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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越下越大了, 弥漫的水气将直播画面氤氲成模糊一片。
冷灰色调的光幕中，一支三人队伍正在加快速度，朝前方建筑物逼近。
这是一座单层的四方形建筑, 占地面积不大，半扇生锈的铁门孤零零立在围墙边，宣告着它的荒败与废弃。
在铁门一侧，一块撰写着深色字的大型石牌被被枯萎的爬山虎掩盖，祝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祝宴望着眼前的石牌, 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D市生物科研所”几个大字。
祝宴身后, 萧霄和另一玩家都已经失去了表情，面色漠然，像是两个木头人。
就在不久前, 距离科研所还剩最后三公里路程时, 队伍中的第四人何亮由于辐射超标而选择了自行结束生命。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薄薄的刀片划破何亮脖颈, 温热的血液喷洒进雨中的那一画面，却依旧如同幻灯片一般不间断地在萧霄脑海中复播。
某一瞬间，萧霄甚至真的觉得，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和何亮一样。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们直接进去。”祝宴道。
玩家们在进入一个未经探索的建筑前, 通常都会先在周边巡检一番，看看有没有规则或者未知的危险。
但现在, 包括祝宴本人在内, 小队中仅剩的三名玩家都已身心俱疲。
由于大半天没能碰见怪物, 三人存下的辐射清洗剂已然消耗完毕, 辐射值正在肉眼可见地上升，倘若再不加快速度, 很快他们就会步上何亮的后尘。
一种难言的绝望情绪弥漫在雨雾之中。
出于安全考量，萧霄在踏入科研所大门前再次动用了天赋技能，然而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令他神色微愕。
这——
“怎么了？”祝宴很快发现了异样，心里不免一咯噔。
随即他看到，萧霄就像是一颗久旱后突逢甘霖的枯草。
玩家原本惨白如金纸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底也焕发出光彩。
“我、我看见……”萧霄呢喃着，“我看见小秦了。”
预知天赋在萧霄的视野中开出一扇小窗，透过那扇窗，萧霄看见了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
房间角落，有双他无比熟悉的、清透如琥珀般的浅色眼眸，一闪而逝。
直播大厅里，观众们几乎全涌到了地表这几名玩家的直播间里。
地下研究所那头，剩余的玩家们虽然也在行动着，可一两天过去，他们就像一群始终在原地打转的蚂蚁，未能将剧情推进分毫。
在小秦被捕后，爱德华研究员就带着队伍回到了研究所内。
他先后派出了数支队伍上地表进行搜救，但由于时间关系，行动最快的警卫和巡查队也才刚到地海不久。
“啊啊啊，我好紧张！！”
一群灵体表现的比主播还要胆战心惊。
随着萧霄一行人走进科研所内部，灵体们的眼睛越瞪越大，连呼吸都放缓。
“这附近开始出现少量污染了。”祝宴一边小心翼翼地踏入旧楼内，一边注意着属性面板上的数值变动。
祝宴不能说这是他经历过最困难的副本，却一定是最奇怪的一个。
副本中虽然危险横生，但却没有任何规则，以至事到如今，祝宴看见自己的san值发生了改变，竟然从心底涌出一股欣喜若狂之感。
这证明他们的路没有走错，科研所内的确存在着一些新的转机。
科研所进门是一个废弃的大厅，这里的一切像是被人刻意销毁过。
墙壁上挂着公告栏，公告栏上张贴的纸却全都被人用黑色油性笔划得一塌糊涂，连一个字也看不清。
地上散落着几个玻璃瓶，瓶内没有装任何东西，瓶子上的标签也被人撕毁。
“我们朝哪边走比较好？”
这是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虽然只有三个人，但祝宴并不会像和固定队友相处时那样不客气，每每做决定前总会先询问队友。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萧霄身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你看到什么了？”
那好像是一个颇有些耳熟的名字。
萧霄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然迅速冷静了下来：“我看见了一个我认识的玩家。”
虽然只是一双眼睛，虽然仅仅一闪而逝。
但预知中的那一幕，无疑带给了萧霄无尽的希望。
如今他的状态和几分钟前完全判若两人，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他也在这个副本里，我透过天赋技能看科研所的时候看见了他。”玩家的语气中压抑着激动。
