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宿舍就挨着凌溯的办公室,庄迭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脑海中留下什么奇怪的潜意识。
夜灯初上,道路两旁的灯牌逐次亮起来。
庄迭特地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压惊,他咬了一颗山楂,站在路边,对着玻璃展柜里的一人大小的抱抱熊沉吟。
“严格来说,这次的梦其实确实很日常,也有轻松温馨的部分。”
“我感受到的压力,应该主要就来源于这些日常中出现的极为违和的反常现象。”
“而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一个跳踢踏舞的兔八哥玩偶或是老师,究竟给我带来什么伤害。他们可能会把我的头拧下来,但也有可能只是想邀请我跳一曲……”
“又没有鬼。”庄迭含着糖葫芦嘟囔,“我怕什么呀。”
人的下限是会在刺激中不断降低的。至少现在,庄迭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不就是有人在自己面前一边跳舞一边转圈,只要当做一种个人的前卫行为艺术,尊重,包容,祝福……
只要特地留意,就会明显感知到那种力量正在悄然增强。庄迭已经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行动越来越吃力。
他两口吃净了糖葫芦,一边比对着小天才手表,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边转过身,想要去找个垃圾桶扔掉竹签。
然而,当他转身时,却忽然怔住。
原本车辆川流不息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空旷安静,只有信号灯还在规律地变化着颜色。
他独自站在大雾弥漫的城市中央,雾气潮湿浓郁,地面像是刚下过雨一样湿漉漉一片。
在他身后的那家音像店,忽然开始播放熟悉的乐曲。
“不会吧……”庄迭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他飞快抬起双手,牢牢挡着眼睛转回来,低头快步往前走。
可惜的是,即使这样做,也终归还是没能万无一失。
被浓雾彻底濡湿的地面反射出灯光,那些模糊的、运动的色块,在庄迭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被固定在空无一人的城市街头。
每一块灯牌、每一个LED大屏广告,每个信号灯中心,都出现了一个仿佛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人影。
人影的比例极其诡异,上半身还算正常,两条腿却又尖又长,笔直地戳在地面上。
随着不知名的舞曲,黑色人影的双腿不知疲倦地踢踏着地面。
哒,哒,哒。
完美世界(三)(遵规守纪老实听话胆小...)
“这场梦的整体风格是不是有点猎奇……”
庄迭低头看了看, 他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已经“长”在了地上。
雾中的视野实在太差,庄迭试着想要完成“手搭凉棚”这个动作,却发现手臂一抬起就僵硬得再难放下。
他露出来的皮肤在一瞬间变得干枯斑驳, 遍布着沟壑和瘢痕。身体传回的反应越发迟钝和难以觉察,有风吹过脑袋,还能发出沙沙的声音。
“居然直接就变成树了?”
庄迭低声念叨:“能自己选做什么树吗?到这一步就不太日常了吧,梦主难道是某款意识流恐怖游戏的设计师吗……”
相比起变成一棵树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庄迭忽然觉得,即使是跳踢踏舞的凌溯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正在认真不断思考对策时,庄迭忽然注意到,雾中似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非常模糊,难以辨认身份和性别,只能勉强依靠身型推测多半也是学生。对方似乎是在悠闲地逛街,一边走一边看着街道两侧橱窗里的商品,不知不觉离庄迭越来越近。
随着对方逐渐靠近, 一种巨大的、难以忽略的噪声,让庄迭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观察。
那种噪声像是老式蒸汽火车运行时, 摇杆运转发出的急促规律的磕碰声,伴有悠长的鸣笛和汽缸粗重沉闷的吐息。
