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笑了笑道:“责任不在你。这一点的确是‘茧’的探测结果有误,你们被送去的方式应该是另一种。”
他一边解释,一边弯腰从桶里挑出两个25分硬币,交给身旁的小卷毛。
庄迭用这两枚硬币拦住窗外的报童,从对方手中换来了一份紧急号外。
这份简陋到极点的号外甚至不是印制出来的,而是潦草凌乱的手写字体。
那上面是一种非常接近英文、却又几乎无法用英语顺利翻译和理解的语言,大部分的词汇都像是将字母打乱后的随机组合。
很显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茧”的探测范围,所以才会出现了未经处理的原版文字。
Z1的后台还在屏蔽状态,看了看上面像是乱码一样东倒西歪的字母:“这不是英语?”
他正要松开碎布片,恢复“茧”的后台翻译功能,庄迭已经把号外递给了凌溯:“荷兰语。”
Z1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在队长家做客,在队长的书柜第一排第三本青少年科普读物里看到的,食物,气候,港口,海盗……各方面的提示都很明显。”
庄迭合上笔记本:“就差把所有大风车
Z1听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又把布片抓了回去:“哦……”
凌溯抬手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对。”
他尽量克制了表达欲,言简意赅解释道:“我们现在一起在我家,用游戏头盔跟你们排梦域,所以后台功能不太全。”
Z1:“哦……”
凌溯胡噜了下身旁的小卷毛,拿过那张号外看了看:“我想想……很久没这么干了,有点手生。”
他简单扫了两眼内容,稍一沉吟,将号外重新放在桌上。
庄迭双手拄着椅沿,贴在凌溯身边,同询问着看过来的酒保摇了摇头。
在他们交谈时,酒馆内外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个样。
原本晴朗的天空布集起了浓厚的乌云。狂风大作,地上的沙尘被卷上天空,似乎有一场可怖的暴风雨正在云层中急速酝酿。
号外已经传到了每个人手中,不少人面色凝重,有的匆匆往客运码头赶过去,也有人正抓住认识的人,操着某种口音浓重的语言不断询问。
到了这一步,一切都已经不在“茧”的探测范围内。
他们似乎骤然掉入了一个完全未经处理过的原生梦域中,身旁到处都有人扯着大嗓门高声吵嚷个不停。
只是过去了短短几个小时,梦中的一切似乎都彻底变了个样。
……
凌溯忽然轻敲了两下桌面。
在持有者的认知影响下,号外上的字迹也被尽数翻译了过来。
【客船离港后遭遇暴风袭击,全部乘客在海难中丧生。】
Z1正在偷偷取消“噩梦二人组”的隐藏状态,一眼扫见那张纸上的字,愕然瞪圆了眼睛。
庄迭说的对,那艘船的确不能上去。
如果按照“茧”探索出的线索,拿到船票后登上那艘船,就会遭遇海上风暴一一那是一艘有去无回的航船。
这原本就是一场属于死者的梦,在Z1和队友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们的意识又被那艘船送进了梦中属于死亡的阴影。
“这种情况我也只是耳闻,从来没试过……那不是生人该去的地方。”
凌溯说道:“除了在睡着的梦里再次睡着,这就是去那里的第二种方法。”
——在死亡的梦中遭遇死亡。
雾港(八)(现在开始先生们...)
“究竟……怎么回事?”
Z1的瞳孔缩了缩:“茧的探测为什么会出这种错?”
按照眼前的状况来看, 那艘客船会遭遇象征死亡的海上风暴是一定的。可“茧”提供的线索,又的确将他们一路指引到了那艘船上。
“在‘茧’的程序设定里,倒也不算是出错。”凌溯揉了揉脖颈。
他扫了一眼Z1手里仍攥着的碎布条, 抬手在空中凭空划了下,几人面前就出现了一片虚拟流动着的海滩。
这种虚拟画面只有他们这些入梦者才能看到。酒馆中的其他人还陷在因为这条爆炸性的消息而产生的震惊慌乱中,已经没什么人有心思注意这里的动静。
“还是从头讲起比较好。”
凌溯随手搭建起不同建筑的轮廓,抬头问Z1:“你看过海市蜃楼吗?”
