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他从布袋里拎出两个小孩脑袋大小的圆铁球,一手一个,走近人群展示,说铁球一个50斤。回到场子中间,憋足气一声大吼,抡起铁球往胸口砸,嘭嘭嘭连续几十下,胸口不红不肿,人一点事儿没有。不等喘歇,他又摆上几摞砖,脑袋磕上去,砖头稀烂。表演完,和尚绕场子收赏钱,一边道谢,一边从布袋里拿出几个黑灰色的药丸,不少人掏钱买。
我问十三:“什么玩意儿?”
“大力丸啊,吃了舒坦,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壮阳的?”
“不只壮阳,关键是能戒大烟!老金你可以来点儿啊!”
我说了句“不太信”,继续看那和尚兜售大力丸。买药丸的多是车夫水夫,这些人抽鸦片的确实不少,干的又是体力活,确实需要“大力”。
至真和尚演完,程傻子上了,表演顶宝塔碗,脑袋顶着一摞几十个碗满场飞奔,那摞碗却稳稳当当。
“程傻子是蛤蟆老头的老乡,还有绝活儿,驯狗熊。”十三跟我解释,程傻子是天桥最全能的,什么都耍,有时也卖大力丸。
“那大力丸到底算谁的秘方?”
“至真和尚发明的,但很多摊儿上都有,还有种红色的,更好用!”
我离开场子,去别处转了一圈,发现很多表演硬功夫和卖糖卖药的摊儿上,都卖大力丸,就买了两个揣着。
十三和小宝看完表演,我给他们看大力丸。十三说,他吃过这玩意儿。
“你又不抽鸦片,吃这个干什么?”
“蚂蚁书生送的,好吃!”
我问他怎么回事,十三说,蚂蚁书生表演结束,会拿些大力丸送给观众,也因为这样,他更招人喜欢。
“吃完什么感觉?”
“吃完还想吃……后来就找至真和尚买了……”
这和尚挺会做买卖。我告诉十三,这药丸有问题,不要再吃了。
下午,我回了趟城,去找汪亮。汪亮是我在日本仙台医科学校旁听时认识的,我们一起解剖过尸体,算是有同割之谊。当时一起玩的还有个朋友,叫周树人,他回国后去了教育部。汪亮是个富二代,家里对他宠得很,管得严。回国后,为了逃婚,他跑去做法医,最近被安排在内城左三区。
汪亮借着当法医,跟警署要钱在家搞了个小化验室,我让他验验大力丸。汪亮化验完,来了兴趣,“妈的,这大力丸,里头有鸦片。你说这个和尚有意思,用鸦片劝人戒鸦片,肯定有效果,吃完大力丸再也不用去白面房子了。”
跟汪亮聊完,我回了天桥,打算会会至真和尚。至真和尚常在草市卧牛胡同活动,这里的药王庙边上一座小破房子里,藏着个白面房子。
至真和尚正和几个人躺着抽烟,我找了个地儿躺下,和他们隔了道屏风。刚点上烟,来了个摇话匣子的,要给我放谭鑫培的唱段,我摆摆手,他就去了屏风那边。屏风那边唱起京戏,至真和尚与几人聊天。
“生意越做越好,几位弟兄都有好处。可惜蚂蚁书生死了,他吆喝一次就多几十个买家。”
“怎么就忽然死了呢?”
“也不冤枉,这小子名气大,脾气臭,老头说了几次要弄死他。”
“他俩不是因为书生抽阿芙蓉才闹僵的吗?”
“那算个原因,但主要是他名气太大了,我只是叫他跟师父商量商量出来单干,他却到处说师父压榨他,老头气得不轻。”
“所以,师父杀了徒弟?”
“呸!你个驴踢的,我可没这么讲,我只知道俩人都死了,他们这一门怕是要断!”
我听着他们说话,本来只想抽几口,却越抽越来劲。过了一会儿,话匣子没声了,只听见屏风那边哼哼唧唧。
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我八岁,那一年是戊戌年,我跟着父亲在菜市口看砍头,刽子手一口气砍了6个人头,都是做官的。
醒来时,小宝坐在我旁边,我问自己睡了多久,小宝说:“我来了多久,你就睡了多久,本来想叫醒你,但伙计说这样不好,只能在这儿等你睡醒。”
我坐起来清醒一会儿,见隔壁人已经走了。
天快黑时,我又去天桥逛,竟然还有不少表演的,至真和尚在耍大刀,三两下把大刀拧成麻花。
蚂蚁书生的事儿,已经登了报纸,题为《蚂蚁书生死亡真相:天桥师徒斗法两败俱亡》,评论说蛤蟆老头嫉妒徒弟出名,害死徒弟,不料徒弟冤魂作祟,又吓死了师父。这篇评论基本上是没依据的揣测,大概作者认定了世上有鬼。
看来这事儿要弄清楚,只有等我查完写篇文章给《白日新闻》了。
第二天中午,至真和尚表演完,我和小宝悄悄跟上了他。他就住在卧牛胡同,离烟馆很近。我俩盯着他进了家门,正要过去,一个背话匣子的从对面过来,跟着和尚进了门。
小宝说:“这秃驴这么高雅?话匣子随身跟着。”
我俩翻上墙头,趴在隔壁的屋顶上往和尚院里看。屋里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七八个人。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也没听见有话匣子的小曲儿传出来。又等了十分钟,话匣子出来了。
小宝想进院,我拉住:“人太多,下次。”
我俩翻下墙,在胡同口截住了话匣子:“你这儿都有什么好玩的?”
