼摔成肉泥……
……轨道的剧烈震动将他瞬间拉回了现实。
看着速度丝毫未变的云霄飞车迎面疾冲过来,初代茧的数据流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了挣扎,下意识低头看去,却看见了和催眠师站在一起的严巡。
Z1在一个长得像破布条一样的仪器上操作了几下,解除了信号屏蔽。
初代茧终于接收到了那些被屏蔽的记忆。
在那个卷头发的年轻人假扮成零号、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那段时间里……真正的零号带着那些人入侵了这场梦的代码层。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初代茧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让一代模型的代码错乱失效,能找出所有的后门和漏洞,那一定是作为设计者的严巡。
严巡似乎知道他就在那,也正抬头看着他。
刚被困入梦茧中时,严巡曾经不顾搭档的阻拦,不自量力地疯狂扯着他追问了一堆毫无意义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非要毁掉无数人的心血?”“为什么要让好好的心理协会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为什么要拉着这么多人陪葬……”
他站在束缚椅前,看着这个从来没让他满意过的儿子,嗤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问题愚蠢到既不该被提出来、也不配得到解答。
他当然有自己的理由,心理协会也好,其他那些所谓的同行也好,只不过都是工具而已。
选在这个时候“疯掉”,当然是为了阻止三代茧和心理协会的合作。
他要修正掉三代茧——那个被零号教歪了的人工智能根本就是个愚蠢的大号玩具,只有他在拯救世界,他已经找到正确的拯救人类的方法了。
严会长的那几个人格背地里偷偷打磨一把刀,想要刺穿他逃出去,他早就看在眼里——副人格做的事怎么可能瞒过他这个主人格?他拥有所有的视角和记忆,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之所以始终都没有阻止,甚至在暗中配合,是因为他也恰好需要这样一把手术刀。
只有严会长被困在梦茧里,还未必能让凌溯愿意出手——但加上严巡和催眠师做筹码,凌溯就一定不会只是坐视了。
他为了让零号主动进入这场梦里,才设法先将严巡和他的那个搭档困了进来。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等到零号进入这场梦中,他就会伺机融合掉零号的意识,接管零号的全部能力……还有那具现实中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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