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谢云溯睡得很熟，丝毫没察觉到有人站在背后。

　　男人的眉眼英俊而深邃，气息冰冷，像北方永不消融的冰山。

　　半长的银发随意披散，最令人瞩目的，便是从银发发丛中延出的银黑色龙角。

　　他掀起金眸，扫过对方熟睡的面庞。

　　那是张非常温和无害的脸，至少目前为止，男人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和图谋。

　　但他在这名普通人类面前，会非常不受控制，化为动物幼崽。

　　这种强大的控制力，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如今对方睡着了，控制力开始变弱，他才有机会变回本身形态。

　　现在，如果他想要杀死对方，轻而易举。

　　男人的金眸漫上杀意，唇角轻扬。

　　他的手莫名地伏在青年的脖子上，只要稍稍一用力——

　　对方就会命损于此。

　　但夜色朦胧间，男人突然听见微弱的人声。

　　对方在说梦话。

　　青年侧过脸，长睫轻颤，温软微弱的梦话，要仔细听才能听见。

　　睡梦中的声音有点口齿不清，像团朦朦胧胧的棉花，在黑夜中，伴着蝉鸣与风声，轻轻响起。

　　“啾啾。”

　　啾啾……？

　　男人听罢这称呼，笑声低哑，像某种昂贵大提琴的音色，渺远而深沉，且不坏好意。

　　——他突然想看看。

　　这名人类，会对他再做什么有趣的事。

　　这人类，再留几天，也无妨。

　　****

　　谢云溯一觉睡到凌晨四五点自然醒。

　　困意全无。

　　毕竟以前，他也是这个点起床，给幼崽们做早餐。

　　谢云溯洗漱完毕，用了最后的存款，在光脑上采购他和幼崽的食材后。啾啾还在窝里睡觉，没有被他起床的动静吵醒。

　　啾啾睡得很熟，整只幼崽窝成一团，像只白白胖胖的小汤圆龙。

　　它的小脑袋也埋进胸脯的羽毛里，豆豆眼紧紧眯起，时不时发出啾啾的微弱鼾声。

　　谢云溯坐在窗边，拿出光脑，找起关于龙族幼崽的习性。

　　他参加幼崽养育员培训时，老师几乎把所有种族的幼崽习性都教完了。

　　除了龙族。

　　因为战争以及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帝国一直将龙族排除在外。

　　谢云溯在星网上找到了龙族幼年时期的照片。

　　——和啾啾差别很大。

　　……真正的龙族幼崽，有半人高，厚实的鳞片或羽毛，宽大的羽翼，爪掌宽厚有力，叫声凶猛，通体是黑色或者银色，

　　可眼前的龙族幼崽，小得可怜，只有巴掌大，爪子很小，藏在羽毛里看不见。

　　翅膀也是圆圆小小的，勉强看出点轮廓。而且羽毛是奶白色，爪子也是嫩红色，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黑色或银色的。

　　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当成刚蒸好的白馒头吃了。

　　谢云溯轻叹口气。

　　他的这只龙族幼崽，发育不良。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遗弃。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只龙族幼崽，很健康。

　　被当成发育不良小可怜的龙族首领：“。”

　　除此之外，谢云溯也找到一些关于龙族幼崽的习性。

　　龙族幼崽和其他幼崽一样，都喜欢喝奶，还喜欢吃肉，活动力非常强，成长速度很快。

　　幼崽出生的往后几天，龙族家长们会带它们出去学飞。

　　学会飞翔，对于每只龙族幼崽都是头等大事。

　　而且按照龙族昼伏夜出的习性，最好是在夜晚学飞，有利于锻炼他们的夜视能力。

　　然后每只幼崽都会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宝石、钻石之类的。

　　不单单是龙族的幼崽，就算是龙族的成年期，也会喜欢。

　　再往下，就是关于龙族内部的阶级结构。

　　龙族内部会推选出一名最强大的龙，作为首领，统治整个龙族星系。

　　所有龙族，都会听命于他。

　　而且，如果没有他的指令，龙族们是无法私自化成人形。

　　谢云溯：“……”