“我们可能很快，就能和其他玩家碰头了。”
……
直播大厅里，灵体观众们看得目不转睛。
为了方便在不同直播间之间切换，越来越多的观众涌向了A级直播大厅。
观众们包围着秦非和弥羊的直播光幕，几乎将这一角圈成了大厅内单独的另一部分。
光幕中，两名NPC正带领着玩家，同样行走在雨中。
科研所距离流浪者军团扎住的废弃大楼不远，大约需要步行半小时左右。
半小时，刚好在秦非的期望区间之内。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蔷薇花藤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他的手腕上。
四人在遍地积水中行走着。
地表世界的防护服材质与地下研究所有着很大的区别。
地表世界连年阴雨，防护服同时也充当着雨披的作用，离开废弃大楼前，宣徊给两名玩家一人分发了一件地表防护服。
玩家们将新的防护服套在了原本的防护服外面，行动起来分外笨拙，走路的姿势就像企鹅。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行动的速度，两人跟在NPC身后，连半步也没有落下。
在过去的五十年间，流浪者们艰难地生存在地表，为了抵御无休无止的怪物攻击，人类也研制出了一些应对措施，罗德尼手中拿着强光手电，手电有节奏地闪烁着微红的光束。
“这种光线可以驱逐大部分低等级的海洋生物。”罗德尼边走边闲谈，同时偷偷观察着秦非的神色。
青年被防护服包裹住的清秀面庞上神色如常，没有出现分毫异样，他似乎的确如他所说，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目标地科研所和废弃大楼都修建在城市边缘，越往前走，道路两侧的建筑群就越稀疏。
“就在前面，已经可以看到了。”宣徊一路上目光就没有从秦非身上移开过，说着他再次加快了速度。
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紧张地搓着双手，窃窃私语：“快快快！再走快点啊！！”
第四组玩家已然将整个科研所一楼探寻完毕。
在一楼西南角的一处隐蔽房间内，玩家们发现了一道向下的楼梯。
“附近的污染就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祝宴眉心紧锁，“我们得下去看看。”
三人身影一路向下，逐渐隐没入楼梯下方的阴影中。
而在秦非这一头，四道人影才刚刚踏入科研所的门。
双方的行动路线奇迹般地吻合了，秦非没有令观众们失望，他的确来到了和第四组玩家相同的地点。
比起萧霄一行人，秦非的目的要明确许多。
他想看的，只是B-6312号曾经待过的地方。
宣徊目光沉沉，他领着两名玩家，精准无误地踏上了萧霄三人曾经走过的路，同样走向了那道向下的阶梯。
进度更快的萧霄三人已经来到了阶梯下方。
阶梯尽头，一道窄门静默地伫立于黑暗当中，门紧闭着，但并没有锁。
祝宴伸手，轻轻按下门把。
伴随着吱呀一声，在万众瞩目中，那道门缓缓打开。
“这里的污染好严重。”祝宴的精神免疫很高，基础数值在90左右，但在这搜寻科研所的短短10余分钟里，他已经连续使用了两次精神补充剂。
玩家们警惕地环视四周。
和楼上一样，门后的房间同样一看便已废弃许久。
这里看上去像是某位科学家曾经的办公室，或者说实验室。
进门处正对着一张实验台，台子上空无一物。
而在房间的正中，竖立着一只巨大的透明金属圆筒，直径足有三米余宽。
萧霄走上前去，惊讶地发现圆筒所处的位置下方是镂空的。
圆筒通往着更深的地底，那下面大概有5米，甚至更多。
圆筒边缘挂着一块塑料牌。
可能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牌子上的字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萧霄半眯着眼分辨了许久。
“别看这个，快点回头啊！！！”
弹幕面板中不少玩家都正疯狂刷着屏。
“小秦就在你后面啊啊！！！”
A级直播大厅里，最多灵体围着的那两块光幕中，四人终于来到了打开着的地下室大门前。
“这就是你想找的地方。”宣徊低声道。
“爱德华曾经将他最珍爱的那件实验体在这里存放了5年之久。”
即使之后过去了50余年，这里依旧留有着那实验体曾经的气息，已至于附近连怪物都鲜少光顾。
“你是否能告诉我，你如此迫切地想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NPC直视着秦非的眼睛。
“天哪！你能不能别废话了快点进去！！！”
观众们在直播大厅里尖叫。
秦非同样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他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青年稳步向前，迈入了漆黑一片的地下室内。
然而。
直播间中后续传来的画面，却使得围观的灵体们集体失了声。
