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一群人要比催眠一个人容易。
无理由的群体性狂热和盲目似乎永远都在发生,而被困于海底的、封闭压抑的潜艇内部,又成为了这种“幻觉传染”最合适的温床。
“9月9号的时候,关于时间的概念就开始在艇上变得模糊。之后的日期完全由开灯和关灯的次数决定,也就意味着后面的日期全部存疑。”
庄迭说道:“我怀疑这艘潜艇根本撑不了这么久,而后面的日期变化加快,其实是因为开灯和关灯的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
“日志上的21号这天,他们再一次决定关掉灯,这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被一笔带过的船员内部纠纷和‘清扫’后,艇上的人数开始锐减。而剩下的人必须面对一个选择:是否要加入这场带给所有人解脱的幻觉……”
“不存在的日期、不存在的艇内人数。”
庄迭伸出手,按上那本航海日志:“结合这些思路,我们基本能整理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在这片充斥着绝望的空间内,船员们的意识逐渐开始崩溃。
再又一次为了节省能源不得不短暂关掉照明灯的黑暗中,逐渐开始有人陷入幻觉,并信誓旦旦地声称潜艇早已经修理完毕,随时都能起航,而眼前如同噩梦般的一切才是恶魔制造的梦境。
船员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连续几场冲突的结果,不愿意相信这种幻觉的人被尽数“清理”掉,灯被重新打开。
能源和氧气正在逐步耗尽,但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可以确认船长参与了清理行动,他也许是被胁迫加入这场集体性幻觉,也可能他本人就是这场幻觉最初的发起者——但到了这一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庄迭走到书桌前:“在9月30号,他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写下了最后一篇真实的日志,然后彻底陷入了谵妄,再也没能真正清醒过来。”
在这场幻觉中,他们驾驶着已经修好的潜艇一路前行,最终到达了天堂岛。
他们把深海的猎食性鱼类当作猛兽,把水草看成是茂密的丛林。所有人都坚信潜艇已经再次航行过了遥远的距离,即使腐食性的囊虾群、盲鳗和浮游生物已经在附近徘徊。
“船长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
庄迭拉开左侧抽屉,里面果然多出了一堆针管:“这里放着致幻剂,一直支撑他们不脱离幻觉的东西……”他挨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全是空的,船上的致幻剂已经用完了。”
恐怖的现实与美好的幻想不断交替,船长的意识时而沉浸在丰盛的宴会上,时而又回到冰冷残忍的深海潜艇,这种错乱带来的绝望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船长决定去看看那片“神秘的森林”。
不断闪回的现实中,他决定让所有人解脱,关掉了全部的制氧机。
如果可以不带着碍事的身体就好了。
船长把《神曲》放回抽屉,他虔诚地祈祷,全心全意地相信那本书中描绘的是灵魂即将经历的世界。
发觉异样的船员们用力拍着门大声叫喊,船长的思维却已经陷入彻底的混乱。他锁上门,找到了自己的手|枪,那里有一颗子弹。
他热切地注视着那片森林,张开口,吞下冰冷的枪管……
“他坐在椅子里面,子弹直接穿透了颅骨,最后打在了屋顶上。”
宋淮民抬起头,用手电照了照。
他在天花板上找到了烧灼痕迹和一个弹孔,角度和位置都十分刁钻,如果不还原整个过程根本不可能找到。
现在已经解开了大部分谜题,但宋淮民依然有件事想不通:“这种伤势瞬间就可以毙命,他是怎么把枪放回抽屉里的?”
“他自己放回去的。”凌溯说道。
宋淮民被这句话引得背后凉了凉,神色微变:“自己放回去的?!”
“放心,不是闹鬼。”
凌溯架住庄迭的胳膊,把人端起来,整个戳到副队长面前:“你看,小庄的头发还是小卷毛。”
宋淮民:“……”
凌溯打开面板,在团队通讯频道留了两条讯息:“小庄猜对了,这个梦域非常特殊——它是濒死梦域,也可以叫‘走马灯’。”
宋淮民忍不住皱紧眉:“濒死梦域……你是说我们就在这个船长的梦里?”
