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的生活,可偏偏时运不济,阴差阳错,竟把一个四十五岁、具有健壮体魄和心智的人扔到了阴山背后,一个适合六十岁或六十五岁的人呆的地方。“你知道,”她说,“在别的孩子叫他黑鬼之前你就知道了。你跟他大致在同一时候来这儿的。圣诞节晚上查利在大门的台阶上发现他,在那之前的一个月,你才到这儿干活的。我说得对吧。”看门人的脸圆圆的,面皮有些松弛,极为污秽肮脏,没刮胡子,满脸胡茬。他的眼睛十分澄明,呈深灰颜色,非常冷峻却又非常狂暴。但是女人没有注意到这个,也许在她看来并不显得狂暴。于是两人在积满煤尘的门边面面相对,疯狂的目光直视着疯狂的目光,恶狠的声音与恶狠的声音相撞,但声音不高,声音平静安详,谈话简洁,活像两个密谋者在一起策划。“我观察你已经整整五年了,”她深信自己说的一点儿不假,“你就坐在这张藤椅里,一直在注视他。孩子们到户外的时候你才坐在这儿。每当他们出现,你就把椅子挪到门边,坐在你能观察到他们的地方。你注视他,听别的孩子叫他黑鬼。这就是你干的事。我知道。你来这儿就为这个,观察他,憎恨他。你做好了准备他才来的。也许就是你把他抱来扔在那边门前的台阶上。总之,你心里明白。而且我必须知道。他一旦说出去,我就会被解雇。查利说不定——会——告诉我。把真相摊出来,现在就告诉我。”
“噢,”看门人说,“我早就晓得他会在那儿抓住你们的,当上帝惩诫的时机到来。我早晓得。我知道谁叫他藏在那儿的,一个征兆,一个对淫荡的诅咒。”
“不错,他就藏在帘子背后。离得像你这样近。你现在给我讲清楚。你瞧他的时候我看清了你的眼神。我一直在注意你,整整五个年头了。”“我知道,”他说,“我明白啥叫邪恶。难道不是我让邪恶站起来在上帝的世界里行走?我让它像浊气一样游动在上帝面前。上帝绝不阻止它从小娃儿嘴里说出来。你听见过他们叫喊的。我从来没教他们那样喊,叫他本来该叫的名字,该受诅咒的名字。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他们早就晓得。有人告诉了他们,可不是我。我只是等待,等待上帝选择好时机,当他认为该向他的众生世界揭露邪恶的时候。现在时候到了。这是一个征兆,再次表现在女人的淫荡犯罪上。”
“是这样。但我该咋办呢?告诉我。”
“等吧,像我这样等着。我等了整整五年,等待上帝采取行动,表明他的意志。他终于这样做了。你也等待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向有权威的人表明他的意志的。”
“是,有权威的人。”他们彼此怒目而视,却很冷静,心平气和。
“女总管。上帝做好准备时就会向她透露他的意志的。”
“你是说,要是女总管知道了,她就会把他送走?对啦。可是我不能等。”
“同样,你不能催促上帝。我不是等了五年吗?”
她轻轻把两手拍合在一起。“可是,难道你不明白?这也许正是上帝的意志,让你告诉我,因为你知道。由你告诉我,再由我去对女总管讲,说不定这正是上帝的意志。”她疯狂的目光显得异常沉静,恶狠狠的声音表现出耐心和安宁,只是她的一双手老在不停地动着。
“你得等待,像我这样,”他说,“你已经掂到了上帝令人悔恨的手掌的分量,大约三天了吧。我在他令人悔恨的手掌下生活了五年,一面观察一面等待,等他认为合适的时机,因为我的罪过比你的更大。”虽然他直盯着她的面孔,但似乎全然没有看见她,他的眼睛没有注视她。那双眼像是视而不见的盲眼,睁得老大,冷冰冰的,似迷若狂。“比起我犯的罪和我为赎罪吃的苦头来,你所干的事和受的折磨算个啥,只不过是女人害怕受到脏话辱骂而已。我已经苦苦忍受了五年。你算老几,敢为你那女人的淫秽去催促全能的上帝?”