　　他对龙族怎么样统治不感兴趣，默默关了这个页面。

　　他只要做好现在，好好照顾现在的啾啾就行。

　　比如教它学飞，再用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奖励它。

　　谢云溯一边在脑海里计划，一边望起窗外的风景。

　　在幼崽养育所，有很大一部分的墙壁都用来做窗户了。随便一抬眸，就能看见外面的日与夜。

　　此时是凌晨四点多，太阳还没升起，入目尽是星河。

　　星点散散漫漫地流淌在夜色中，仿佛是一大块宝石揉碎在了夜幕中，随着晚风吹向四处。

　　有些汇成璀璨的星河，在遥远天际垂落而下，一泻千里。

　　离星河最近的地方，是养育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岭。

　　上面盛开满夏花。

　　花香，乘着风声，在谢云溯身边呼啸而过，扬起细碎的黑发。

　　等到明天晚上，他或许可以带啾啾去那里学飞，顺便看看星空。

　　他所在的这颗星球，人很少，但风景很美。

　　幼崽养育所还有幼崽时，他特别喜欢带每一只幼崽，出去外面郊游，感受各种各样的风景。

　　星空，细雨，晚霞，初雪，日出……

　　都是很美的景色。

　　无论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幼崽，是什么种族，长什么样，有缺陷或无缺陷……

　　这都是这个世界，送给每一只新生幼崽的第一份礼物。

　　谢云溯在窗口看了很久风景，天空不知不觉地泛起日出带来的红光，空气弥漫上属于清晨的露水气息。

　　睡了很久的啾啾，感受到外面的阳光，迷迷糊糊地醒了。幼崽抖抖羽毛，活动下身子，嫩红色的爪子在羊毛绒上踩来踩去。

　　“啾啾，你醒啦？”

　　谢云溯摸摸啾啾的脑袋，这样的动作，幼崽都会习惯性地眯起眼睛，脖子往羽毛里缩，一副非常舒服的模样。

　　“早餐准备好了，是香煎鸡胸肉和紫薯芋泥，放在桌面。午餐和晚餐想吃什么……？”

　　谢云溯在资料上看见，刚出生的龙族幼崽，每天要吃很多肉蛋奶，才能满足身体里巨大的能量消耗。

　　这也预示着他必须快点找到一份工作——

　　最好今天。

　　不，必须是今天。

　　谢云溯很不好意思轻声道：“啾啾，我今天不在家，我要出去找工作。要不……咱们都会没饭吃的，你要好好在窝里待着，不能到处乱跑。”

　　龙族首领：“……”

　　谢云溯把啾啾安顿在窝里，回卧室换好了衣服。

　　他的衣服向来素净，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和牛仔裤。

　　干净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都很精神清爽，似一缕从远方携来的凉风。

　　可惜星探或者素人选拔，不会到这个那么偏远的星球来，要不然，他肯定能爆火一波。

　　谢云溯带上随身携带的背包，离开幼崽养育所，同时，不禁有点苦恼。

　　他成年之后，一直在做幼崽饲育员，拥有着自己的幼崽养育所。

　　现在幼崽养育所被迫倒闭，而他最擅长的，似乎只有照顾幼崽。

　　但……他在这个星球上，肯定找不到关于“幼崽”的工作了。

　　因为这里除了啾啾，好像一只幼崽都没有了。

　　他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工资会很低。

　　不过只要够饭钱，能喂饱幼崽，谢云溯也狠狠满足了。

　　谢云溯离开幼崽养育所没多久，口袋里的光脑，便响起来。

　　有人联系他。

　　但他并没有什么朋友。

　　谢云溯拿出光脑，点开一看，随即愣住。

　　【谢云溯先生您好，我是一位直播平台的负责人，想邀请您担任平台的直播主播。】

　　【我们平台新成立，正在搞活动。新加进来的主播，每一场直播，都有五十星际币的底薪。】

　　****

　　这条讯息，来自遥远的帝星军区。

　　一名长有绿色头发的女军官，看着眼前发出去的讯息，很满意。

　　谢云溯先生绝对看不出这个平台，其实是他们伪装的。

　　这名女军官叫绿娜，是一名植物族族人，也是老指挥官身边最得力的助理。

　　昨天，她也是指挥室中的一员，心惊胆战地猜测龙族首领会对那名青年做什么。

　　幸好，龙族首领并没有伤害对方，但他也没有离开，还是继续留在那里。

　　全息投影记录结束后，军部紧急通知那颗星球上的军人，随时做好防守准备。

　　同时，军部也查了关于青年的信息。

　　他叫谢云溯，大学毕业后，便成为了幼崽养育员，开了自己的幼崽养育所。

　　但几年过后，因为帝国大环境的变化，那颗星球上的幼崽数量为零，幼崽养育所被迫倒闭。

　　他本打算这几天卖掉幼崽养育所，回家种田，可却在昨天捡到了新的“幼崽”。

　　然后，他选择留下来，想将“幼崽”养大……

　　他似乎一点都察觉不到，在对方眼里，他才像最好欺负最孱弱的幼崽。

　　绿娜：orz

　　军部拨了任务给绿娜和其他几名军官，让他们赶紧找方法，联系上谢云溯。

　　但如果直接以军部的身份，去联系他，然后突然告诉他——你刚捡的可爱幼崽，你的新陪伴，是全帝国最残暴的反派。

　　这换成谁都会接受不了。

　　绿娜和其他几名军官想来想去，觉得“直播”这种方法最好。

　　他们可以伪装成新成立的直播平台，去和谢云溯拉近关系，了解到龙族首领的近况，然后再慢慢告诉他真相。

　　当然，这期间必须是——龙族首领没有伤害谢云溯。

　　而且，因为涉及到帝国反派，直播的内容不向帝国群众开放，仅供军部内部观看。

　　绿娜向上面报告，审核通过后，她连夜找了一个外包，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直播平台，发送了邀请函给谢云溯。

