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子期终于领会到了什么叫彻骨的绝望,这样一看,当年温良逼他,还有他姐姐去世的时候,包括知道温良和他姐姐的死有关的时候…说句没有良心的话,远远比不上现在。
“温良,你不是…永远都不认命的吗?”他抬起头来,垂死挣扎地道。
温良脸上已经没了笑,他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对方,说实话,其实这么些年,要不是为了能更有资本和这人在一起,他远不用这么累,可以早早地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心调养身体。
可是没有爱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生在这样的大家族,连一开始的他,都得被迫娶颜子沫,太多身不由己了,颜子期又怎么能怪他。
难道要对方不顾父母的生死跟他走吗?
只是太累了,他这些年。一副残躯,耗了这么久,早就油尽灯枯了。特别是颜子期回到颜家以后,他两边操持,两边权衡…
他终究不是神。
他今年,不过才35岁。
“子期。”温良慢慢地弯了眉眼,他其实骨子里,下垂的眉眼,让他温和得不像话,“亲亲我,我就不认命。”
“…”颜子期错愕了一秒,也只有这一秒,在温良露出失望的神色的那一刻,他扶住了对方的后颈,把温良轻轻地压靠近自己,然后低下头,吻上了对方微凉苍白的唇瓣。
其实这么些年,说温良逼他,可是对方逼了他什么呢?
不过是那年他醉了酒,微醺着,被对方亲了一下,然后拉上了床,可是他怎么会挣脱不开一个身体不好的人。
他们唯一的肌肤之亲。
那天夜里男人红了眼眶,今天的温良,垂下眼睫,触目惊心的红色,在他眼角晕染。
唇瓣贴着,颜子期撬开了男人的牙关,柔软的口腔里,是苦涩的药味。
他该有多苦啊。
常年都喝着药。
手背很少有不青的时候。
他们尝到了彼此眼泪的味道,比药味还苦。
颜子期觉得,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死刑无法更改,他突然变得平静。
吻得久了些,温良的呼吸有些急,他放开对方,把男人搂紧怀里,轻轻地拍着对方,听着对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眼眶湿润,他把眼泪憋了回去。
要不是真的毫无办法,男人怎么会放开他。
再说,对方这样强撑着,要收拾温家,要帮他解决颜家,他还不能和男人在一起,又何苦呢?
他简直太自私。
直到温良止住了咳嗽,他轻轻亲吻了一下对方发顶,“一会,一定要点你爱吃的香辣螃蟹。”
对方身体不好,太油,太辣,太辛,太寒的都不能吃。
“好啊。”温良笑出了声,“香辣虾也点,红烧肉也点。”
“嗯,我们都点。”
他们吃了很多好吃的,温良还小酌了一杯红酒。
回家的车上,对方都是面色红润的,喜气洋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有喜事临门。
还以为,他今天,终于娶到了心上人。
晚上休息的时候,颜子期被温良拒绝在了门外。
他看着房间里的男人,穿着睡衣,领口的肌肤和脸色因为刚洗完澡,被水汽蒸得很红润,就是过于瘦。
他偏着头看着他,像是困倦极了,耷拉着眼皮,“子期,听话,我想一个人睡,最近睡眠不好,有人在我旁边,我睡不着。”
“…好。”颜子期已经很平静,他大概意识到什么,房间里的温良,在橘黄色灯光的笼罩下,有着温柔的光圈,他眸子含泪,“晚安,好梦,温良,明天见。”
“嗯,你也早点休息。”他没有说明天见,想要关上门时,颜子期忽然又叫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对方,颜子期像个孩子一样抹干了眼泪,“我爱你。”
温良的眼睛里也迸射出了亮光,他怔愣着,微微张着嘴巴,直到颜子期抱了抱他,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退开时,温良才轻轻笑了笑。
他说,我也爱你,然后关上了门。
几乎一瞬间,温良的额角就疼出了冷汗,他捂着肚子,手指用力到像是要直接把自己开膛破肚一样。
今天吃那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能在生前,和对方共进一次晚餐,试一下对方爱吃的菜,也不亏了。
倒也没有那么悲愤和难以接受,他一直生病,早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其实从颜子期回到颜家的那天,他就在等今天了。
温良哆嗦着爬上床铺,他把自己蜷缩成一个虾米,全身痛到痉挛抽搐。
眼泪和鼻涕都给他生生疼出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胃疼,还是心脏疼,还是哪里疼?
本来想让青年陪他这最后一程,可是,又何必让他看见自己这样痛苦的模样。
他把痛苦的低吟声咽进喉咙里,细长如玉的手指,奋力地往虚空抓着,是想要抓到些什么,最后,也只能软软地垂下。
口鼻都出了血,眼泪从眼角流下,冲成淡淡的粉色。
他忽然就不痛了,只是,也没有力气呼吸了。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温良还在想,他到底,还是没有看到,心爱的男孩,幸福的那一天。
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他想要有健康的身体,不需要这样的身家和富贵,只想和颜子期,做一对普普通通的恋人。
别哭啊,子期…
垂下的眼睫毛上凝着泪,呼吸彻底停止,细瘦的手腕搭在枕头上,慢慢地变得苍白泛青。
再暖的灯光,也温暖不到他了。
…
颜子期在门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
起身的时候,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上。
佣人想要去叫温良起床,被颜子期阻止了,“您让他多睡一会,他最近都没有休息好。”
“那好,颜先生,我去准备早餐。”
“我来吧。”颜子期摆摆手,笑了笑,“我煮的粥,他还是挺爱喝的,您…您放一天假吧,今天我想,好好陪陪他。”
佣人点了点头,收拾着东西离开,正好今天放假的话,她好陪自己家的老头子去医院检查身体。
颜子期在厨房煮粥的时候,烫了满手的水泡。
他正在门口,想抬起一个笑容,却是止不住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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