Z1眉头紧锁, 沉默着点了下头。
虽然凌溯所采用的画风十分潦草抽象,但也并不难辨认出,他正在搭建的正是梦域中的这座港口。
身在其中时还难以察觉,等到凌溯将整个意识流沙盘逐渐搭建完成,Z1坐在自己的视角下看过去时,忽然瞪圆了眼睛:“这就是我们上一次坐船离开的时候,到的那座小镇——”
凌溯点了点头,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簇火苗熄灭后,海的另一头就浮现出了与这座港口相同的影子。
紧接着, 他又用一种儿童简笔画的画风随便涂抹了几下,补上了现实世界的蓝天白云、高楼大厦。
马路上的小汽车亮了几下尾灯,嘀嘀按着喇叭, 自己跑了起来。
Z1刚从抽象派的海市蜃楼里收回心神,就被《汽车总动员》同款的漂移卡通小汽车喷了一脸尾气。
他看着眼前足以造成某种精神污染的混合画风,心情有点复杂:“凌队,要不然你直接讲,不画示意图其实也……”
“别打岔。”催眠师正看得入神, 按住Z1,“专心看。”
坐在对面、同样看得专心致志的庄迭也收回视线, 严肃地谴责着抬头看向Z1。
Z1:“……”
凌溯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就到正题了。”
他拨了下那个画风不明的示意图,让它缓缓旋转起来,最后缩成合适的大小,落在几人中间的那张桌子上。
“如果说坚硬的石子、水泥和柏油路面是我们所在的现实物质世界,而海洋是庞大的潜意识世界。“
凌溯说道:“那么松软的沙滩,就是‘梦域’所在的地方。”
“正常普通的梦境是没有边界的,因为它们就漂浮在潜意识的海洋中——你没办法在一片海洋里,找到水和水之间的清晰界限。”
凌溯点了点沙滩:“可要是涨潮之后,海水漫到了这里,那就不一定了。”
唯一画风高度仿真的海浪拍击着礁石,发出像是格外遥远的轰鸣声。海水追着凌溯的手指向上漫涌,似乎还能触碰到一点真实溅起的水花。
Z1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关上窗户。
他坐直了点,看着虚拟画面中沙滩上留下的一个个小水洼:“这些就是梦域?”
Z1隐约理解了凌溯的意思:“所谓梦域,其实就是在最靠近现实的地方搁浅的梦……他们变得越来越多了,是因为潜意识的海洋正在涨潮。”
“非常贴切。”
凌溯点了点头:“在梦境发生异变的前三个月,探索到的内容就只有这么多……”
“等等。”催眠师愣了下,“梦境不是一共只异变了三个多月吗?”
Z1看了凌溯半晌,才收回视线,对催眠师解释道:“那是现实中的时间流,凌队说的是‘茧’的计时方式。”
在有关拓荒者的介绍中,曾经提到过,为了最大限度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应对梦域变异,“茧”的内部基础时间流速和现实的比率被调整为了10:1。
而有些关键部门的时间流速则被调整得更慢,比如技术研发部门,目前已经被调整为了40:1。所以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以几乎不可能的超高效率开发出这么多的新功能。
现实世界的三个多月,在“茧”中至少已经过去了近三年的时间。
Z1已经开始对凌溯的身份产生了疑惑,但犹豫许久后,还是没有多问:“凌队,请继续说……后来又有新发现了吗?”