　　刚好谢云溯又缺工作。

　　如果谢云溯对主播这份工作，担任得不错，然后龙族首领的事情又得到解决。

　　他们可以申请把谢云溯的直播间，向整个帝国公布，让更多人喜欢他，了解到他的幼崽养育所。

　　想让他和他的幼崽养育所变得更受欢迎。

　　绿娜对这名很有亲和力的青年，有莫名的好感。

　　就像是身为植物族的她，天生就喜欢太阳。

　　***

　　直到下午，谢云溯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云朵上，飘飘忽忽。

　　苦于找工作的他，左脚刚迈出家门，右脚就收到了工作邀请。

　　这种运气，他觉得一辈子可能就一次了。

　　而且平台和他约定，只要开一场直播，认认真真地完成，就能有五十星际币的底薪。

　　还可以收到的粉丝打赏。

　　他不指望他能收到多少打赏，单是这五十块星际币的底薪，就已经够谢云溯的伙食从馒头变成面包，啾啾能吃上两餐的肉蛋奶。

　　虽然五十星际币，纵观整个帝国，是非常少的钱。

　　谢云溯待在家里，兴奋了半天。

　　他趴在桌面，眼前是啾啾的窝。

　　他望着眼前的小白团子，用指尖rua着对方的脑袋，声音轻柔，带有掩藏不住的笑意，嘴角旁的两个酒窝呈露而出。

　　“啾啾，我竟然找到工作了，咱们不愁饿了。”

　　他目前的存款，只够买一餐中午饭给啾啾吃，晚餐没有着落。

　　但他答应成为主播后，对方提前给他打款了五十星际币的底薪。

　　条件是今晚就进行第一场直播，如果养有幼崽的话，最好带上幼崽。

　　为了能让他和啾啾吃上饭，谢云溯爽快地答应了。

　　谢云溯继续道：“啾啾，我今晚就要开始直播了，我想你也一起陪我，可以吗？。”

　　这几天他打算教啾啾学飞。

　　龙族出生后几天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学会飞。

　　他想好的直播地点，也很适合啾啾学飞。想干脆一起带啾啾过去，一边直播一边教啾啾学飞。

　　龙族首领：“……”

　　谢云溯认为啾啾是默认了。

　　****

　　暮色。

　　谢云溯准备好直播的工具，带上啾啾，离开了幼崽养育所。

　　他想去一个小山岭上进行直播。小山岭离幼崽养育所不远，他很快就到了。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这颗星球的夜色一直很好，夜幕晴朗，星甸清晰。

　　星星甚至比昨晚的更要多，几乎盛满夜色，将近溢出。

　　谢云溯打开光脑上的直播功能。

　　他本以为会没有人观看，没想到已经有几十个人在等待观看。

　　——他打开光脑里的直播功能。

　　几分钟过后，便出现一条弹幕。

　　【植物族第一美人：主播晚上好！】

　　【愿世界和平：晚上好！主播吃完饭了吗！】

　　【我最强：今天主播直播什么呢？】

　　“晚上好！”

　　谢云溯轻笑。

　　谢云溯所在的景色，也都被摄像头一一记录，传递至对面观众。

　　他站在山坡上，能看见山脚的森林，远处的海滩。

　　夏风卷起几片树叶，从森林中穿过，奔涌至远处的海，与天边的璀璨苍穹擦肩而过，带走星点，洒向人间。

　　洒在青年的肩上，脸上。

　　谢云溯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表露自己，不禁有点紧张。

　　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站在镜头前，笑容干净，丝毫不显得扭捏，似此时从他身边吹过的风，干净清爽，卷着花香。

　　“大家好……”

　　“今天这场直播，我会介绍下我养的幼崽，然后教他学飞……如果大家还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大家烧烤。”

　　没有弹幕发出来。

　　大家都一瞬间沉默。

　　是网络不好吗？

　　谢云溯疑惑。

　　——殊不知，大家沉默的原因，是因为“学飞”。

　　龙族首领是全龙族最强的龙，能单靠龙翼穿过呼啸的太阳风暴，在两颗星球之间穿梭般飞行也轻而易举。

　　让一名人类教他学飞……？

　　这不是对龙族首领做出的极大挑衅吗。

　　完了。

　　这是所有观众不约而同的想法。

　　“啾啾，过来，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谢云溯打破沉默的气氛，他低下头，想寻找熟悉的毛绒团子。

　　可他找不到。

　　“咦，

　　啾啾好像不见了……”

　　此话一出，几乎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完了完了，更加完蛋了！

　　弹幕突然如同潮水般，流动起来。

　　【不想上班：听我的！主播不要回头看！】

　　【植物族第一美人：蹲下！抱头！】

　　【猫猫猫猫：为主播祈福。】

　　【我最强：啊啊啊你们怎么还在聊？赶快叫人啊！】

　　谢云溯：“？”