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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寂静的甬道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走着，层层水波从他们的身旁漾开，撞击在两侧石壁上。
开膛手杰克跟在秦非身后, 目光死死追随着他的背影，眸色幽深。
手中的斧头已经被他收了回去。
起初，杰克并没有将斧头收回的打算。
即使他已经做出了抉择，决定放弃这单任务，放任秦非安然无恙地活到副本结束，可礁石中毕竟危机遍布。
杰克在与秦非相遇前, 一路都是打过来的, 他对这块地图的艰险程度有着清晰的认知。
可不知为何，自从他遇见秦非，并跟紧对方以后, 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突发事件。
没有虫子, 没有虫丝，没有陷阱。
什么也没有。
一路途经的所有洞窟都干干净净, 除了嶙峋起伏的地面有些硌脚、容易将人绊倒以外，他们再没有遇到过别的阻碍。
开膛手杰克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最后豁然开朗。
这一切的一切越发验证了小秦刚才所说那番话的真实性。
那果然并不只是在威胁自己，杰克想, 他作为副本中第一个死者，肯定有一些门道, 才能避开所有来自礁石的攻击。
秦非的脚步不停, 前行的速度很快, 并且越来越快, 到最后，开膛手杰克不得不一路小跑, 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无尽的、相似的石壁从视野中划过，有时杰克甚至怀疑，他们真的有在改变地理位置吗？还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的方向感在这座昏暗的礁石中已经完全丧失了。
偶尔两人能通过层层叠叠的洞窟听见一些别的声音。
脚步声，或是人的叫喊声。
秦非尝试着向那些声音靠近，却总是失败。
他并不想走到错误的道路上去，一旦一条路走错，后续就会碰到无数条错误的岔路，开膛手杰克还在身后虎视眈眈，秦非不能让自己落入险境。
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秦非能够感觉得到。
开膛手杰克同样也能感觉得到。
他感受不到来自污染源的气息，但他能直观地感觉到精神污染。
san值开始毫无征兆地下降。
杰克有时会觉得眼前的画面闪烁，这种闪烁感越来越强烈，就像失去信号的电视屏幕上闪烁的黑白色纹理。
杰克看了一眼属性面板，san值下降了10点，他仰头灌下一瓶药剂，勉强将污染消除。
“怎么回事？他是被污染了吗？”
观众们在直播大厅中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其他直播间中的玩家们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
虽然那些玩家如今个个都狼狈得要命，但，阻碍着他们的是实实在在的怪物，是那些无孔不入的肉色虫子，和能将人的皮肉都缠下来的虫丝。
而并非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污染。
这是副本给予玩家的两条不同的路，可以任由玩家们自由挑选。
选择危险的路，拼尽性命搏杀，最后冲向终点。
或是选择安全的路——虽然对于绝大多数玩家来说，这根本算不上安全。
这条路上没有虫子，却有着比虫子更加令人忌惮的东西。
起码对于开膛手杰克来说是这样。
假如他不是一路跟着秦非，现在绝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
观众们感叹道。
开膛手杰克的状态岂止是不好！
随着距离目的越来越近，开膛手杰克只觉得仿佛有一把冰锥，正在不断敲击着他的大脑。
颅骨里装成的东西变成了液体，正在随着他往外迈出的每一步而疯狂摇晃。
思考？思考是什么？
杰克已经不知道了。
理智逐步消失，支撑着他行动的是意志模糊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跟紧小秦。
但这对如今的他来说，也变成了难以完成的任务。
视野前方的身影由一变成二，由二变成三，又突然消失，杰克狠狠揉了揉眼睛，终于勉强追踪到那道影子。
好像有东西在他耳旁说话，杰克听到了，仔细分辨时，声音却又消失。
那是万千道细小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传达而出的语言。
它们说——
“你你你不该该来这里。”
“留下来，留在湖底，留在雪山中。”
“成为我我们中的一员员。”
是谁？是谁在发出声音？
是那些虫子在说话吗？
杰克拼尽全力握拳，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然后他捂住了耳朵。