话匣子一愣:“最近流行的唱片都有,客官想听什么?”
“我是至真大师的熟人了,除了听曲儿还有啥?”
“大爷是自己人啊,实不相瞒,我这可是最烈的吗啡,一般人享受不了。”
“那算了,我喜欢劲儿小的,下回。”说完我拉小宝离开。
小宝惊讶了半天:“老金,你丫太懂了!摇话匣子的还搞这个呢?”
“新把式,我昨晚上在天桥看了半天才摸清楚。”
回到客店,十三疯了一样,见着我们就嚷:“蚂蚁书生附身了!”
“什么?慢点说。”
“我刚出去拉了两趟活儿,看见程傻子在表演蚂蚁布阵!我的娘啊,肯定被附身了!”
“和蚂蚁书生一模一样?”
“一样的,那竹筒小鼓都一个模样!就是演砸了,蚂蚁正走着队形,被狗熊上来舔吃了!”十三讲着,又笑起来,“那傻子耍完狗熊表演蚂蚁,狗熊上去就舔!”
我问程傻子住哪儿,十三说:“我认识他,坐过我的车,走,带你们去!”
程傻子一点也不傻,傻人驯不了狗熊。我说自己是报社的,想给他写篇文章,宣传宣传他也会驯蚂蚁,程傻子使劲摇头,光溜溜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
我问他:“这本事哪儿学的,以前怎么不见表演?”
“我早就会,以前不想表演。”他不愿多说,想赶我们出门。
我诈唬他:“蚂蚁书生死了,你就开始演一模一样的,你把他害了吧?”
程傻子骂:“娘的!我怎么会害人?光他会我就不能会?”
“不说算了,我叫警察来查查。”
这下他软了,说驯蚂蚁的方法是至真和尚一个徒弟教的,花十个大头才换来。
“他怎么知道?”
“那我哪儿知道?”
我想了想,问他:“你卖大力丸吗?”
“卖啊,比卖艺挣得多,您要吗?我有红丸,吃一丸就彻底断鸦片,更好用。”
“我没说我抽鸦片啊!”
程傻子赶紧哈腰点头:“得罪您了,我看您是有钱的主儿,以为您也抽点儿。这年头,谁不有个瘾啊?”
十三扇了程傻子一巴掌,我们便离开了。小宝问我,是不是觉得蚂蚁书生没死。
我说:“很可能,但见着人了才知道。”
十三不信:“怎么会?亲眼见的送葬,那么多人瞅着埋的人。咱不也见墓都被盗了吗?”
“你见着尸体了吗?”我说,“明天去和尚家问问。”
晚上,王天方送来信儿,盗尸贼找着了,在天坛边的荒地里住。我和小宝去了天坛,拐了七八个弯,才到地方。这地方一片恶臭,掺杂着腐烂的气息,真叫人恶心。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把我们带到一间房里,有两个人被链子锁住,趴在地上,见我们进来就尖叫,疯狗一样。
小宝说:“看起来他们是惊吓过度。”我问地上两人:“你们看见了什么?”一人大喊:“鬼啊,有鬼!”我问:“什么样的鬼?”
另一人也喊:“永定门,小鬼!死人!”
我问:“是活人穿着死人衣服?”两人使劲点头,缩成一团。小宝问我:“蚂蚁书生真没死?”
“没死,但他们这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了。”
小宝让我别急,他有办法。一桶热水,几根针,半个时辰——小宝竟把俩人弄清醒了。中医还真有一套。
这俩人确实是盗墓贼,但并不盗尸。他们是拿了蛤蟆老头的钱,在下葬当晚去挖坟,要把陪葬的珠宝金银拿回去还给老头。这师徒俩,简直是敌人,报纸上的评论可能真没错,师父害了徒弟,又要拿回陪葬,徒弟又活了,去找师父。
我问俩人:“你们偷来的陪葬品呢?”
