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向别人掩饰这件事,也为了合理化你自己的行为,你把它解释成了一场完全有必要的实验——你甚至催眠了自己,让你自己也对这件事坚信不疑。”
“所以不论什么情况下,你都会想方设法抢救我,保证我能活下来。”
“所以……当我死在你眼前的时候,你才会这么崩溃。”
凌溯做了个打引号的手势:“你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严会长的瞳孔艰难地动了动,“你只不过是试图扰乱我的想法,让我怀疑现实和真相而已。”
“这是我当初用来培训你的办法,你拿来对付我,是没有用的。”
严会长低声重复道:“我是为了救这个世界……”
“或许吧,你的行为本身还是对这个世界有好处的。”
凌溯点了点头,把吸尽的烟扔掉:“你的确给了我相当强悍的能力,让我成为了一把手术刀——不是用来救你。我培养出了第一批拓荒者,参与了真茧的构建……如果说这个世界面对潜意识的洪水建起了一艘诺亚方舟,我至少也是龙骨那个级别的关键构件。”
“但这些……”凌溯有点好奇地看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严会长狠狠打了个颤,脸色逐渐苍白下来。
“到这一步就受不了了?老师,你的防御体系得一层一层拆,再坚持一下。”
凌溯继续说下去:“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总该相信你自己。”
“你其实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提示。”
凌溯看着他:“你给这个实验起名叫‘局中人’,又要求欧阳桓接替你,做了你的下一任会长……”
严会长愣怔了片刻,眼底忽然腾起强烈的恐惧:“不要说了!”
“你果然是个怪物。”严会长死死盯着他,胸口绝望地起伏,“你究竟是怎么出来的?我明明把你关进了我的笼子里,明明——”
凌溯笑了:“我没有出来啊。”
严会长错愕呆住。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站起身查看四周。那些惨烈的、狼狈的景象全都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死寂的空间……他正站在一个笼子里。
他为什么会在笼子里?
……为什么是他站在笼子里?!
严会长恍惚地站了几秒钟,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近乎疯狂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脑子里,抓出一团又一团的记忆。
那些记忆变成惨白的纸片,一个又一个画面从上面显影似的浮现出来,纷纷落下。
束缚椅变成了装满湿沙的铁桶,牢牢禁锢住了……他自己。
桌子对面的是他自己。
用枪瞄准他的是他自己。
他的五官在愤怒的驱使下狰狞扭曲,来回大步走来走去,对着自己大发雷霆、大吼大叫。
他扯住自己的头发迫使自己抬头,他看到了自己死去多时的脸。
……
这些混乱诡异的画面彻底把他拖进了强烈的恐惧当中。
他站不住地滑倒在地上,他的双腿发软,拼命摇晃着那个笼子坚硬冰冷的铸铁栅栏,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地嘶吼着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这是他的梦茧,作为梦主,他可以查看任何事。
他早就知道凌溯利用午餐时间和混进来的任务者见了面,也知道凌溯一定会来找自己算总账,并且早就提前做了防备——可对方用的是什么办法?!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为什么他成了坐在束缚椅里面,被折磨、被惩罚的那一个?!
“局中人……哦,这是个博弈论里的专业术语,指的是一局对策中的参与者。”
欧阳桓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裁判不是局中人。”
“只要是结局与他得失无关的人,都不算局中人。”
“局中人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争取得到对自己有利的结局,必须制定对付竞争对手的行动方案。”
“……在你们心理学领域,这种描述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光明正大?”
欧阳桓挠了挠头发:“博弈嘛,它本来就是个数学学科下的分支。无所谓卑鄙不卑鄙,目的也仅仅是利益最大化而已……”
……
“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蹩脚的实验?”
那个有关凌溯的幻影……那张脸和声音,最后也变成了他自己的。
“之所以蹩脚,是因为只能遮掩到这个程度了。”
“因为它真实的目的被藏起来了。”
“心理防御机制都有什么?最差的学生也该背会这些。”
“这是在潜意识世界自保的手段,只要你用熟了它们,就没人有办法伤害你。”
“幻想,补偿,理想化,合理化,转移,投射……”
“好了……好了!我说了谎!”
严会长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他已经彻底受够了耳边不断回响的无数个声音:“我承认,实验是假的——”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他的意识瞬间拉回了现实。
……
他站着做了一场梦。
……子弹叮叮当当地掉在桌面上。
严会长凝固在原地。
他还保持着把那些子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扔在桌上的动作。
随着他的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面的一栋大楼也轰然坍塌。
窗外一片断壁残垣,漫天的烟尘几乎像是一场沙尘暴,遮住了整扇窗户。
“你催眠了我?”严会长匪夷所思地瞪着凌溯,“不可能……你的催眠术是我教的,你怎么会有能力催眠我?明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同步的碎裂——他左上方的额头像是被打碎的陶土,正扑簌下落着灰尘,一道裂痕贯穿了他的半张脸,几块干巴巴的碎片掉在地上。
严会长慌乱地退开数步。
他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了,也不再奢望什么手术刀……这是个怪物,那个可怕的怪物已经彻底被放出来了。
严会长扔下那些资料,回头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出去,却发现那道门已经消失了。
在他对面的是一堵墙。
……
“别着急,只是一栋楼而已。”
办公桌后,凌溯坐没坐相地靠在束缚椅里。
他拆下变得空空如也的弹夹,随手扔在桌上:“现在,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局中人(十二)(庄迭转过身张开手臂跳下...)
