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安全之地。
不论他多想,他都不能把艾莉亚留在身边。长城不是女人待的地方,更别提贵族少女。他也不能把她交给史坦尼斯或梅丽珊卓。国王只会把她嫁给自己的手下——霍普或马赛或巨人杀手高迪——而天晓得红袍女会对艾莉亚做什么。
他能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是送她去东海望,让卡特·派克派船载她漂洋过海,远离列王的纷争。诚然,这得等那些船从艰难屯返航。她可以和泰楚·奈斯特斯一起去布拉佛斯,兴许铁金库能找个好人家收养她。布拉佛斯是最近的自由贸易城邦……这既是优点也是缺陷。罗拉斯或伊班港可能更安全。但无论送艾莉亚去哪儿,她都需要钱,还需要遮风挡雨的住处以及保护者。
她还是个孩子啊。
伊蒙师傅的老房子非常温暖,穆利突然推开门,一股热气让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屋内,壁炉火焰熊熊,木柴噼啪作响。琼恩跨过一摊湿衣服。“雪诺,雪诺,雪诺。”乌鸦们在上方尖叫。女孩盖着有她三倍大的黑羊毛斗篷,蜷在炉火边睡着了。
她的确很像艾莉亚,甚至让琼恩迟疑,但只是一下。她高挑消瘦,像匹小马,四肢瘦长,棕发编成大辫子,用皮带扎好。她长着长脸、尖下巴和小耳朵。
但她年龄太大,大多了。这女孩差不多跟我同岁。“她吃过吗?”琼恩问穆利。
“只吃了点面包和肉汤,大人。”克莱达斯从椅子上起身,“伊蒙师傅常说最好慢慢来。吃太多她可能消化不了。”
穆利点点头。“丹纳带了根哈布的香肠,她似乎没兴趣。”
琼恩不怪她,哈布的香肠是油脂、盐混上某些不堪设想的东西做的。“或许我们该让她先休息会儿。”
女孩坐了起来,拉紧斗篷,遮住苍白的小乳头,表情迷惑。“我在……?”
“黑城堡,女士。”
“长城。”她眼里涌出泪水。“我终于到了。”
克莱达斯靠近了些。“可怜的孩子。你多大?”
“下个命名日就满十六。我不是孩子,我是个成熟的女人。”她打个哈欠,用斗篷遮住嘴,一只赤裸的膝盖在下面若隐若现。“你没戴颈链。你是学士么?”
“不是。”克莱达斯道,“但我服侍过学士。”
她看起来真像艾莉亚,琼恩想,尽管面黄肌瘦,发色却是相同,还有眼睛的颜色。“听说你想见我,我就是——”
“——琼恩·雪诺。”女孩把辫子甩到脑后,“我们两家同出一脉,荣辱与共。听我说,表亲,我叔叔克雷根在我后面穷追不舍,你一定不能让他把我抓回卡霍城。”
琼恩盯着她。我认识她。她的眼神、举止和讲话方式都似曾相识。他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亚丽·卡史塔克。”
女孩嘴角绽放出一抹熟悉的笑容。“我真怕你不记得我,上次见面我才六岁。”
“你和你父亲一起造访临冬城。”那个被罗柏砍头的父亲。“我不记得为什么了。”
女孩脸红了。“是为了让我跟你哥哥见面,噢,当时编了个借口,但真正原因是这个。我和你哥罗柏差不多大,我父亲觉得我们很配。当时办了场宴会,我和你还有你哥都跳了舞。他彬彬有礼,还夸我舞跳得好。你却拒人千里。我父亲说私生子都这样。”
“我想起来了。”这话并不全错。
“你现在还是有点拒人千里。”女孩说,“但你要是保护我,不让我叔叔抓我的话,我会原谅你。”
“你叔叔……阿尔夫大人?”
“他算哪门子大人。”亚丽轻蔑地说,“我哥哈利昂才是真正的卡霍城伯爵,而我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女儿的继承权优先于叔叔,阿尔夫不过是个代理城主——准确地说,他是我叔祖,我父亲的叔叔。克雷根是他儿子,跟我同出一门,我一直叫作叔叔,现在还想作我丈夫。”她单手握拳,“战前我和戴林恩·霍伍德订过婚,只等我来潮便圆房。但弑君者在呓语森林杀了戴林恩。我父亲来信说会给我找个南方领主,但没来得及找,你哥便为他杀兰尼斯特的事砍了他的头。”她咬着嘴唇,“我还以为大伙儿南征就是去杀兰尼斯特的呢。”
“事情……没那么简单。卡史塔克伯爵杀了两名俘虏,女士,手无寸铁、关在监牢里的男孩。”
女孩似乎并不意外。“我父亲平时不像大琼恩那样大喊大叫,但发起怒来同样危险。算了,他死了,你哥哥也死了,我们还得活下去。我们之间算有血仇么,雪诺大人?”