这些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轰响,空间开始震动, 不知从哪里来的呼啸的劲风闯进浓雾,把庄迭的树冠吹得摇摆不停。
庄迭站在原地,被强迫着不停随风激情挥手,对着自己被卷走的大半叶片虔诚祈愿:“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千万不要是头发的具象化……”
几秒后, 这种剧烈的震动终于达到了顶峰。
空间裂缝再度出现,那种宛如实质的、水银一样的力量也从庄迭脚下涌出来, 将他整个包裹住。
被扯进裂缝时,庄迭终于想起了这种似曾相识的呼啸风声。
……
庄迭睁开眼睛。
扑面而来的强风打得他睁不开眼。
熟悉的推背感抵住他。两侧的景象飞速后退,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被带着冲进一个大弧度的急转弯……
玩了一个小时的云霄飞车,庄迭早已沉稳了许多。
他没有再大喊大叫,飞快地把手从安全带的束缚里脱出来,疯狂揉搓了一遍小卷毛。发现一根都没有少,才终于放松下来,欣赏着两侧飞速后退的色块。
“整理一下思路。”
庄迭拿出录音笔:“到目前为止,我能解锁的一共就只有这三个场景。”
看不见任何人但在营业当中的游乐园、刚进行了考试正在上最后一堂课的班级、被小混混围在某条小巷尽头抢钱的小镇。
最浅显的联系,大概就是这几个场景多半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了。
“小时候还能来游乐园玩,上了小学就必须及时写完卷子,如果上课不听讲就会被跳着舞的老师从楼梯上绊倒脸着地摔下去。等到上了高中就会被小混混抢走所有的零花钱,然后变成一颗孤独的树。”
庄迭沉吟:“梦主是现实压力太大了吗?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回忆,成长过程是不是稍显坎坷……”
云霄飞车已经飙过了轨道的最高点。
完成最后一串高难度动作后,车体逐渐放缓了速度沿轨道下滑,徐徐驶向终点线。
庄迭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走出站台。
这一次,他径直走到检票口旁,特意踮着脚同墙上贴的卡通身高测量尺比了比。
“唔。”庄迭仰起头,看着那条代表“1.4米”的最低身高限制,“这样看来,那时候不是兔八哥忽然祭出空间之力,超越了近大远小的视觉定律……是我变矮了。”
而在当时,他之所以会觉得那个兔八哥玩偶大到恐怖,是因为认知正在与梦主同步,身高调整的同时,视角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庄迭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收好了刚搓出来的儿童款小电锯。
“矮不是我的错。”庄迭整理好衣领,“但这个身高还能坐云霄飞车,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按照他的印象,大部分游乐园对云霄飞车的身高限制都是1.4米。少部分轨道设置不是那么惊险的,可以放宽到1.3米左右。
这样规定其实很有必要——大部分过山车的座位都是以成年人为参照设计的,儿童对身体控制能力不强,体型又小,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从安全带的缝隙甩脱出去。
“而我却出现在了云霄飞车上。”
庄迭已经记住了游乐园的路,熟练地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云霄飞车之神听到了我内心的渴望,利用这次任务,给了我一次过把瘾的机会。”
“第二种可能,当年的检票员疏于职守,被现实中的‘我’偷混进去了。”
这两种假设成真的可能性都不太大,庄迭也只是列出来以防万一。
他暂时删去了“轻松、温馨、日常”这几个标签,重新以做任务的心态审视这个游乐园:“第三种可能……”
庄迭咬了一口冰淇淋:“这是梦主给自己设置的一个‘提醒事件’。”
梦中梦之所以也被称作“假醒”,就是因为它会给人以无比真实的已经醒来的错觉,让人误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
而庄迭刚才所经历的三场梦境,却不是普通的梦中梦。
这三场梦之间都存在某种联系——白色路灯和粉笔,被绊倒,呼啸而过的风。这种联系会容易更让人分不清身处何处,所以才需要一个现实生活中几乎不会出现的场景,来提醒自己这是场梦。