她立即转过身去。“好吧。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告不告诉我都一样。我老早就知道他是个混血的黑崽子。”她转身回楼房去。现在她走得不快了,而且呵欠连天。“我只消想出个办法让女总管相信就成。他不会告诉她,不会支持我。”她又打了个呵欠,又长又大的呵欠,她的面孔上除了打呵欠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连呵欠也销声敛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这以前她干吗没有想到,可是她深信她早就心里明白,一直明白,因为这主意显得太妙了:他不仅会被打发走,还会为给她带来的恐惧和担忧受到惩罚。她想:“他会被送进黑人孤儿院。当然,人们非这样做不可。”
她甚至没有即刻去见女总管。她开始是要朝那儿去的,但并没有往办公室的门口去,而是看着自己走过办公室门口继续向前,走向楼梯口然后登楼。她仿佛在跟随自己,看自己要往哪儿去。一踏进走廊,这时走廊里清静无人,她如释重负地又打起呵欠来,尽情地舒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解下衣服上床睡觉。室内遮光的帘子已经拉好,光线暗淡,超过了半明半暗的程度,她仰躺在床上,静寂不动。她合上双眼,面容舒展开朗。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伸开两腿,然后又慢慢合拢,感觉到先是凉爽平滑地拂过脚腿的床单逐渐变得暖和光滑。她经历了三个不眠之夜,现在思绪仿佛悬在失去的睡眠和将至的睡意之间,她敞开身躯去迎接睡眠,这睡眠恍若一个男人。她想着:“我只消让女总管相信我就成。”然后,她想象他在一窝黑崽子中间准会像个大傻瓜。
那是下午的事。当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她正在又一次解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看门人到了走廊,朝她门口走来。开始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这会是谁,然而她听见那从容的脚步声,心里便明白了,接着响起了敲门声,她还没来得及赶到门边门就要开了。她没有出声,立即冲向门去,用全身重量抵住门,紧紧顶住不放。“我在脱衣服!”她恼怒地轻声说,知道来人是谁。他没答话,身子紧压在正慢慢推开的门上,门缝开得愈来愈宽。“你不能进这儿来!”她叫道,但声音不比耳语更响。“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她的声音近乎喘息,低微而又绝望。他仍然不吭声。她竭尽全力顶住渐渐向内开大的门。“让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出来,不行吗?”她仍以低微的悄声说,调门轻飘,不产生任何作用;她好像在对一个淘气的孩子或疯子说话,又哄又骗:“你等等,好吧。听见了吗?先等一下好不好?”他不回答。无法抵挡的门还在徐缓地开大。她靠着门,身上只穿了件内衣,像一个在扮演滑稽抢夺戏的木偶,无力招架。她埋头瞧了一眼靠在门上的身子,移动不得又无计可施,好像这个木偶在表演过程中昏了头脑,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她转过身,放开门跑回床边,胡乱抓起一件衣服,迅速转向门口,抓住衣服挡在胸部,缩成一团。他已经走进屋,在她仓皇后退、乱抓乱遮的狼狈时刻,显然他一直在望着她,等待她。
他依旧穿一身工作制服,现在戴了顶帽子,但他进屋后也不摘下。那双冷漠疯狂的灰眼睛仿佛仍然没看见她,根本不屑瞧她。“要是上帝亲自进入你们任何人的房间,”他说,“你该相信他来在你难堪的时刻。”他问:“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
女人坐在床上,紧紧抓住手中的衣服,身子像在慢慢往床里沉,脸色发白地望着他。“告诉她?”
“她要把他咋办?”
“咋办?”她凝望着他,他那沉静发亮的目光仿佛并不在注视她,而是把她包围了。她张口结舌,像个傻瓜似的目瞪口呆。
“他们要送他去哪儿?”她没回答。“别对我撒谎,别对我主上帝撒谎。他们会把他送到一家黑人孤儿院!”她闭着嘴,像是终于明白了他在讲什么。“噢,我弄清楚了。他们要送他去一家黑人孤儿院。”她没有吭声,现在却在观察他了,她眼里虽然还有些惊骇未定,但同时显出诡谲的神色,正在盘算。这时他逼视着她,目光仿佛直射她全部身心。“回答我,耶洗别!118”他大声叫道。
“嘘——!”她说,“是的,他们只能那样办,当他们发现……”
“唔,”他说。犀利的目光逐渐缓和下来,移开她,又再次包围她。看着他那目光,她似乎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像一段小树枝浮在一方池塘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差不多通情达理了。他开始打量这间女人的住房,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似的:狭小、暖和、零乱,散发着女人的胭脂气息。“把女人的邋遢摆在上帝面前。”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隔了一会儿,女人才挣起身。她紧捏着衣服呆站了一阵,傻乎乎地呆若木鸡,凝视着敞开的门却又想不到该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跑到门边,猛然把门关上,抵紧闩好,靠在门上喘气,双手紧紧拧着已经转动锁上的钥匙。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看门人和那小孩不见了。没发现他们的任何踪迹。人们立即向警方报告。他们发现有扇侧门给打开了,看门人有一把开那门的钥匙。
“因为他知道,”营养师告诉女总管。
“知道什么?”