“披上黑衣,家族纷争就置之度外了。守夜人军团跟卡霍城或您没有任何纠纷。”
“好极了。我还担心……我求父亲留个哥哥作代理城主,但他们都不肯错过去南方建功立业的机会。现在托伦和艾德死了,据说哈利昂在女泉城作阶下囚,但这几乎是一年前的消息,他可能也死了。除了投奔艾德·史塔克最后的子嗣,我真是无处可去。”
“何不投奔国王?卡霍城宣布支持史坦尼斯了啊。”
“我叔祖宣布支持史坦尼斯,意图激怒兰尼斯特砍下可怜的哈利昂的头。我哥一死,卡霍城就归我所有,而我叔祖想侵占我的继承权。等我给克雷根生下孩子,他们就不需要我了。要知道,他已害死两个老婆。”她使劲抹眼泪,动作像极了艾莉亚,“你会帮我么?”
“联姻和继承是国王过问的事,女士。我会写信给史坦尼斯为您争取权利,但——”
亚丽·卡史塔克大笑,笑声里充满绝望。“写吧,但别指望回信。史坦尼斯在收到你的信前就会掉脑袋,我叔祖不会让他活着。”
“什么意思?”
“阿尔夫正火速赶往临冬城,一点没错,但他只为在国王背后捅刀子。他早已投靠卢斯·波顿……以换取金子、赦免和哈利昂的人头。迎接史坦尼斯大人的将是一场屠杀。所以他帮不了我,就算能帮也没用。”亚丽抓着琼恩的黑斗篷,跪在他面前,“你是我唯一的希望,雪诺大人。以你父亲之名,我请求你保护我。”
盲眼女孩
她的夜晚被遥远的星辰和雪上的月光点亮,醒来后却只有无边的黑暗。
她睁开双眼,空洞地瞪着覆住她的黑暗,梦境快速淡去。如此美梦。她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绵羊咩咩叫,牧羊人眼中的恐惧,被她一只又一只咬死的狗发出的哀号,她族群的咆哮。下雪以来,猎物逐渐减少,但昨晚他们饱餐一顿,享用了羔羊肉、狗肉、绵羊肉和人肉。她的某些灰色小表亲很怕人,甚至怕死人,但她不怕。肉是肉,人是猎物,而她是统治夜晚的狼。
但只在梦中。
盲眼女孩翻身坐起,一跃下地,伸了个懒腰。她睡在一整块冷石头上,上面只有塞满破布的床垫,每次醒来全身僵硬紧绷。她光着长满茧的小脚来到脸盆旁。静如影。她将冷水扑在脸上,拍干。格雷果爵士,她想,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这是她的晨祷。是吗?不,她想,这不是。我是无名之辈。这是夜狼的祈祷。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们,狩猎他们,享受他们的恐惧,品尝他们的鲜血。总有一天。
她在一堆东西中翻到内衣,闻了闻,确定味道还能穿,然后在黑暗中套上。她的仆人衣服还在昨夜挂的地方——未经染色的羊毛上衣,又糙又痒。她把衣服扯下,熟练流畅地从头套好。最后是袜子,一只黑,一只白。黑袜子顶端缝了一圈线,白袜子没有,所以她能分清哪只是哪只,不会穿错。她的腿虽然还瘦,但每天都在变壮、变强、变长。
这让她很开心。水舞者需要强健的腿。盲眼贝丝不是水舞者,但她不会永远做贝丝。
她知道去厨房的路,就算不知道,她的鼻子也能领她去。辣椒和炸鱼,她顺着大厅闻过去,还有刚从乌玛的烤炉里取出的面包。香味让她肚子咕咕作响。夜狼享受过盛宴,但盲眼女孩肚子饿。她早就明白,梦中的肉不能当真。
她的早餐是用辣椒油炸得焦脆滚烫的沙丁鱼,鱼太烫,伤着了手指。她从乌玛的早餐面包上撕下一大块,擦掉残余的油,就着一杯掺水的葡萄酒吃完。她品味着味道和气息,感受着手指下面包渣粗糙的触觉,油脂的滑腻,辣椒溅到手背半愈合的擦伤时的刺痛。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她提醒自己,没有视觉,感知世界的方式也很多。
有人穿着软底加垫拖鞋进了屋,像老鼠般安静地走在她身后。她鼻孔翕张。慈祥的人。男人的味道和女人不同,空气中还有少许橙子味。只要能搞到橙子,牧师就会咀嚼橙子皮来清新口气。
“今早你是谁?”她听见他在桌首落座,发问道。啪嗒,啪嗒,她听见,然后是一声微弱的咔哒声。他敲碎了第一颗鸡蛋。
“无名之辈。”她回答。
“你撒谎。我认识你。你是那个盲眼女乞丐。”
“贝丝。”在临冬城,身为艾莉亚·史塔克的她见过贝丝。她或是因此重拾这个名字,抑或是觉得这个名字适合盲人。
“可怜的孩子,”慈祥的人说,“你想要回双眼么?你只需请求,就能重见光明。”
他每天早上都问同样的问题。“或许我明天想要,但今天不想。”她面如止水,波澜不惊。
“随你吧。”她听见他剥蛋壳,然后是拾起盐勺的一声清鸣。他喜欢给鸡蛋加很多盐。“昨晚可怜的盲眼女孩在哪儿乞讨?”