在游乐园片段里,只要离开云霄飞车,庄迭很快就会和梦主的认知同步,进而发现自己身高的BUG。
而上一次,庄迭之所以没能及时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他心无旁骛地直接一口气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云霄飞车……
“也就是说,梦主需要尽快确认自己身在梦中。”
庄迭咳嗽了一声,他飞快跳过了自己第一次的失误:“既然有‘尽快’的需求,说明这里有一项限时任务。”
“考虑到这里没有人,找某样东西或者某条信息的概率更大。”
到这里,庄迭已经初步理顺了逻辑:“同时,这也说明这场梦中的一部分是不受梦主——至少是梦主的自我意识所控制的。”
正是因为没有绝对的控制权,梦主才需要不断设置一些事件来提醒自己,让自己意识到这一切依然只是梦境。
“离开过山车、发现身高问题、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想起自己必须要找到一样东西……”
庄迭按照这个方向整理思路:“如果不尽快找到,就会被跳舞的兔八哥追,然后被一电线杆砸到小学课堂上。”
他念叨着最后半句话,已经说干就干,身体力行地拔腿冲了出去。
那种未知的“力量”在刚进入场景时是最弱的,也只有在这段时间里,行动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幸好游乐园中看不到游客,也不需要排队进入每个项目。加上庄迭已经走马观花地绕过一遍游乐园,搜索速度自然快了很多。
至于耳边不断传来的惊叫和抱怨声……他只当做没听见。
如果是现实,庄迭还要担心一下自己有没有可能误入了某个平行空间。在另一个人满为患的游乐园里,游客们正在忍受一个透明人的横冲直撞,还有无辜的小男孩被抢走了心爱的气球。
但现在是在梦里,庄迭还是更倾向于这和“学校走廊里不准追逐跑动”一样,是约束着梦主的“超我”的一部分。
这部分不会在梦中有明确的体现,却依然约束着梦的发展。它来自于我们从小到大已经融入本能的社会守则和道德公约,而如果个性更偏向守序阵营,这种规则感就会更加明显。
“遵规守纪,老实听话,胆小怕事,与人为善。”
庄迭边跑边沉吟:“和我的性格一模一样……我们的行事风格也应该类似才对。”
他已经搜完了大半个游乐园,却还是没能找到任何提示,不得不扶着膝盖暂时停下休息,等喘匀了气才再度抬头。
“如果是我。”
庄迭环视一圈:“既然我可以影响梦境,确保我每次进入的时候都坐在云霄飞车上——那么这个‘提示’,应该也会放在一个接下来顺理成章能看到的地方。”
“坐完过山车去吃个冰淇淋,还不够顺理成章吗?”庄迭自言自语,“难道我应该去吃烤肠?”
他甚至真有点心动,摸了摸口袋,又叹了口气。
高一那年他至少还有七十九块六毛钱,一米二的他口袋里却只有一个五毛钱钢镚,还在刚才买冰淇淋的时候用光了。
如果想再获得这五毛钱,就要再走一遍剩下两个场景,变成一棵树,从云霄飞车上下来……
庄迭考虑了几秒钟去抢一辆烤肠车的可行性。
当他开始准备做计划,并开始着手研制合适的装备的时候,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自己的思路还存在一个盲区。
所谓“顺理成章”,未必就是指坐完过山车吃什么最快乐,还可能是在空间和方位上的直接提示。
……
庄迭放下刚做好的黑色套头面罩,找到最开始的坐标,一百八十度向后回身。
过山车的出口正对着的,是那间被庄迭坚决无视了好几次、连扒窗户看一眼都很想找队长壮胆的,游乐园内唯一对他毫无吸引力的设施。
鬼屋。
完美世界(四)(凌溯 “啊”...)
庄迭站在鬼屋前, 慎重地深呼吸了两次。
虽然还没进门,但庄迭觉得自己的心理作用已经开始作祟,甚至觉得现在颈后就已经隐隐冒起了凉风。
“一个游乐园的鬼屋……应该也不会刺激到什么地步。”
庄迭给自己徒劳地做着心理建设:“小朋友是祖国的花朵, 要健康成长,幼小的心灵也不该受到伤害。我是一名前幼儿园助教,和小朋友的心灵其实是一样的。”
事实上,他其实不是没考虑过直接强行把整个鬼屋拆掉。
如果这样也能通关, 庄迭其实不介意从现在开始研究迫击|炮的制作原理。最不济也可以模仿冷兵器时代,做一架攻城车轰上去……
问题就出在,庄迭完全不清楚这个未知的“线索”,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在鬼屋当中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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