“知道那孩子,圣诞夜里扔来的那个孩子,是个黑鬼。”
“是什么?”女总管问道,她的身子朝椅背忽地一靠,两眼盯着比自己年轻的女人。“是个黑——我不相信!”她大声说,“我才不相信!”
“你信不信没关系,”对方说,“可他知道。他偷偷把他带走就是因为这个。”
女总管五十多岁了,面膛松弛,闪现出和善、微弱、十分沮丧的目光,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不相信!”然而到了第三天,她把营养师召来。看上去她有些缺少睡眠,相反营养师却精神焕发,镇静自若。女总管把找到看门人和小孩的消息告诉她之后,她仍然很沉静。“在小石城,”女总管说,“他想把孩子送进那儿的一家孤儿院。人们觉得他像个疯子便扣住了他,找来警察。”她瞧着年轻女人。“你对我说过……那天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营养师并不转开目光。“我不知道,一点儿不明白。自然,我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当别的孩子叫他黑鬼——”
“黑鬼?”女总管说,“别的孩子?”
“他们喊他黑鬼喊了几年了。有时候我想,孩子们具有某种悟性,那是你我这样年纪的成年人办不到的。孩子们,还有同他年龄相仿,同那个老头儿年龄差不多的老年人也有这种悟性。所以每当孩子们到院子里玩耍,他就坐在那边门口——看着那孩子。也许由于听见别的孩子喊黑鬼,他才发现的。但也可能他早就知道。你还记得吧,他们俩是大致同一个时候来这儿的。那天晚上——圣诞节,你没忘记吧,查——哦,他们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发现了那个婴儿,他恰好是在那之前的一个月来这儿干活的。”她滔滔不绝地谈着,同时注意到女总管一双困惑皱缩的眼睛凝视在自己身上,仿佛无法移开它们。营养师的目光显得温和单纯。“于是那天我们交谈时,他急于告诉我一些关于孩子的事。他想把那事告诉我或者任何别人,但后来也许害怕了,他又不肯讲,我便离开了。当时我完全没动脑筋想想。我把这事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了,等到——”她的话音停了。她注视着女总管,突然她脸上浮现出豁然开朗的神情,顿时有所醒悟似的,虽然谁也无法判定那是不是装出来的。“对了,因此……对,现在我全明白了。这事恰好发生在他俩失踪、走掉的前一天。我在走廊里,正要回房间,他突然走上来挡住我;就是在那天我同他讲话的,他拒绝告诉我他先前打算要讲的事;当时我想这才怪呢,我从没在这幢屋里见过他。可他一讲话——声音挺怪,神情也怪。我给吓坏了,吓得不能动弹,任他把我挡在走廊里——他说:‘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我说:‘告诉谁?告诉谁什么?’接着我意识到他指的是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把他打算对我谈起的孩子的事告诉了你。可我不明白他要让我告诉你什么事,这时我想叫喊,他问:‘她要是发现了那事会咋办?’我不知道该说啥,也不知如何摆脱他。接下去他说:‘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她会咋办。她会送他进一家黑鬼孤儿院。’”
“黑鬼?”
“我真不明白,这么久了,我们就没看出来。你只消看看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和头发。当然,这太可怕了。但是我想,那将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在眼镜后面,女总管微弱不安的目光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仿佛她在努力迫使目光透过表面的迷蒙状态。“可是他干吗把孩子带走呢?”
“是呀,要是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他是疯了。你要是同我一样,在走廊里见过他那副神情就好了,那天晚——白天。当然那孩子怪可怜的,非去黑鬼孤儿院不可,在这之后,在这儿同白人一起长这么大之后。他是什么种姓的,这不是他的过错。但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她止住不讲了,望着女总管。镜片后老总管的目光仍然显得困扰,蒙眬,毫无希望。她说话时挺费劲,嘴唇直打哆嗦。虽然她的话同样不带有任何希望,却坚决果断,毫不含糊。
“咱们必须安置他。必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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