A级直播大厅中，开膛手杰克的光幕就摆放在距离秦非不过一拳之远的位置，两人天差地别的精神状态成为了观众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其他玩家没受到污染也就算了，他们正在遭受别的折磨。
可是小秦！
小秦分明和开膛手杰克走了同一条路，为什么杰克被污染得连精神补充剂都倒在鼻孔里了，可小秦却一点事也没有？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精神免疫高！
100的基础san值！
这三天里，随着秦非在副本中完成了各式各样的任务，得到了各种奖励，秦非的san值接连升高，现如今已达到了可怕的100（+97）。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即使是现存于玩家金字塔顶端的s级玩家们，也从未见到哪一个的san值能达到满格！
有灵体大声道：“我不信，我绝对不信，这有猫腻吧……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他在这个关卡里拿到的特殊身份，因为他是死者，和雪山是一边的，所以才不会受到污染！”
此言一出，马上得到了众多观众的反驳。
“你先看看我老婆的往期直播历史记录再说话好吗？”
“有些人破防了，是谁的粉丝，我不说~”
“不要以为没人做到过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能做到，说不定，小秦就是规则世界玩家中未来的新神！”
新神！
两个字就如投入水中的炸雷，瞬间激起惊天巨浪。
A级直播大厅短暂沉默了一瞬，而后爆发出几乎将房顶掀翻的喧嚷声。
在玩家当中，能够被称之为“神”的，也就只有曾经的那两位了。
几年过去，直播间中的观众们更新迭代，对那些旧黄历还有印象的灵体已少之又少，回想起来，竟已连他们的长相都记不清。
直播画面没有因观众们的分心而延迟分毫。
秦非脚步未停，步伐坚定地朝前方行去。
他连头也没有再回过，对身后开膛手杰克的糟糕状态，自然也毫无知觉。
他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
秦非一路畅通无阻，而其余玩家则凄惨得不像话。
这样说来，秦非本该是最先抵达目的地的那一个。
可偏偏系统将大家投放的初始位置实在所差甚多。
光从直线距离上看，秦非要想抵达终点，要走比别人多近两倍的路程。
假如这个别人是运气最好，被投放到距离终点最近的弥羊，那就是三倍甚至四倍。
因此，当秦非穿透层层甬道，终于来到一片比先前开阔数百倍的空间时，就看见浑身是血的弥羊瘫软在一块岩石边。
秦非踏入的是一个位于湖底礁石内部的巨大空腔。
面积很大，约有几个体育场加起来那么开阔，整个空间成半椭圆状，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遍布着石洞。
这些石洞每一个背后，都连接着数之不尽的通道，通道之间相互贯穿，就像人体内交错生长的毛细血管。
一个形状十分规整的圆形凹陷位于空间中心，占据了整片地面近3/4的面积。
这里光线太过昏暗，仅凭手中蜡烛微弱的烛火，秦非没能看清那片凹陷之下是什么。
浓郁到几乎让人难以抗拒的熟悉气息从那片凹陷之下传来，手指上的黑晶戒又一次传来滚烫的热意。
秦非快步走了过去，却并不是走向凹陷处的边缘，而是走向了弥羊。
弥羊正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裂口，看起来像是用刀割出来的。
人虽然昏迷了，手中还却握着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浅灰色商城匕首，秦非的随身空间里就有把一模一样的。
秦非的视线在匕首与弥羊身上游移，很快得出结论：
这些伤全是由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弥羊来到这里之前究竟都遭遇了些什么？
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的却还在往外不断渗血。
秦非站在弥羊身前，将灵烛放在地上，一瓶又一瓶，把随身空间中所有的补血剂全部掏了出来。
昏迷的人总是在不自觉之间牙关紧咬，好在补血药剂这种东西，并不一定要喝进嘴里才能起效。
秦非拧开一瓶，直接往弥羊脸上浇。
弥羊直播间里的观众忍不住唉声叹气：
“我焯，不肖子孙（？）”
“真惨，真惨啊！！可怜的小羊，你的宝贝儿子也太不温柔了。”
温不温柔的，能起到效果就行了。
秦非一连浇了五瓶补血剂，弥羊整张脸都被浇成了番茄红色，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秦？”
迷迷糊糊的，他也记不得什么规不规则了，直接喊出了秦非的名字。
秦非面色沉静，点了点头。
弥羊醒后就开始自己喝补血剂，虽然说捡回一条命，可他的生命值依旧在危险的临界线旁上下浮动。
眼前的世界一阵黑一阵红，弥羊一口气又灌了两瓶高级补血剂，这才勉强可以看清秦非的脸。
秦非正半蹲在他的身前。
而越过秦非的肩膀，弥羊看见，后方的孔洞中还有一道人影。
他半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望过去。