“对。”凌溯说道,“那时候对拓荒者的要求,就是走得越远越好……三个月后,走得最远的一批人在海的对面,也发现了一片海滩。”
那片海滩看起来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就像是回到了现实,以至于在最初的研究中,甚至还出现了“潜意识世界到底是不是个球”之类错误的讨论方向。
但没过多久,那批以为回到了现实的拓荒者就察觉到了异样。
虽然找不出任何明确的问题,但这里的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古怪。
忘在抽屉角落里的东西转天就会彻底不见,发下来的文件只要没被注意到,过不了多久字迹就会逐渐消失。办公室的配色明明是蓝加白,不经意的一瞬间,却又仿佛变成了黑色和金色……
直到有一天,他们惊恐地发现,平时最沉默、最不起眼,存在感最弱的那个同事,脸上的五官消失了。
同事自己对这件事毫无察觉,依然正常工作,正常上下班,只是面孔彻底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那个世界’的原理,就有点像是一场发生在潜意识世界的海市蜃楼,所以我们也叫它蜃境。”
凌溯介绍道:“它由所有曾经存在过、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的思维活动所构成……简单打个比方。”
凌溯示意桌上的杜松子酒:“你们觉得它是什么味道?”
“很古怪,应该加了不少香料,不太喜欢。”
“有种很特别的清香,很爽口,有点回甜。”
“辣。”
……
凌溯扬了下眉,看向跟进来凑热闹的小卷毛,揉了揉庄迭的脑袋:“什么时候喝的?”
“刚才。”凌溯的手术刀刃上沾了点酒,庄迭没忍住尝了尝,立刻失去了对酒的兴趣,“非常难喝,应该让无酒精鸡尾酒攻占所有酒馆。”
凌溯忍不住轻笑出来,深以为然地点头:“喝酒有害健康,很有道理。”
一边说着,他已经又调出了一杯不含酒精的石榴莫吉托,把两片翠绿的薄荷叶放上去做点缀,轻轻推到庄迭面前。
“在蜃境里,这杯酒会混合所有人对它的看法,每个品尝的人都能同时感受到。”
凌溯示意了下:“又古怪又爽口,又清香又甜又辣。”
催眠师想象了下那种口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催眠师迅速失去了对那个世界的兴趣,但出于专业本能,还是举一反三地理解了凌溯的意思:“每个人的认知,都是组成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有十个人喝过这杯酒,里面的九个人都觉得它苦,在那个世界,它就是百分之九十的苦味。”
“如果一个原本很不错的人,有一千个人因为某些错误的流言认为他是个自私的恶徒。在那个世界,他就是一千份‘自私’的认定和一份在这种情况下无比渺小的自我认知。”
“被忘记的东西会消失,因为它已经不在注意力的范围内了……被忘记的人和事也一样。”
“逐渐的,他们因为被彻底遗忘——连他们自己也忘了自己——而失去了在那个世界的载体,变成了一团游荡的黑影,只剩下‘情绪’本身。”
“那是一个彻底由认知决定的世界……良品可能会被堆积的‘劣质’误解变成真的垃圾,原本有缺陷的东西,也可能会因为被当做精品来珍惜,而真的弥补原本的缺憾。”
催眠师看向凌溯:“我懂了,这就是进去的人在最初那段时间里,反而不会察觉到异样的原因……”
凌溯给桌上的虚拟画面添了几个火柴人:“对,除非认知发生冲突。”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原本就是由自己的认知构成的——那其实是一种相当主观的看法,来源于自身的视角、性格、立场和所经历过的一切。
当我们看到原本就符合自己认知的部分时,任何人都很难产生“不对劲”的感觉,反而会觉得一切都变得舒服了很多。
只有当接触到完全相悖的认知,并且随着在“那个世界”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不舒服积累得越来越多,才会产生如鲠在喉的异常感,并开始怀疑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世界。
“说回‘茧’出的问题。”
凌溯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针对这种即将被封锁的漂流梦域,它的自动探索程序设定目标是‘寻找其中的出口’,是这样吗?”
“对。”Z1也跟着反应了过来,“这么说……它的确找到了出口。”
“这就是机器和人的区别了。”
催眠师忍不住感慨道:“在程序运算里面,可没办法把主观认知这一项都考虑进去……”
对于这些可能具有高危特性、又无法通过程序粉碎的濒死梦域,“茧”的行动逻辑是由程序决定的:将整个梦域完全数据化,通过海量的演算,找出通往出口的最短路径。
机器是绝对客观的,没有“认知”的概念,自然也无法区分出那个世界与他们所在的现实世界有什么不同。
“所以说,在睡着的梦中再次睡着,和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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