灵体们双眼圆睁，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光幕中是一间他们几分钟前才刚看过的废弃实验室，实验台柜子，透明圆筒，一切都和第四组玩家直播间中的画面达成了一致
唯一的不同仅有一点。
“不是吧，家人们，我瞎了？？？”
靠近光幕的灵体一把揪住旁边观众的手。
“道士小哥人呢？？？”
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中，哪有其他人的影子？
不光是萧霄。
祝宴，以及第四组中剩余的另一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
“？？？”
“？跪求一双没有失明的眼睛？？？”
“他爹的，我就说他们两组来时经过的路，明明就不一样！！”
有灵体疯狂跳脚。
它开始细数一些先前被大家所忽视的细节。
“路上积水的深度，墙壁上枯藤和霉斑的分布形状，还有他们走进科研所时，地上那几个玻璃瓶子散落的方向。”
“统统都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啊？？”
前排的观众觉得自己脑袋都生锈了：“所以他们到了两个不一样的科研所？”
“不，不是的。两组玩家来到的是同一个建筑。”
对于一部分观察力敏锐的灵体来说，如今这一幕算不上出乎意料，只不过是将他们的猜测证实了而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第四组玩家所在的时间线和前三组并不相同。”
高阶灵体们坐在大厅二楼的观看席位上，有的兴致勃勃地参与着剧情讨论，也有的身旁站着他们高薪聘请来的讲解员。
讲解员们的双眼紧紧粘在直播光幕上，恨不得将秦非的下一步操作全部预判到位。
“NPC宣徊之前说过，在灾殃刚刚出现时，世界上的污染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但辐射比现在强烈。”
“这部分内容，全都和第四组玩家们这几天的经历对上了。”
萧霄他们在前几天的副本生活中，甚至从未感受到过半点污染气息，但他们扛着的辐射很强烈。
讲解员口沫横飞：“还记得在副本开始之前，这批玩家从上一个预选赛中拿到的十条线索吗？”
“其中有一条，是一个横过来的8，代表无限的符号。”
当时那条线索出现时，就已经有人预测过，下一场个人展示赛的副本剧情很可能与“时间”这个元素相关。
“爱德华研究员的能力是时间逆转，而且他给过主播提示，B-6312号的能力极大概率与爱德华有所重合。”
讲解员兴奋地抬手搓了搓脸，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服务的高阶灵体说道：“等着看吧，这一波剧情一定事关重要，小秦迟早要和第四组玩家见面。”
秦非对于弹幕中正在掀起的轩然大波一无所知，他正在心中默默计数。
最后一分钟。
手腕上的蔷薇花藤越来越灼热，引导着秦非一步步靠近实验室中央的透明圆筒。
在流浪者和第四组玩家眼中看不出作用的透明圆筒，对于秦非所以来说，却十分熟悉。
宣徊说，B-6312号曾经在实验室中被存放了五年。
想来就是这里。
“我已经把你带到了你想来的地方，如你所见，这里是一片废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宣徊紧跟在秦非身后。
“你说，你愿意为我们提供对抗研究所的方法，你开出的条件我们已经都达成了。”
“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谈谈正题了？”
宣徊一只手搭上秦非的肩膀。
秦非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站在那座巨大的透明容器跟前，在他面前正对的位置，一块巴掌大小的塑料牌嵌在一处凹槽中。
有灵体观众辨认出来：“萧霄刚才也盯着这块牌子看过！”
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呈现在秦非面前的标牌，上面的字迹比萧霄看到的还要更模糊。
可奇怪的是，在看见它的一刹那，秦非就毫无障碍地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海洋之心（骨骼态）
B-6312号实验体
终末世界原初污染物
海洋……之心啊。
直到这一刻，秦非才终于弄清楚，B-6312究竟是什么。
他的指尖搭上腕上的花藤，地底研究所内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收容器皿内，已经再看不见那具巨大的骨骼。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营养液中缓慢收放着的，纯黑的心脏。
数不尽的黑色蔷薇绽放在营养液中，细密如发丝的血管环绕着荆棘丛生的心脏，即使只是匆匆一眼，都不难看出，祂是如此地蓬勃、旺盛、而具有生命力。
青年的心脏如失重般重重下落。
倘若他能够看见此刻自己的模样，便会发现，那双蜜糖般清透瞳孔中，不知何时，竟混入了一抹湛蓝如海面的异色。