然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开膛手杰克。
他是爬过来的！
这家伙怎么也这么惨，莫非他和自己一样，也被生活在石窟中的虫子袭击了？
弥羊一想起那些围攻自己的虫就觉得不寒而栗。
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他走进某一条通道，却发现那条通道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
小孔只有手指粗细，弥羊的第六感当即便叫嚣着不妙，他转身向后退，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每一个小孔中都爬出一条，或是数条肉色的虫，那些虫可以沿着石壁爬行，也可以在水中游，行动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一口咬住绵羊身上的皮肤，就往肉里钻！！
弥羊差点被直接吓死！
他是极有副本经验的玩家，因为有着特殊的天赋技能，在副本中总是比其他玩家多出一份游刃有余。
可面对这样的场景，弥羊却也是第一次见。
弥羊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的虫子往下揪。
可他既然已经见了血，副本里的怪物又怎会那样轻易地放过他？
现在回想起来，弥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掉的。
这可比他以往遇见的任何一次追逐战都要更可怕！
等弥羊跑得半条命都没了，终于甩掉虫群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不少虫子都深深扎进了他的肉里。
根本扯不下来。
那些虫子光滑的外皮上仿佛生长着看不见的倒刺，它们钻入弥羊的血肉中，深入了几厘米，甚至十几厘米，每一寸都与他身体里的血管皮肉紧密相连。
弥羊不敢想象，虫子假如真的完全钻进他体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可是见过雪怪的！
为了自保，弥羊只能狠下心。
宁愿将自己的皮肤生生剖开，也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好在他出事的位置距离这里已经不远，等好不容易将身上的虫子处理干净后，晕乎乎地没走多久，便误打误撞来到了空地上。
想起之前的事，弥羊只觉得浑身的每一处伤口都在痛——本来也确实是在痛！
他深深吸了口气。
不远处，开膛手杰克还在半死不活地朝这边爬。
弥羊抬手指向秦非身后：“他——”
秦非转身，看见了杰克，满不在乎地随口道：“哦，他应该是跟着我来的。”
他是跟着我过来的。
多么轻飘飘的语气。
秦非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小擦伤都没有一个，和弥羊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
秦非只是很寻常地说了一句话，想表达的也仅仅是字面意思。
可弥羊却诡异地理解偏了。
这话在弥羊听来，完全变成了“哦，他是被我弄成这样子的”。
弥羊瞳孔地震：“你把他怎么了？？”
弥羊除了震惊，还感觉到了万分难以置信。
对于秦非在副本中搞事的能力，弥羊早已有了清晰的认知，可是，这片礁石根本就没给秦非留出什么发挥的余地啊？
到处都是石头。
脚下踩的是石头，眼睛看到的也是石头。
除了无休无止的洞窟以外，玩家们所能见到的，就只有礁石中的怪物了。
大家彼此分散开，也没有NPC可以借力。秦非究竟是怎么把开膛手杰克整成这样的？？
难道小秦已经进化到可以操控那些虫子了吗？？
恐怖如斯！
秦非：“？”
秦非不知道对面的人把他脑补成了幕后黑手，给了弥羊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可没碰他。”
开玩笑，他连手指头都没有碰杰克一根好吗。
再说假如两人真打起来，秦非根本不可能讨得了什么好。
弥羊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不信任的样子太过明显，秦非居然被问得有点心虚啊。
青年摸摸鼻子：“……跟他说了几句话算吗？”
弥羊：？
？？？
几句话就把人打击成这个样子，你的嘴巴是有毒吧？！
秦非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弥羊。
开膛手杰克终于成功爬进了空地里。
虽然这里距离污染源比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更近，可这片空间内的污染程度却远没有杰克来时深重。
杰克从石洞中爬到开阔的空间里，骤然间觉得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清新了。
他张开嘴想大口喘息，却忘记了自己还在水里。
