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而是好多次——粪便一直流到双膝,里面还带着干血。”
“灰虫子说他的马在流血。”
“是这样的,陛下,”太监确认,“那匹苍白母马被他的马刺扎得血肉模糊。”
“或许如此,明光。”札拉道,“但鲜血和粪便混在一起,沾在他内衣上。”
“他在便血。”格拉茨旦·卡拉勒指出。
“我们无法确定,”札拉道,“但弥林很可能要面对远比渊凯的长矛恐怖的事物。”
“我们必须祈祷。”绿圣女说,“神明将这个人送到我们中间,作为信使,带来信号。”
“什么信号?”丹妮问。
“灾难与毁灭的信号。”
丹妮不愿相信他们说的。“他只是一个人,一个膝盖中箭的病人。他的马将他载到这里,不是什么神明。”苍白母马。丹妮突然起身。“感谢你们的忠告,还有你们为这可怜人所做的一切。”
绿圣女离开前吻了丹妮的手指。“我们应当为阿斯塔波祈祷。”
也为我。哦,为我祈祷吧,亲爱的女士。阿斯塔波陷落后,渊凯大军已无后顾之忧。
她转向巴利斯坦爵士。“派骑手去丘陵地找回我的血盟卫,再召回‘棕人’本的次子团。”
“暴鸦团呢,陛下?”
达里奥。“对,对。”三天前,她刚梦到达里奥横死路边,双眼无神地盯着天空,乌鸦在他尸体上盘旋。其他夜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他会不会像背叛暴鸦团的前任团长一样背叛自己。他把他们的头带给我。如果他带着属下回归渊凯,为黄金出卖她呢?他不会那么做。他会么?“还有暴鸦团。马上派人去找。”
女王发出召集令八天后,次子团最先返回。巴利斯坦爵士通报丹妮团长求见时,她恍然以为是达里奥,不由得心如鹿撞。但巴利斯坦爵士带来的却是棕人本·普棱。
棕人本皮革般的脸满是裂纹,皮肤是老柚木的颜色,白头发,眼角布满鱼尾纹。这样一张饱经风霜的棕脸在丹妮看来却很亲切,她甚至拥抱了他。他眼角的皱纹开心地堆在一起。“听说陛下要下嫁,”他说,“但没人通知新郎官就是我。”瑞茨纳克在旁气急败坏,他俩则相视而笑。但棕人本开口后,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我们抓住三个阿斯塔波人,圣上最好见见他们。”
“带上来。”
丹妮莉丝在庄严的大厅中接见他们,高高的蜡烛在大理石柱间燃烧。她看到几位阿斯塔波人面露饥色,便立刻叫人备食物。他们一行十二人从红砖之城出发,如今只剩三个:一名砖匠、一名纺织工和一名鞋匠。“其他人怎么了?”女王问。
“全死了。”鞋匠道,“渊凯的雇佣兵在阿斯塔波北边的丘陵地巡逻,猎捕从大火中逃出来的人。”
“难道城池已经陷落?城墙可是非常厚实啊。”
“它厚是厚,”砖匠回答,他是个有眼疾的驼子,“但年久失修又破损严重。”
纺织工抬起头。“每天我们都互相安慰,说龙女王会回来救我们。”这女人面庞瘦削,有薄薄的嘴唇和暗淡的死鱼眼,“据说克莱昂曾派人求援,您答应要回来。”
他派人来找我,丹妮心想,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在城外,渊凯人烧毁庄稼,屠戮牲畜,”鞋匠续道,“在城内,我们忍饥挨饿。我们吃猫、吃老鼠、啃皮革。一张马皮就是一顿大餐。割喉国王和婊子女王相互指责对方吃死人肉。一些男男女女暗中聚集抽签,抽到黑石头的就得献出自己的肉。有些人认为一切都是克拉兹尼·莫·纳克罗兹惹的祸,于是洗劫并烧毁了纳克罗兹金字塔。”
“也有人认为是丹妮莉丝惹的祸,”纺织工说,“但我们中的大多数依然爱您。‘她就要来了,’我们互相告慰,‘她将率大军回来,带给所有人食物。’”
我连自己的人民都只能勉强喂饱。如果我向阿斯塔波进军,必将失去弥林。
鞋匠讲述了他们怎样遵从阿斯塔波绿圣女的话,将屠夫国王的尸体挖出,套上青铜鳞甲。绿圣女得到众神预示,宣称屠夫国王可以打败渊凯人,解救他们。于是伟大的克莱昂的尸体披挂上阵,恶臭难闻的身躯被绑在饿马背上,领着新建的无垢者军队开城出击。但他们被一支新吉斯军团咬住,杀得片甲不留。
“战败后,绿圣女被钉在惩罚广场的木桩上等死。在乌尔霍金字塔中,一些幸存者疯狂欢宴,彻夜不眠,然后就着最后一点食物饮下毒酒,不愿面对第二天的黎明。再不久疾病爆发,血瘟杀了四分之三的人,直到一些将死之人发起暴动,干掉了主城门的守卫。”
老砖匠突然插话:“不,这是那些健康人干的,为逃离血瘟。”
“真相如何重要么?”鞋匠反问,“反正守卫们四散奔逃,城门大开。新吉斯的军团涌入阿斯塔波,然后是渊凯人和骑马的佣兵。婊子女王顽强抵抗,咒骂着战死;割喉国王弃械投降,却被扔进竞技场,遭饿狗扑食。”
“即便如此,仍有人说您来了。”纺织工道,“他们赌咒发誓,说见你骑在魔龙背上,高飞过渊凯营帐。我们日夜盼着你。”
我没法去,女王想着,我不敢去。
“城市陷落后呢?”斯卡拉茨问,“后来呢?”