“绿鳗客栈。”
“跟离开我们时相比,你多了解到些什么?”
“海王还在生病。”
“这不算新闻。海王昨天就病了,明天还会病。”
“或者死掉。”
“他若死掉,才算新闻。”
他若死掉,会有一场选举,还会爆发流血冲突。布拉佛斯就是这样。在维斯特洛,国王死了就由长子继承,但布拉佛斯人没有国王。“托尔莫·弗雷加将成为新任海王。”
“这是绿鳗客栈谈论的?”
“是。”
慈祥的人咬了一口鸡蛋。女孩儿听见他咀嚼。他从不在嘴里有食物时说话,待吞下鸡蛋,才道:“有人说‘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简直一派胡言。不用想,别的客栈传扬着别的名字。”他又咬了一口蛋,咀嚼,吞咽。“跟离开我们时相比,你‘多’了解到哪三件事?”
“我了解到某些人认定托尔莫·弗雷加会成为新任海王,”她回答,“某些醉鬼。”
“不错。有别的吗?”
维斯特洛的河间地下雪了,她差点说出来,但他会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觉得他不会喜欢答案。于是她咬紧嘴唇,回忆昨晚的事。“妓女丝芙蓉怀了孩子,她不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觉得可能是被她杀掉的那个泰洛西佣兵。”
“了解这件事有好处。第三件事呢?”
“美人鱼女王选了一位新的美人鱼,来取代之前淹死那位。她是普莱斯坦家女仆的女儿,十三岁,没钱但很可爱。”
“她们刚开始都很可爱。”牧师说,“但可不可爱得眼见为实,而你看不见。你是谁,孩子?”
“无名之辈。”
“我只看到盲眼女乞丐贝丝,她是个可悲的骗子。去干活吧,Valar morghulis。”
“Valar dohaeris。”她收好碗杯刀勺,站起来握住手杖。手杖五尺长,修长柔软,约有她拇指般粗细,自顶端一尺以下缠有皮革。等你掌握,它比眼睛更好用,流浪儿告诉她。
撒谎。他们总是撒谎来测试她。手杖不可能替换眼睛,但有好过没有,因而她随身携带。乌玛开始叫她“手杖”,不过名字无关紧要。她就是她。无名之辈。盲眼女孩。千面之神的仆从。
每晚晚餐时,流浪儿会拿来一杯牛奶,让她喝。牛奶有股奇怪的苦味,盲眼女孩十分讨厌。在接触到舌头之前,那淡淡的味道已让她警觉。她有想吐的冲动,但仍然干了杯子。
“我要失明多久?”她总是询问。
“直到你觉得黑暗和光明一样甜美。”流浪儿总是回答,“或者请求我们,要回你的双眼。只需请求,你就能重见光明。”
然后你们就会把我赶走。当瞎子也比被赶走强。她不会屈服的。
她第一次在黑暗中醒来那天,流浪儿拉着她的手,带她穿过黑白之院底下的岩石地窖和甬道,再登上深入神庙的陡峭石阶。“边走边数阶梯。”流浪儿告诫,“用手指摸墙壁。那上面有眼睛看不见的记号,却能轻易摸出来。”
那是她的第一课。之后她学到更多。
下午的课程是毒药和药水。她用嗅觉、触觉和味觉来感知它们,但触碰和品尝毒药十分危险,而流浪儿调和的某些药剂连闻闻都伤人。指尖烧红和嘴唇起泡早已成家常便饭,有一次她中毒太深,几天吃不下东西。
晚餐时间是语言课。盲眼女孩已听得懂布拉佛斯语,对话也还将就,她甚至改掉了大部分粗鄙的口音,但慈祥的人仍不满意。他坚持要她钻研高等瓦雷利亚语,还要学习里斯和潘托斯的语言。
晚上,她和流浪儿玩撒谎游戏,但看不见让游戏变得极度困难。很多时候,她只能依靠语气和措辞;另一些时候,流浪儿允许她把手放在自己脸上。最初游戏进行得非常艰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在她被折磨得快要尖叫时,一切突然简单起来。她学会了听辨谎言,也学会了通过嘴眼周围的肌肉运动来感觉谎言。
她的其他职责一如既往,只不过做事时会绊到家具,撞到墙壁,摔掉盘子,乃至在神庙里无助绝望地迷路。有次她差点一头滚下阶梯,幸好在另一个人生中,在她还是女孩艾莉亚时,西利欧·佛瑞尔教过她平衡之道。她及时回忆起来,救了自己。
有的晚上,若她还是阿利、或是黄鼠狼、或是猫儿,甚至史塔克家的艾莉亚,她都会哭着入眠……但无名之辈没有眼泪。看不见,连最简单的任务也充满危险。她在厨房给乌玛打下手被烧伤了十几次,还有次切洋葱切到手指,伤口深可见骨。有两回,她找不到回地窖中自己房间的路,只能睡台阶底部的地板。盲眼女孩已学会使用耳朵,但神庙的拐角和壁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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