庄迭点了点头:“但他不能算是梦主,因为他自己也被梦域困住了。”
大多数情况下,人脑的临终活动会更倾向于自身的记忆检索——可这艘潜艇的船长,却在最后一刻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幻觉与现实的纠缠。
这种冲击造成的封闭,将他的意识永远困在了这片无法逃脱的濒死梦域中。
船长忘记了自己的死亡。
他去了那片森林,见到了里面的猛兽,在岛上快乐地生活了一段日子。
他回到房间,把没有子弹的枪放回抽屉,以一种狂热的态度不停写着信。
他把写好的邀请函装进信封,不满意的就直接划掉。他要邀请所有没来过天堂岛的人来这里做客。
船长热情地欢迎每个来访者,放出猛兽招待进入森林的人,给愿意来到潜艇的客人贴心地附上路线和保险箱密码。
而来到船长室,成功打开保险箱寻宝成功后,主人就会亲自出现,热情地邀请客人参加宴会……
“等一下。”
宋淮民忍不住打断庄迭的解释,指了指凌溯:“‘热情地邀请’指的是掐着客人的脖子,不去就直接拧断吗?”
凌溯咳了一声,看着投入地用力比划着动作的副队长,摸了摸莫名发凉的脖颈:“……可以这么理解。”
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就又要绕回来,怪有些人脑子控制不住想太多了。
他们在这片梦域中的一切所见,都是由认知所决定的。
如果是一群收到邀请函、没有多想就来参加宴会的客人,自然会看到一艘修缮完好的潜艇。
客人会在保险箱里发现主人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这是一个别出心裁的惊喜。
随后,风度翩翩、热情好客的船长就会大笑着忽然出现,亲自邀请客人在宴会上尽情享乐。
完成这个流程,从船长室出去,就可以看到客厅里摆好了丰盛的宴会菜肴。
到处都可以狂欢享乐,应有尽有的牛排和新鲜蔬菜,还有大量可供畅饮的高档酒水。
——只不过,因为当时趴在书桌上看信纸的凌溯脑海中想的是另一幅场景,所以船长出现时形象和风度稍微有了一点改动。
在这种改动下,他们后续所触发的情景也出现了一系列偏差……
“我们看到的才是真相。”庄迭忽然开口。
凌溯正在摘手套,闻言微扬了下眉,看向庄迭。
他仔细摘掉手套收好,垂下视线,用力揉了一把头发,轻轻笑起来:“……对。”
他们的认知的确会改变这片梦域,但归根结底,可以被“改变”的那些终归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在足够冷静和理智思考下,那个不容更改的唯一答案才是真相。
就像上一个梦域中,他们最终面对陈乐的母亲时那样。
不论梦境中存在多少干扰,庄迭总能坚定清晰地保持住自己的主见,不会被任何人和事动摇误导。
……这样的小卷毛实在让他觉得超级酷。
“既然这样,事情不就简单了?”
宋淮民忽然目光一亮:“按照庄迭之前的推理,那些人藏在不会掉血的安全的地方,不就是这儿了吗?”
“森林里太危险,挟持者的选择只有带着人质藏进潜艇。”他取出配枪,快步走到门口,“只要我们能制服那群匪徒,带人质出去……”
凌溯摇了摇头:“没这么容易。”
宋淮民刹住话头,皱紧眉:“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这么酷。”凌溯走过去,拉开船长室的门,外面热闹的人声已经隐隐传进来。
他们的眼中,这艘潜艇依然破败、陈旧、锈迹斑斑,可在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们眼中,这却是一个可以纵情狂欢的天堂。
“老宋,这是濒死梦域,这里的时间是近乎停止的。”
凌溯的神色严肃下来,他看着宋淮民:“你怎么确认,他们究竟在这里停留了多久、还记不记得什么才是现实呢?”
逃出天堂岛(九)(这些人已经迷失了自己...)