“后来是屠杀。圣恩神庙里挤满了向神明祈求治疗的病人,于是新吉斯军团封住神庙门,将神庙付之一炬,由此引发大火。不出一小时,整座城市火光冲天,一片火海。慌乱的人们涌入街道,想方设法逃离火场,但渊凯人关闭了城门。”
“你们逃出来了,”圆颅大人指出,“怎么做到的?”
老头回答:“我是砖匠,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砖匠。我祖父将我家的房子建在城墙边上,每晚搬几块砖不是什么难事。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朋友们,他们帮我支撑好甬道,以防塌方。我们都认为应当未雨绸缪。”
我留下议会来统治你们,丹妮想到,由一名医生、一名学者和一名牧师领导。她回想起当初的红砖之城,红色砖墙后空气干燥、尘土飞扬,编织出残酷的梦;那里同时也是生机勃勃的。恋人在蠕虫河的小岛上接吻,奴隶却在惩罚广场上被一卷一卷地剥皮,挂起来留给苍蝇。“你们能逃脱令人欣慰,”她对阿斯塔波人说,“在弥林你们安全无虞。”
鞋匠对她表达了感激,老砖匠吻了她的脚,但纺织工只用石板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她知道我在说谎,女王心想,她知道我根本无力保证他们的安全。阿斯塔波被烧毁了,接下来该轮到弥林。
“会有更多难民涌来。”阿斯塔波人下去后,棕人本说,“这三人骑马,大部分人没有马。”
“会有多少?”瑞茨纳克问。
棕人本耸耸肩:“成百上千。有的病了,有的烧伤,有的受了别的什么伤。猫之团和风吹团正拿着长矛鞭子在丘陵地巡视,驱赶他们向北来,并杀掉落单者。”
“一群会走路的嘴巴。你说还有病人?”瑞茨纳克绞着双手,“圣上,必须阻止他们进城。”
“是的。”棕人本·普棱说,“我虽然不是学士,但至少知道把坏苹果和好苹果分开。”
“人不是苹果,本,”丹妮道,“这些是活生生的男人女人,又病又饿,担惊受怕。”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应当去救援阿斯塔波。”
“陛下救不了他们,”巴利斯坦爵士道,“您警告过克莱昂国王不要与渊凯开战。那人是个白痴,且双手沾满鲜血。”
我的双手就清白么?她想起达里奥的话——宁为刀俎不为鱼肉,强者都是屠夫。“克莱昂是我们敌人的敌人,若我参加哈扎特角之战,就能两面夹攻,将渊凯人一网打尽。”
圆颅大人不同意:“您派无垢者南下哈扎特角,鹰身女妖之子会——”
“我知道,我知道。埃萝叶的事会重演。”
棕人本·普棱迷惑不解:“谁是埃萝叶?”
“一个女孩。我以为能将她救出火坑,结果却让她落得更悲惨的下场。而我在阿斯塔波的所作所为,造成了一万个埃萝叶的悲剧。”
“陛下您当时并不知道——”
“我是女王,我应当了解情况。”
“木已成舟,”瑞茨纳克·莫·瑞茨纳克道,“圣上,我恳求您,马上立尊贵的希茨达拉为王,让他与贤主大人们交涉,以达成和平协议吧。”
“基于什么条件?”留心芬香的总管,魁蜥说过。戴面具的女人准确预言了苍白母马的到来,她对高贵的瑞茨纳克的看法是否也会应验?“我或许是个年轻女子,不懂战争之道,但这不代表我会如待宰羔羊般乖乖走进鹰身女妖的巢穴。我有无垢者、暴鸦团和次子团,我还有三个自由民军团。”
“您有龙。”棕人本·普棱微笑。
“他们在深坑中,被锁链束缚着,”瑞茨纳克·莫·瑞茨纳克哀叹,“不听话的龙有何用?甚至连开门喂养它们的无垢者都开始怕了。”
“什么?害怕女王的小宠物?”棕人本眼角的皱纹笑眯眯地皱成一团。灰白头发的次子团团长是个天生的佣兵,血管里流着十几种血液,但他一直受到龙的喜爱,他也喜爱那些龙。
“宠物?”瑞茨纳克尖叫,“不如说是怪物。吃孩子的怪物。我们不能——”
“闭嘴,”丹妮莉丝说,“不准谈论此事。”
瑞茨纳克缩了缩身子,像要躲开她话中的怒火。“原谅我,圣主,我不是……”
棕人本·普棱推开他。“陛下,渊凯人雇了三个佣兵团来对抗我们的两个团,据说还派人去瓦兰提斯收买黄金团,那帮兔崽子人数不下一万。此外,渊凯人有四个吉斯卡利军团,或许更多,我还听说他们派骑手穿越多斯拉克海,说不定能说动某个大卡拉萨对付我们。我们得让他们见识见识龙,就像当初您让我见识的那样。”
丹妮叹口气:“很遗憾,本,我不敢放龙出来。”她知道这不是本想要的答案。
普棱挠了挠斑驳的胡须。“如果没有龙来制衡,那么……我们得赶在渊凯兔崽子收缩包围圈以前离开……当然动身之前,得让那些奴隶主出一笔开拔费。为了城市,他们可以付钱给卡奥们,为什么不能付给我们?把弥林卖回去,满载金银财宝西进。”
“你让我洗劫弥林,然后逃之夭夭?不,我决不会。灰虫子,我的自由民做好战斗准备了吗?”