“请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位……研究员先生？”
宣徊的声音近在咫尺，落入秦非耳中，却显得异常遥远。
5、4、3、2、1
——
24h倒计时，在这一秒彻底终结。
手腕上的藤蔓骤然迸发出异常的灼热，在一瞬间，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
翻卷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凝结出一株如参天大树般的巨大植株。
从植物的根茎处，深不见底的黑暗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淹没了周遭的景物。
实验室，宣徊，还有弥羊。
一切都不见了。
光幕里只剩下了秦非，以及翻飞的藤蔓。
经过了这么多场副本，似乎还是第一次，污染源的领域如此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了直播画面中。
虽然在观众们的认知里，这不过只是B-6312能力造就而出的结果。
直播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秦非望着藤蔓，晃了一瞬间神。
与观众们不同的是，他能够看见，污染源出现在了荆棘背后。
祂正缓缓向他走来。
“好久不见。”
低沉喑哑的温柔嗓音落入秦非的耳道，如同羽毛划过。
秦非不由自主地轻轻勾了下指尖，闭了下眼，又睁开，看向污染源的神色镇定，不见丝毫异常。
“融合实验完成了。”秦非道，“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污染源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你可以随意问，我们谈话的内容不会出现在直播里。”
秦非颔首：“B-6312号，是你的第三块灵魂碎片？”
“对。”污染源上前半步，“但也不全对。”
祂毫不避讳地与秦非对视，形状漂亮的唇角扬起略微向上的弧度。
他好像是故意卖了个幼稚的关子，想要勾得秦非追问。
污染源站在距离秦非极近的位置，说话间喷吐而出的气息擦过青年的脸颊和耳垂。
……有点香香的。
秦非吸了吸鼻子。
污染源整个人身上都萦绕着一股浅淡的、似有若无的蔷薇气息。
秦非退后了一步，因为他一旦嗅到这股气味就忍不住想要再凑近一点，总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秦非将视线从污染源的脸上移开，顺着对方的话追问道：“为什么不全对？”
污染源湛蓝的眼眸微垂：“你应该也看到了，这个副本里的NPC，在使用B-6312号的骨骼碎片饲养副本怪物。”
秦非忽然有了一种不太良好的猜想，他的背脊挺直，眼睑下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这个副本中，所有被成功培养出污染性的实验体，都融合了一部分我的灵魂碎片。”
秦非：？？
“……你说什么？”秦非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那要怎么办？”
“很难办。”污染源的语气凝重，似乎在讲一件事关极其紧要的事，可他的动作却偏又轻佻，仿佛不经意般再次向前逼近。
秦非顿了顿，没有退后。
“外面那个NPC应该已经向你透露过，摧毁研究所的方法，在五十年前。”
宣徊没有骗人，在研究所副本的设计中，最终的通关方式就是连接两条时间线。
玩家们需要在50年前动手，趁研究所还未建成之前，直接截断它成立的可能性。
“如果完成融合实验的人不是你，而是随便一个别的玩家，他必定会在实验完成后以最快速度推进这一计划。”
在不同的结果预案中，第四组玩家在与前三组玩家联系上以后，能通过多种不同方式达成“摧毁研究所”这一目的。
“展示赛的副本世界是一次性的，不会循环使用。在副本结束的瞬间，海洋和研究所中成千上万个具有污染性的实验体，将会随着副本世界的坍塌，流向各个其他不同世界。”
秦非静静听着污染源的话，唇线紧绷。
“等到那时，想要再将所有碎片集齐，会变成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
系统将第三块灵魂碎片安插在这里，为的就是有一日，能有玩家出现，将这副本打破。
从污染源的话语中，秦非捕捉到了另一丝可疑之处：“那些融合了灵魂碎片的实验体，或多或少，应该也都算是新的污染源了吧？”
那些实验体虽然都带有污染性，可污染气息却与眼前之人并不完全相同。
“对。”污染源突然抬手揉了揉秦非的头发，就是在夸奖一个过分聪明的孩子，“副本结束以后，系统不仅能彻底瓦解我的一部分力量，还能得到成千上万个新的污染源。”
新污染源们不像原初的祂那么强，却能够完全听命于系统的掌控。
这就是系统的目的。
这并不是普通的副本。
而是一个巨大的，隐含着阴谋的培养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