宋淮民错愕怔住, 皱紧了眉。
他尚且不能彻底理解凌溯的意思,却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容乐观。
宋淮民没有多问,伸手接过凌溯递来的信纸, 快步出了船长室。
这艘潜艇已经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
被灰尘覆盖的宴会厅,像是在一瞬间重新恢复了生机。
明亮的灯光下,到处都有人在豪饮狂欢。
桌上满满当当堆着热腾腾的美食,到处都是新鲜蔬菜和肥嫩多汁的牛排。喝不完的酒水毫不吝啬地流淌到地上, 又在还没来得及接触地毯的时候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上次看到这种场景,还是在《闪灵》这部经典恐怖片里。”凌溯感慨。
宋淮民打了个激灵,倏地回神:“这是怎么回事?!”
凌溯和庄迭也离开了船长室,他们同样带着写满了字的信纸,出现在了这场宴会中。
凌溯侧了侧身,让过一个端着盘子的侍者,示意宋淮民手里的邀请函:“只要拿着这个就是‘宾客’,就可以进入不存在的宴会厅, 这是船长的邀请。”
宋淮民看着他正在把玩的手术刀,实在忍不住吐槽:“……船长不是已经被你拆了吗?”
“只是检查, 而且我也把他拼回去了。”凌溯不以为意,“他要是不满意,我还可以给他拼个别的姿势, 比如罗丹的《思想者》或者米开朗基罗的《大卫》……”
“行了行了。”宋淮民控制不住地跟着脑补了一下,SAN值又毫无意义地原地掉了几格。
他不打算再和凌溯讨论一具骷髅的造型问题,收回心神:“总之,挟持者多半就混在这群宾客里面。”
既然只要拿到请柬就可以来参加宴会,那么他们一直在搜寻的挟持者和人质的准确位置, 答案自然也呼之欲出。
介绍册上有关天堂岛的那一页,就是一封“邀请函”的片段。
挟持者带着人质进入梦域, 根据片段的指引进入潜艇,一路来到船长室。
他们打开保险箱,得到了邀请函,在船长的盛情邀请下参加了这场不会停止的宴会。
宋淮民看向凌溯:“你能追踪到他们的准确位置吧?”
凌溯收起手术刀,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三个挟持者都在。”
他打开后台,选择了信息共享,定位页面就出现在了每个人身边的虚拟屏幕上。
挟持者的身体已经被警方控制,采集到这些人在梦中的特有脑电波频率,就可以靠“茧”的能力进行精准追踪。
只不过,以目前的研究成果,还仅仅只能支持这种近距离的位置探索。
要想有一进地图就标上几个红叉、一路照着地图极限追杀千里毙敌这种效果,还需要内部人员用更多的时间来进行技术升级。
……
宋淮民向身旁的“空气”看了两眼,就已经锁定了一名挟持者的位置。
他关掉虚拟屏幕,放轻动作不着痕迹地缓缓靠过去,找准时机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服:“不准动!你——”
宋淮民忽然愣了下。
被他揪住的是个喝得烂醉的酒鬼。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身份和动作,反而摇摇晃晃伸出胳膊,大笑着一把搂住宋淮民的肩膀。
醉鬼的力气往往大得惊人,那人拿起手里装满了酒的杯子,就要硬往宋淮民的嘴里灌。
宋淮民铆足力气才扯开黏在身上那条胳膊,顺势擒住反拧,把那人结结实实按在地上。
那人却好像根本分不清怎么回事,竟然就这么稀泥一样瘫软着睡在了地上,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醉话。
宋淮民脸色变了几变,抬头看向凌溯:“搞得什么名堂?”
如果不是“茧”显示身份对应正确,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搜捕的挟持者之一,宋淮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小心抓错了人。
“这就是我一开始的担心。”
凌溯轻叹了口气,半蹲下来:“如果你没记错,那份介绍册本来就已经被翻得很旧……事情恐怕就有些麻烦了。”
打个比方,在反复玩同一个密室的情况下,大部分人来回个三五次,都是不需要再频繁查看地图、重复摸出记着四位数密码的小纸条的。
一旦解开谜题,谜面就不再重要——更不要说这个梦域中的场景并不复杂,要记住的密码也只有四位数。
按照常理,在来过几次以后,只要记住“沿着海滩走”、“进潜艇”、“去船长室”、“保险箱的密码是1623”这几个关键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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