玩家在水中不需要呼吸，可张嘴吸气却仍然会被呛到。
杰克像个背后灵一样阴森森地盯了秦非三天三夜，却在最后，距离副本通关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狠狠出了场洋相。
但他现在也没心情去管这些了！
开膛手杰克就像刚才的弥羊一样，疯狂往嘴里倒着药剂。
只不过弥羊倒的是补血剂，他倒的却是精神补充剂。
在副本中，要想补充失去的san值，比补充失去的生命值要难上岂止数倍。
开膛手杰克将身上的几十瓶精神补充剂全部灌进了肚子里，舌头和整个口腔都在发麻，但精神值却始终没有超过70。
还好，只要不继续往下掉就行。
杰克的要求不高，总之保持住了理智，他不会迷失在副本里。
他抬起头。
秦非和弥羊已经一起走向了那块下陷地的边缘查看。
……
这是一个坑。
一个深坑。
直径几十米的深坑中漆黑一团，秦非将手伸到坑洞上方，感觉到有水流从下往上蔓延而出。
弥羊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完全不顾体态，就地趴在坑洞边缘，只伸出一个脑袋向下张望。
“看不清。”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灵烛的光在这种地方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我们得下去。”秦非语气平静，迷羊的脸却皱成了包子。
他当然知道他们得下去。
玩家们们根据副本的提示一路走到这里，指引之地肯定就在这里没错了。
事实上，弥羊刚从通道中爬到这个开阔空间来的时候，还以为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指引之地。
可副本没有给出新的通告，离开副本的银色大门也没有出现。
都已经走到这里，他们唯一能够继续前进的方向就是这个深坑。
深坑实在太深了，弥羊伸手沿着边缘向下探了探，完全摸不到底。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根荧光棒，这是玩家们在副本中常用的道具之一，在遇到峡谷或者这类深坑时，可以用来测量距离。
弥羊将手中的荧光棒用力弯折，咔嚓一声响后，橙红色的光线从弥羊的双手中亮起。
荧光棒顺着水流缓缓下落，光团在黑色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这坑实在太深了，像是能够吞噬一切。
弥羊眉心紧锁。
他们现如今身处水中，要想下这个坑，会比在雪山上爬悬崖轻松许多，因为他们可以直接游下去。
但弥羊有了在礁石通道里被虫子追的经历，总觉得这样有些冒险。
“我们不清楚下面有什么。”弥羊看上去十分焦灼不安。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这个副本设置给玩家的最后一个难点，弥羊绝不认为，这难点会仅是一个简简单单，而又毫无意义的游泳攀岩。
游下去是很容易，但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假如遇到怪物或别的突发状况，玩家们想跑时，是否会被困在这个大坑底下？
弥羊在礁石里被虫子追时能够跑脱，还要多亏着他变身成蜘蛛后可以八条腿一起运动，速度快得惊人，假如纯靠游泳，他是绝游不过那些虫子的。
“我们得做双重防备。”弥羊道，“最好能把登山绳和登山工具都用上。”
弥羊是这样想的，他们将登山绳固定在石坑边缘，一个人先下去探探情况。
万一出了事，上面那人还可以帮忙向拉。
向上的拉力配合水的浮力一起，速度会比自己游要快许多。
秦非对此并无异议。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身上没有绳子。
登山绳和其他登山工具，全都在黎明小队的人手里。
“那就等等他们。”弥羊道。
反正这个关卡没有时间限制。
礁石中的确危机遍布，可弥羊觉得黎明小队的人再如何倒霉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刚好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上面。”
羊妈妈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开膛手杰克，意有所指。
秦非神色平静地宽慰他：“没关系，他现在不敢对我做什么。”
弥羊：“？”
秦非眨眨眼：“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和他说了几句话。”
弥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什么说了几句话，说的那么好听，好像在跟他拉家常。
明明就是狠狠威胁了杰克对吧！对吧对吧！他黑心的好儿子。
弥羊对着秦非做鬼脸，呲牙咧嘴。
秦非的视线却飘向了另一边。
弥羊身后，一条细细长长，像是绳子一样的东西，正顺着坑洞中涌来的水流向上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