“哪还敢偷!一开棺材,里头死人就往外爬,我们就跑了。”
我在天桥已经待了一星期,浑身发臭。一早,我让十三回东四帮我拿套换洗衣服,就和小宝去了至真和尚家。至真和尚正要出门,一身新袈裟,扛着铁禅杖,活脱脱的一个鲁智深,后头还跟着俩抬行头的跟班儿。
我没寒暄,开门见山,问蚂蚁书生在哪儿。和尚一笑,问我是谁。
小宝张口就骂:“贩毒的秃驴,蚂蚁书生在你这儿吧,到底搞什么把戏?”
和尚从肩头放下禅杖,拎在手里:“小兄弟,别瞎说话。蚂蚁书生是我的小兄弟,他死了我正难过呢。”
我说:“程傻子从你徒弟那儿学了耍蚂蚁,书生要死了,难道是你也会耍蚂蚁?”
“那是我小兄弟的独门绝活儿,我可不会。不如你们屋里找找,找着尸体也算。”
我们进了屋。房子里很干净,堂屋一张方桌,四把太师椅,几上摆着茶具烟具,墙上还有字画。
里里外外找了几遍,不见书生。至真和尚说:“你们还不信,就去永定门义地看看,我昨天才给他烧过纸。”
小宝骂了一句“妈的!胡扯”,就要发作,我拦住他,跟和尚说了声抱歉。
出了门,小宝问我为什么不揭穿,我说,他比我们还自信,这事儿还有古怪。
我们去了义地,如果十三在,可能会当场跪下。蚂蚁书生的坟墓竟是完好的,坟前有一堆烧过的纸钱和上供的碗,供品已被人拿走。
小宝说:“妈的,见鬼了。怎么办?”
我说:“见什么鬼,很简单。我们亲眼见过坟是空的,只能是先挖坟再埋上。你不是会验尸吗?里头真有尸体,验验就知道了。”
“挖坟?我可不敢。”
我找来王天方,决定夜里挖坟验尸。做夜行者,本想只是调查探访,写写故事,从未想还会干挖坟的事儿,但也无妨,事情总是超出控制。几年前,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从记者变成夜行者。
晚上,我叫上了汪亮,这让小宝很不开心,觉得我信不过他。我说,不是信不过,同一件事,用两个方法验证,总会更可靠,而且更有趣。
新坟土松,王天方只用半个时辰就挖出了棺材。他掏出一个布袋,在棺材顶上撒出一个驱邪符,然后就起开棺材四角的铜钉。棺材盖挪开,我们几人吓得直往后退,王天方说:“没事儿,这尸体没什么邪气,但棺材有问题,被钉过两回。”
我用手电照进去,棺材角果然有两次上钉的痕迹。尸体个头不大,穿着寿衣,面色惨白,脸上化了浓妆,没什么异常。
“十三,这是蚂蚁书生吗?”
十三捂着脸远远伸着头瞄了一眼,说是。
小宝把棺材盖全部推开,拿着仵作工具开始摸索尸体。忙了半晌,说:“身体没一点伤,银针验了,不像中毒,但我敢肯定是毒死的。”
汪亮说:“我来。”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手术刀剪。
小宝哼了一声:“你们搞西医的,只会动刀放血,人都死了哪有血?”
汪亮嘟囔着“你懂个屁”,扒开书生衣服就准备下刀,王天方拉住不让。我说:“没关系,他不信这个。”
书生胃里有大量鸦片残留物,汪亮说:“过量固体鸦片,大概七八天前吞的。”
十三说:“真是蛤蟆老头害了他啊,报上说了。蚂蚁书生不可能自己吃下那么多鸦片啊!”
汪亮又仔细查验了一会儿,出了坟坑,拿着一个试管给我看:“尸体很奇怪,残留的血不像死了很久。”
我说:“可能这孩子死了两回。”
十三大叫:“你可别吓人,人怎么可能死两回?”
我没解释,因为也只是猜测。汪亮把鸦片残留和血带上,回去化验。王天方合上棺材,重新封了坟墓。趁着夜深,我们离开义地回了城。路上,王天方收了我给的十个大头,跟我们告了辞。
回到客店,我和汪亮合了一会儿眼,就连夜去他家做化验。小宝闷了半天不说话,非要十三送他回趟家,说要找本书。
早上在客店碰面,汪亮和小宝的结论验证了我的猜测。蚂蚁书生先吞了鸦片死掉,下葬当晚,偷陪葬的盗墓贼开棺时,他又活了。之后,被人注射了大量吗啡死掉。
吞服鸦片没死,这事儿我也不信。小宝给了解释:“《洗冤录集证》里记载,吞服鸦片一般不会致死,更多情况是深度昏迷,也就是假死。假死的人被下葬,醒来后活活闷死。”这蚂蚁书生,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十三坚信蚂蚁书生不会自己吞鸦片,“到底谁那么狠,害了他?一次不死,还害了两次!”
如果正如传言所说的师徒矛盾,蛤蟆老头有嫌疑,但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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