他甚至生出了些错觉, 似乎空气都变成了湿漉冰冷的细沙,由四面八方挤得他动弹不得。
他曾经对凌溯做过的事,现在对方要一样一样还回来了。
要是在知道了那些事后, 依然彻底对那些欺骗、操纵和伤害无动于衷,那才说明凌溯已经彻底被改造成了一样完美的工具。
可他甚至还没能弄清楚,凌溯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有什么关键的细节被忽略了?出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会陷入那种诡异的可怖幻觉……
凌溯的声音响起来:“猜得没错。”
凌溯伸出手,随意拨弄着那些散落在桌上的子弹:“我没有催眠你。”
既然已经清楚了凌溯的来意,严会长就不可能不对这件事预先作防备。
不论是想要催眠一个心理防线完整坚固、精通催眠术的心理协会会长,还是一个已经陷入了偏执混乱的疯子,又或者是催眠一颗梦茧的梦主……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即使有办法做到,要制造出一场这样复杂的幻觉,也需要充分的对话、动作、气氛条件作辅助,配合持续性的引导暗示, 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
“那就只是一场普通的梦。”
凌溯把子弹一颗颗填回弹夹里,他留下了最后一颗, 在桌上拨来拨去地摆弄着玩:“你很久没做过梦了吧?”
严会长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忽然僵在原地。
“生长出梦茧后, 人会失去再做其他任何一场梦的能力。”
凌溯说道:“因为潜意识会被这颗梦茧逐渐吸收,这就是‘成神’的代价——你获得操控这场梦的权力,同时也被永远困在这场唯一的梦里。”
“帮你复习几个知识点,会长。”凌溯微微偏了下头,“梦里的人形投影不一定有规律, 但一定有特色。”
要么是记忆深刻的人,要么是有明确的象征意义和代表性, 要么是在近期见过、有鲜明印象。
即使是在梦里见到了一个陌生人,如果能把记忆的每一个片段铺开来仔细查找,也一定能找出长相与之相似的路人、立牌或是广告图。擦肩而过时所见的画面被短期储存了起来,在梦中需要生成一个新角色时临时调用。
“只不过,你显然已经失去这种能力了。”
凌溯说道:“这样一来,操作就变得简单多了。只要当我开始不配合你……”
严会长再也听不下去,焦灼地低吼道:“够了!”
凌溯轻轻摊了下手。
他适时停住话头,把那颗玩够了的子弹捡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严会长死死盯着他,却无法强行让思维停滞下来——越是强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念头就越明显地冒出来,最终彻底占满整个脑海。
这不是出现在记忆层面的问题……他并没有失去那些记忆。
他依然能清晰回忆得出欧阳桓、严巡和他的那个搭档,能想起和凌溯一起来的那个卷头发年轻人,想起混进来的三代茧任务者……可这些“回忆”却都像是以信息的形式压缩存储的。
严会长胸口不断起伏,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甚至隐约透出些惶恐。
他在此前从没意识到过这个,也或许是早就意识到了,却下意识的不敢去细想和深究——
严会长在自己的脑海里拼命翻找,却找不出任何一张脸。
……他已经失去“做梦”这种能力了。
因为他的潜意识内所有的养分,都已经被这颗梦茧吸收殆尽。
那里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静止的无边荒漠。
所有的人影都变成了一座又一座面目模糊的雕像,不等他走过去,那些雕像就无声无息地悄然坍塌,变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湿透了的冰冷砂砾。
“……你催眠的是你自己。”
严会长盯着凌溯,像是看着什么可怖的怪物:“你在这里弄出了一个独立的梦域……然后把我拉进去,你自己躲了起来。”
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梦而已。
在这个已经快要生长成熟、成为一个独立小世界的梦茧里,他被凌溯逼着做了一场最普通的梦。
之所以会看到那些诡异的景象,是因为在凌溯开始不配合他之后,他的潜意识就搜索不出任何一张能够填充进梦里的脸了。
他的梦里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的潜意识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迟早有一天,这颗梦茧消化掉他的全部记忆,他会永远被困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早知道这件事。
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因为太过恐惧,所以暗示着自己忘记了……也一并忘掉了最初挑中凌溯的目的。
他需要一把能裁开这颗梦茧的手术刀。
他要裁开这场梦逃出去……可见鬼的总是就差那么一点。那把刀还是不够锋利,不够锋利怎么行?只好用尽一切手段不断打磨……刀会不会断掉没有关系,只要能在断掉之前让他刺穿这场梦就可以了,这就是实验的所谓“漏洞”。实验当然会失败,在乎实验体的死活干什么?他从没想过真的要培养出个什么能帮世界解决这场麻烦的人,他只是需要一把能用一次的刀就行了……
那些嘈杂聒噪的心音像是从梦里爬出来,附在了他的耳边,无休止地重复个不停。
严会长死死抱住头,他的脸上满是淋漓的冷汗,像是被人用力掐住了脖子,拉风箱一样粗重急促地喘息着。
忽然,他的全部挣扎和喘息都戛然而止。
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上半身忽然“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桌面上,原本就碎裂开的半张脸上又蔓延开更多的、仿佛是蜘蛛网般的裂痕。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固了几秒钟,像是年久失修的人偶重新开始活动一样,生硬地折叠着关节,尝试了几次才对准位置,撑起一只手扶住桌沿,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
严会长活动了两下颈关节。
他坐在桌前,还完好的那半张脸面部肌肉异样地痉挛了两下,忽然露出了个平静的笑容。
“看起来……”他打量着凌溯,“你并不觉得惊讶?”
“没什么可惊讶的。”
凌溯说道:“‘局中人’是个很明显的提示,他和我都是参加博弈的直接当事人,可总得有人把他推进这场博弈中——再结合他的表现,答案就不难得出了。”
“借用古典精神分析的说法,我刚刚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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