太监双手抱胸。“他们虽非无垢者,但绝不会让您蒙羞。小人以矛和剑向您起誓,圣上。”
“好,很好。”丹妮扫过周遭众人的脸。圆颅大人闷闷不乐。巴利斯坦爵士一脸严肃,蓝眼里透出悲伤。瑞茨纳克·莫·瑞茨纳克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棕人本白发灰须,脸孔犹如老旧皮革。灰虫子脸颊光滑冷漠,无动于衷。达里奥要在就好了,还有我的血盟卫,她想,如果开战不可避免,吾血之血应与我共同面对。她想念乔拉·莫尔蒙爵士。他欺骗我,出卖我,但他也爱着我,而且总是给我好建议。“我打败过渊凯人,我会再次打败他们。但在哪里打?如何打?”
“您要主动出击?”圆颅大人难以置信,“那太蠢了。我们的城墙比阿斯塔波高得多厚得多,我们的战士也更勇猛,渊凯人轻易攻不破弥林。”
巴利斯坦爵士不同意。“坐等被围太消极了。他们的队伍充其量是拼凑的杂牌军,奴隶贩子打不了仗,若我们攻其不备……”
“可能性微乎其微,”圆颅大人回应,“渊凯人在城内有的是朋友,他们会马上得知消息。”
“我们能召集多少军队?”丹妮问。
“恕我直言,军队人数肯定不够。”棕人本·普棱道,“纳哈里斯没表态?如果开战,我们需要他的暴鸦团。”
“达里奥还在回来的路上。”噢,天啊,我都做了什么?我是派他去送死么?“本,我要你的次子团去侦察敌情,摸清对方位置、行军速度、人数及部署。”
“我需要补给,外加健壮的马匹。”
“当然,巴利斯坦爵士负责处理。”
棕人本挠挠下巴,“或许我能策反一些敌人。如果陛下能让我带上几袋金币和宝石……给那些团长一点甜头,就像……嗨,谁知道呢?”
“收买他们,有何不可?”丹妮确认。她知道这种事在争议之地的佣兵团间是家常便饭。“没错,非常好。瑞茨纳克,此事由你来办。次子团出城后,关上城门,将城上的守卫加倍。”
“马上去办,圣主,”瑞茨纳克·莫·瑞茨纳克说,“那这些阿斯塔波人怎么办?”
我的孩子。“他们来此寻求救济和庇护,我们不能拒之门外。”
巴利斯坦爵士皱紧了眉。“陛下,据我所知,若听任血瘟传播,整支军队都会遭遇灭顶之灾。总管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放阿斯塔波人进弥林。”
丹妮无助地看着他。真龙不流泪。“就照你说的办吧。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直到……直到瘟疫终结。在城西的河边搭帐篷,尽可能保证他们的饮食,或许我们能把病人隔离开。”所有人都望着她,“要我再说一遍么?立刻去执行命令。”丹妮站起来,从棕人本身边走过,登上台阶,走向露台上只属于她的宝贵的私密空间。
阿斯塔波与弥林之间足足相隔两百里格,但丹妮觉得西南方的天空似乎被红砖之城毁灭的烟雾玷污遮蔽了。砖与血造就阿斯塔波,砖与血造就它的子民。古老的谚语在她脑海回响。而最终,骨和灰掩埋阿斯塔波,骨和灰掩埋它的子民。她试图回忆埃萝叶的面孔,但女孩已逝的形象总是幻灭成灰。
当丹妮莉丝终于转身时,巴利斯坦爵士就站在旁边,身裹白袍以抵御夜晚的寒气。
“我们能打这一仗么?”她问他。
“打仗很容易,陛下,您应当问能否获胜。求死容易求胜难。您的自由民训练不足,毫无经验。您的佣兵曾服务于您的敌人,既有背叛前科,难保不会再叛。您有两条龙,但您控制不了,第三条龙很可能已离您而去。在城墙之外,您唯一的朋友是拉扎人,可惜他们从不参战。”
“但我的城墙很坚固。”
“不会比我们攻打它时更坚固。况且墙内还有鹰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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